第十六章:委员会第三会议室
她将这个清晨的每分每秒都安排妥当——当时间的缰绳不在自己手中时,她向来以精密的规划与之周旋。
十二月的风已经浸满了寒意,她得记好出门时裹上那件厚呢大衣。8点20分,踏入那座红色电话亭,将身份徽章轻轻搁进托盘,随即坠入那道漫长的、没入浓墨般黑暗的下行通道。这趟曾让不少新入职者心悸的坠落,如今于她早已是波澜不惊的日常。随后落座于自己的办公桌前,刻意不去瞥墙上的挂钟,按部就班完成晨间的案头工作。待到9点50分,乘电梯去往委员会所在的楼层,静立在第三会议室门外,等候里面传出传唤她的声音。
可她织得密不透风的计划,刚走到门厅便碎成了泡影。
还没等她走到电梯口,一份备忘录便穿过晨间往来的人流飘到她面前,稳稳停在与视线齐平的高度。她抬手将它从半空中摘下来,那字迹完全陌生,纸上只落着寥寥数字:
“部长要见你。”
赫敏将这行字默读了两遍,猛地抬眼,仿佛递信的人正藏在攒动的人潮里,窥伺着她的反应。可入目只有周五清晨魔法部惯常的喧嚣: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的女巫,两个男巫师正压低声音争执一把在入口处被查扣的飞天扫帚。
起初她全然不敢相信这是写给自己的,将备忘录翻到背面,同一种笔迹写着她的名字,底下标注着“一层”,一道墨线重重划过。
她从未踏足过一层。部长的外厅静得像被整个魔法部的喧嚣遗忘,地面铺着绒面地毯,而非公共区域冷硬的石板,整栋建筑的嘈杂被滤得只剩一缕从地板深处漫上来的低鸣。桌前坐着的年轻男巫师问过她的名字,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讶异,随即起身引着她穿过了那扇门。
金斯莱·沙克尔一看见她进门就站起身,绕出办公桌迎了过来——这举动完全出乎赫敏的意料。和她上次近距离见他时比,他两鬓的白头发又多了不少,他当这个部长的样子,和他做所有事的状态一模一样:就像穿了件刚好合身穿的外套,半点没有端着架子的违和感。他身后的办公桌上,她提交的那份陈情报告正端端正正压在吸墨纸边上。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不光是看文件的厚度,封面上系的那根缎带,还是她自己用的那根。
“格兰杰小姐。”他的声音不用刻意拔高就填满了整个房间,一直以来他说话都是这样。““请坐,不用拘束。”
她坐了下来。他没走回桌子后面的座位,反而往桌沿上一靠,胳膊往胸前一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说不上不友善,但也实在没法让人觉得踏实。
“我就直说了,”他开口说,“毕竟你我二人今早都腾不出多余的时间绕弯子。你那份陈情报告周三下午就和另外几份一起,传给指定的几个人传阅了。所有人都看完了,其中有几个看过的人,压根不想让你上台作证。”
赫敏把双手安安稳稳放在膝上,半点没动。“我明白了。”
昨天有人试图把你的名字从作证人员名单里划掉。走的是程序层面的路子:他们提出质疑,声称魔法生物管理控制司的一名咨询专员,根本没有资格向战后司法委员会提交相关议题的陈诉。”他顿了顿,“这个理由站不住脚,本来也没打算做得天衣无缝——他们只求这个由头能凑够分量,把你拦在门外就行。”
“那他们得逞了吗?”
“没有。”他说得轻描淡写,毫无波澜,“我驳回了这项申请。十点你就可以正常出庭作证。”
有那么片刻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地板底下那阵熟悉的嗡鸣悠悠传上来,她脑子里闪过无数句可以开口的话,却清楚地知道没有一句能配得上当下这份千头万绪的心境。
“谢谢您。”她开口道。
“先别急着谢我。等这事真的办成了,再谢也不迟。”他嘴角动了动,最终也没扯出一个完整的笑意,“我读过你的报告了,格兰杰小姐。我在这个部长位置上看过数不清的陈情材料,绝大多数写的人都一门心思想让我觉得他们聪明过人。但你的这份,是出自一个只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人之手。”他留了片刻空白让这句话沉进她心里,“这种品质比你想象的要稀罕得多,也更难被驳倒——恰恰就是因为这个,他们当中有些人才巴不得根本不用面对这份证词。”
她迎上他的目光,措辞谨慎地开口:“这么看来,这不正是该让我出庭陈述的理由吗?”
“这就是核心原因。”他直起身,不再靠着桌沿,“今天上午听证会上,有人问你的问题根本和议题本身的是非对错毫无关系。有些矛头会直接对准你本人。值得回应的问题就答,剩下那些恶意刁难的,直接晾在台面上,让所有人都看得清它们站不住脚。一个人选择拿什么东西当靶子攻击,恰恰最能暴露他自己的底细。”他朝门口走过去,用动作示意这场谈话到此为止,“回你办公桌那边去。别再反复翻你的证词材料了。现在再多准备也没用,只会平白给自己添慌。”
走到门口时他伸出手,她伸手相握,他握着她手的时间比普通礼节性握手要多停留了一秒。
“上一次我们俩共处一室的时候,”他说,“你才十八岁,整栋大楼都着火了。”他松开手,“去让他们坐立难安吧,格兰杰小姐。”
* * *
委员会第三会议室和第十审判室完全不是一回事,踏入这里的第一秒,赫敏就立刻察觉到了。
这里没有向下延伸的幽暗通道,没有箍着铁条的厚重门扉,没有层层叠叠向暗处抬升的旁听席长凳,更没有场地中央那把拴着锁链的座椅。这只是委员会议事楼层里一间镶着护墙板的狭长房间,高处的窗户施了魔法,正映出外面灰蒙蒙的晨间天色。房内摆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小组委员会的成员们围桌而坐,身上穿的是日常公务袍,而非第十审判室里那种紫底镶银的正式审判制服。第十审判室从进门起就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它的惩戒属性,而这间屋子却刻意伪装成一个供理性人士协商解决问题的场所——这份伪装本身,就是这套质询机制最核心的运作逻辑。
长桌对面摆了一张更小的桌子,配着单把座椅,专门留给向委员会作证的人。一名书记员坐在侧边座位上,速记羽毛笔已经悬在纸面准备记录,后墙根下摆着短短一排旁听椅,一半已经坐了人。
赫敏在小桌前坐下,理了理自己根本没打算照着念的笔记,随后双手交叠搁在笔记上。
她忽然感觉后颈一阵刺痒,便微微侧头看向后墙,望向那几张零散分布的陌生面孔。
这只是紧张而已,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随即转回视线面向前方。
主持听证会的是瓦恩。赫敏之前只在走廊里见过她,从未和她说过话——这是一位身形敦实、行事沉稳的女巫,留着一头黑色卷发。她的左右两侧,委员会成员们各就各位:战后司法司的三名成员;魔法法律执行司的两名成员;一名来自魔法部财政司的官员;还有一位来自赫敏所在部门的女巫——赫敏完全不认识她,对方也始终没往她这边看一眼;另有几个赫敏只隐约眼熟的威森加摩成员;而在长桌远侧的位置,金斯莱也坐在一名普通委员的席位上,并没有占据主持位。他和赫敏的视线短暂交汇了一次,神色间没有透出半分情绪。
“我们现在开始。”瓦恩宣布。
战后司法审查办公室的代表率先发言——毕竟摆在台面上的修订法案正是由他牵头起草的。他没有虚张声势地咄咄逼人,反而把整套方案包装成一群负责任的公职人员出于无奈才敲定的必要举措,还很懂策略地一开口就把话题引到了战争遗留问题上。
他提醒在场的委员会成员,针对芬里尔·格雷伯克暴行的专项调查已经明确记录在案:食死徒曾蓄意把狼人病毒当成恐怖统治的工具,专门以孩童为袭击目标,毫无必要地将普通人咬伤感染,只为把受害者改造成供他们驱使的武器。他声称这套提交审议的修订法案绝非出于惩戒目的,本质上是保护性举措:强制登记制度能确保魔法部精准掌握风险分布,满月期间的安全收容措施既是保护公众,也同样是保护被咬伤的狼人本身。至于要求向雇主和房东披露狼人身份的条款,他带着故作遗憾的语气表示,这不过是为了让普通民众能基于充分信息,自主做出关乎自身安全的选择。“这只是对已知风险的规范化管理,”他总结道,“为了魔法界和麻瓜界双方的共同安全与福祉。”
赫敏在心里评价,这套说辞几乎天衣无缝。她花了整整半年时间逐字逐句拆解法案的每一条措辞,隔着这层冠冕堂皇的“理性”外壳,她能清晰听见那台老旧的压迫机器正缓缓运转的声响。风险管控。隔离收容。这些早在1637年就被用过的老套话术,不过是套上了今年新缝的外衣罢了。
“谢谢你的发言。”等他说完,瓦恩开口道。她低头扫了一眼面前的羊皮纸文件,“委员会收到了一份针对该法案的异议陈诉,由格兰杰小姐提交。”
赫敏站起身来。
她本以为自己会心生怯意,开口说头几句话时也确实如此,可接着恐惧感渐渐淡去,只剩她烂熟于心的论证逻辑,这份熟悉度甚至超过了她对绝大多数事物的了解。她不再照着预先准备的内容逐句背诵,在这间屋子里第一次完全脱稿,顺着思路自然地开口陈述。
她告诉在场的委员,自己不会浪费大家的时间重复他们已经读过的内容,只会围绕三个核心点展开论述,而且会严格按照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来讲——因为事件本身的时间线,就是最有力的论证逻辑。
第一点是制度的根源。
1637年的《狼人行为准则》由巫师议会制定,彼时距离《国际保密法》出台还有五十五年,距离巫师议会改组为魔法部更是还有七十年。换句话说,这套准则诞生在一个早已不复存在的旧世界里:它是连续遭遇狼人袭击的恐慌情绪催生的产物,制定者们根本懒得去了解狼人这个群体,只想要一套能管控他们的规则。准则要求狼人主动申报身份,且自行实施隔离。可从来没有狼人主动申报过,毕竟没人会傻到主动走进巫师议会,给自己贴上“危险分子”的标签。这套制度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失效,之后数百年里始终以同样的方式持续失灵,而后世每一部以它为基础搭建的相关法律,都原封不动地继承了这份从根源上就存在的缺陷。她向众人拆解了这套分类体系本身的荒谬之处:狼人处于人形时被划分为“人”,变身时又被归为“兽”,同一个人仅仅因为月相周期就被硬生生拆成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过去三个世纪里,相关分类在“兽”和“人”两个范畴之间反复横跳了十几次,所有调整的依据没有一次是出于科学考量,全部都是政治博弈的结果。
“一套针对同一个问题能反复更改答案这么多次的体系,”她说道,“根本没有所谓的客观标准答案,只有预设的立场偏向。而现在有人要求本委员会做的,就是把这种早已存在的恶意偏向,正式写入法案奉为圭臬。”
第二点要讲的是卡罗威的研究。
她原本就预料到,在听证会上提及这个被抹去的名字时,会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空缺带来的失重感——事实也确实如此,但她没有因此停顿,照旧往下陈述。她告诉在场的委员,现存一份针对1637年《狼人行为准则》的同期评述,是该准则颁布后不到一百年,由一位名叫奥尔德斯·卡罗威的研究员撰写的。他做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件事:在他之前和之后,没有任何人觉得这件事值得去做——他亲自深入到这套准则的管控对象当中,和他们共同生活。他在布雷肯比肯斯山区的一个狼人社群里度过了整整一个冬天,这群狼人在山里已经扎根生活了四十多年,魔法界把他们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躲在这里安身立命。卡罗威记录下的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而是一个完整自洽的社群社会。他用直白的文字得出结论:这套准则从来就不是什么保障安全的举措,本质上是一套管控工具,仅仅基于这群人的身份属性,而非他们实际犯下的任何过错,就将管控强加在他们身上。
“早期魔法部觉得这个结论实在碍眼,”她说道,“于是直接封禁了这份评述,发布了一版删掉所有相关论证的修订本,还把卡罗威的名字从所有研究记录里彻底抹除。整整三百年以来,历届委员会参考的都是这份被篡改过的修订本,根本不知道原版评述的存在。我读过那份原始手稿,也已经把它的完整内容作为证据提交给了本次听证会。”
第三点要讲的是这套管控体系的运作逻辑。
说到这里她格外谨慎——她很早之前就清楚,在这种听证场合,最容易彻底失去听众认同的做法,就是摆出一副给人上课的说教姿态。她指出,三个世纪以来,狼人化一直被法律定义为一种疾病:一种后天感染、周期性发作、需要逐月管控的病症。但它根本不是疾病,而是一种永久状态:狼人的咬伤会将这种特质植入受害者的魔法生理结构中,持续存在于血液里,无论月圆与否,日复一日从未消失。变身本身并非这种状态的全部,它只是这种状态每月一次显现出来的表象,就像某些特定物质只有在特定光线照射下才会显形一样。非满月期里的狼人,并不是“暂时不再是狼人”的普通人,他们始终都是狼人——在月相周期的第二十七天,和第二十八天没有任何区别。
“正因如此,”她说道,“这种把狼人在不同状态下划分为两类的双重分类法,不仅仅是不公,更是逻辑上完全站不住脚的。你不可能在法律层面定义一个人前27天属于某类生物,剩下1天又属于另一类。因为法律要描述的核心本质从头到尾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变化的仅仅是它的外在表现形式。过去三百年里,相关法律一直在针对表象立法,却完全无视了核心本质。而这个核心本质,就是狼人属于‘人’的范畴,所有现存证据里没有任何一条能得出相反的结论。”
她坐回椅子上。直到整个人稳稳坐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居然真的结束了发言。会场陷入片刻沉寂,这份安静明确地告诉她,至少有部分在场的委员,刚才是完完整整听完了她的全部陈述。
等质询环节开始,长桌两侧的委员们态度立场分化得极其清晰,就像有人沿着桌中线笔直划下了一道分界线,两边的立场泾渭分明。魔法法律执行司的那位女巫没带半分敌意,只是客观询问她,如此大规模的身份重新分类工作,要如何落实配套资源配置与后续执法监管。赫敏认认真真答了她——这个问题提得合情合理,对方是真的想把实操层面的事问清楚。财政部来的男巫师想知道废掉现行的收容条款会带来多少预算变动,赫敏把提前准备好的核算数据告知了他,同时附上了对冲成本的测算:现行限制性管控框架催生了大量就业歧视、住房排斥以及违规处罚类支出,而这些由管控体系自身制造出来的社会问题,反过来又被当成了“狼人群体不稳定”的证据,用来为严苛管控的合理性背书。财政部的巫师把这些数据都记了下来。一名威森加摩成员问了一个关于司法先例的冗长问题,赫敏能看出来他自己大半已经知道答案,只是想要把这段答复正式录入听证笔录,于是她顺着他的需求,配合他把对应的内容完整落到了书面记录里。
紧接着,长桌最靠远端位置一直没开过口的瘦削男人,放下了手里的羽毛笔。
“格兰杰小姐,”他开口道,“你提交的材料里,最有分量的部分是科学论证板块。如果没有这套核心运行机制的支撑,你梳理的立法史就只是一份情绪宣泄的不满控诉,你提到的卡罗威研究也不过是份古老猎奇文献。只有这套科学层面的论证,才能把零散的素材拼成一套站得住脚的完整辩词。”
她没有立刻接话,任由两人之间的沉默延续了片刻。
“你本人并不是魔法生物学家。”
“我不是。”
“支撑这次狼人身份重分类的整套理论框架,也不是你自己的研究成果。”
“没错,确实不是,”她答道,“我在提交的材料里已经明确标注过:立法脉络和史料考证部分是我独立完成的,这套理论模型是一位同事提供的成果。”
“一位连名字都不肯透露的同事。”
“是的。”
“这位研究者的资质本委员会无从核实,他在该领域的学术地位我们也完全无法确认。而且很显然,他根本不愿意在这份成果上署上自己的真名——可你却指望我们仅凭一份匿名材料,就推翻沿用了整整三个世纪的现行立法。”他摊开双手,语气通情达理,还带着点故作遗憾的惋惜感,“你要求我们审慎评估证据的效力,却刻意隐瞒了证据的来源。你应该能理解,我们根本没法去评判一个连面都不肯露的人,拿出的成果到底有多少分量。”
底牌终于亮出来了。他们质疑的从来不是研究内容本身,而是藏在这份研究背后的那只手。
赫敏在恍惚间忽然意识到了一种诡异的对称感:此刻沿着长桌向她压过来的这种本能——不看内容本身是否正确,只因为研究者的身份就直接把整套成果弃之不顾——换了个外壳,恰恰就是当年制定1637年《狼人行为准则》时的那套本能。就在这一刻,他们用自己的行动亲手证明了她所有的论点,可他们自己却完全意识不到。
她最终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这本来会是她一整个上午说过的最精妙的反驳,但这句话一出口,她将会彻底失去在场所有人的支持,而她今天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快的。
“这份研究完全可以接受核验,”她语气平稳地绕开了身份陷阱,“科学板块里的每一项结论,都有对应的公开资料支撑,任何一名魔法生物学家都能顺着溯源、动手复现验证。里面用的标注体系是贝尔韦瑟标准,所有研究传播机制的正经从业者都在用,相关文献全是公开的,愿意去查的人随时都能找到。底层的理论模型,参考的也是已被公开记录证实的研究成果——讲的是永久性植入状态如何在活的生物体内持续存续。这套东西根本不需要你们去信任做研究的人,只需要你们花时间去核验内容本身。我非常欢迎你们去逐项核查,我已经尽我所能把所有核验的门槛降到最低了。”
“那他的名字呢?”
“我不会把名字给你们。”她直直迎上他的目光,“不是因为这份研究经不起查——它完全经得起,我敢把整份提交材料的全部分量都押在上面,事实上我已经这么做了。我不肯透露名字,是因为你们拿到名字之后,根本不会去查研究内容,只会揪着身份绕开所有实质核验,到最后所有人坐在这儿,假装‘查了研究者的身份’就等于‘已经评估过研究本身的内容’。”她顿了顿,“但这根本就是两码事。你刚才让我配合你们去评判那个匿名研究者的资质,恕我直言,今天委员会需要审议的根本不是那个研究者,是这套完整的论证体系。我恳请各位,去好好评判这套论证本身的分量。”
那个瘦削的男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重新拿起了自己的羽毛笔——赫敏心里清楚,这就是她能从他这儿拿到的全部答复了。
瓦恩任由庭内的法定静默期走完规定时长,才正式宣告听证程序结束。
“本委员会将启动闭门评议程序,”她当场宣布,“最终裁决将依照法定常规流程予以公示。感谢你的陈述,格兰杰小姐,你可以退席了。”
赫敏抬腕确认时间,此刻刚过午后一时。自等候传唤到全部陈述、质询环节完成,整场程序耗时尚不足3小时——这个时长完全超出她此前的预判。她清晰地意识到,后续她将无数次回溯这个瞬间:她耗时逾一年搭建完成的整套论证体系,此前让她整整数月惴惴不安的核心抗辩,从完整呈交到交付审议,全程耗时甚至短于一剂缩身药剂的常规熬制周期。
她整理好全部提交的案卷材料。长桌远端的金斯莱已经转向身侧的委员,神色完全保持中立,一副整个下午仍有完整公务待推进的状态,全程未向她的方向投来视线。但就在她起身的刹那,她捕捉到了——或者说她愿意让自己确信捕捉到了——他头部一个极其细微的示意动作,她决定允许自己将这个细微的动作,视作他给予的无声肯定。
她回到办公室时,消息已经在部门里已经传开了。推门那刻她就觉出不对:三个正聊得热络的人,瞬间卡在了半中间,停也不是,续也不是。
米里亚姆从办公桌后抬起头:“你真的这么干了。”
“我确实这么做了。”
“当着部长的面?”
“他是本次听证委员会的成员之一,我根本没法选择在场的听众范围。”
欧文把椅子整个转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描述“自己一直想犯却没敢犯的重罪”似的崇拜感:“你在战后司法专项小组的听证会上站出来,直接告诉他们,1637年以来的狼人相关立法从根上就是错的。”
“准确来说是1637年的基础法案,”赫敏坐下来,把下午第一份运输许可文件拉到面前,补充道,“后续的狼人登记制度是晚些时候出台的配套文件,细节上还有可以细化的空间。”
“你们听听,”欧文难以置信地转头对着米里亚姆吐槽,“她把天捅完了,还要抠细节。”
“欧文,别贫了。”
“我敢说这是我进这个部门以来发生过的最牛的事。”欧文说完就转回去继续处理自己的表单,这段小插曲就此打住。
剩下的整个下午她都在埋头工作:签批完所有运输许可,回复了一封来自许可管理司的公函,把两份工作备忘准确归档到对应的文件柜抽屉里。在这些日常事务的节奏里,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这个议案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今晚再也没有她能推进的环节,这是一种解脱,而不是挫败。五点下班的时候,她的肩膀松弛下来,这是好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不用时刻绷着劲了。
* * *
赫敏到家时,金妮正待在厨房里:光着脚,一条茶巾搭在肩头,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站在灶台前搅着锅里的东西,随身听的耳机塞在耳朵里,漏出来的贝斯声带着点单薄的金属质感。她完全没听见前门被推开的动静,没听见赫敏把包搁在玄关的声响,连赫敏走到她身后进了厨房都毫无察觉。直到赫敏伸手越过她的身子,去够放高脚杯的架子,金妮猛地发出一声尖细的惊呼,手里还攥着木勺,就慌慌张张扯下了一只耳机。
“梅林在上!你要吓死我啊!”
“我可是跟正常人一样,从正门堂堂正正走进来的。”
“你进来的时候半点动静都没有,跟个幽灵似的。”金妮一只手按在胸口顺气,目光落到赫敏手里的高脚杯上,“咱们要喝酒吗?”
“我觉得咱们可以喝点。”赫敏顺手又取下一只杯子,“你想来一杯吗?”
“当然。”
金妮转回身面向灶台,把耳机摘下,随手绕起来搭在面包箱上。她拿着木勺搅了两下锅里的酱汁,没回头,用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你今天心情好得反常。”她早就打定主意要把话题往那个方向引,还特意选了慢悠悠的迂回方式,“你这状态,好得都有点不对劲了。”
“有吗?”
“好得都让人觉得可疑。”木勺在锅里搅动的声响停顿了两秒。
“该不会”金妮慢悠悠开口,“该不会和德拉科·马尔福有关系吧?”
赫敏正举着瓶子往杯里倒酒,动作瞬间僵住了。她就那么举着倾斜的玻璃瓶,半滴酒都没倒出来,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受控制——她心里清楚得很,此刻自己脸上的神态,把所有不想露出来的情绪全写在脸上了。
金妮回头扫了一眼,把她这副反应完全收进眼里,才心满意足转回去继续搅锅里的酱汁。
“行吧,”赫敏扶稳的酒瓶,把酒倒进杯子里,总算勉强拉回了一点镇定,“还真和他有点关系。”
金妮没得意地咋呼,只是对着锅里的酱汁挑了挑眉,手里的搅动没停,就这么安安静静用沉默把氛围拉满——赫敏心里清楚,她这招肯定是跟那群损友混久了练出来的。
“整件事不全是因为他,”沉默压得人实在喘不过气,赫敏先开了口,“我今天出席了狼人法案的听证会。”
“就是那个狼人身份重分类的事?”
“对,就是那件事。”她抿了一口酒,把杯子搁在台面上,挑重点跟金妮讲了整场听证的经过,没说太细,只讲了最关键的节点:她找到的法案漏洞、提交的修订方案、闭门听证的现场状况,还有她当着魔法部部长和攥着账本的财政部巫师的面,直接拍板说沿用三百年的旧立法从根上就建立在一个天大的误解上。她说有的人听进去了她的论证,也有人拼尽全力想把她的整套逻辑推倒。而从今天下午开始,整件事的走向已经完全不在她的掌控范围内了。
金妮听着听着,手里搅酱汁的动作早就停了下来。
“等会儿,”她开口,“赫敏,你搞的这事儿——这可是件天大的正事。我之前只知道你在跟进狼人相关的法案修订,完全没料到已经推进到这个地步了。”
她把木勺稳稳搁在灶台上:“你才进部门没几个月,难道你就没觉得……这事儿风险太大了?搞这么大动作,全是没人碰过的新东西,还这么——”她抬手比划了两下,找着合适的词,“这么扎眼,所有人都盯着你。”
“大概率是有风险的。”赫敏在台面上轻轻转着手里的高脚杯,“没错,肯定有风险。”
“但你还是硬着头皮做下来了。”
她琢磨了下该怎么开口,挑了最坦诚、也最能让自己坦然说出口的版本告诉金妮。
“之前那套旧法案根本就是错的,”她说,“不是考虑不周,也不是起草得粗糙——当然这两个毛病它全占了。它的错是那种一眼能看到底的、彻头彻尾的恶。我翻完所有条文,清清楚楚看见这套规则会把那些已经受尽折磨的人逼到绝路,比如卢平教授。我实在没法坐在办公桌前,天天处理狐妖运输许可,眼睁睁看着这套恶法落地,就因为所有有能力拦下来的人,没一个愿意多花心思管这件事。”她单肩轻轻耸了一下,“所以我把自己变成了那个站出来拦它的人。”
金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赫敏完全读不透。
“行吧,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重新拿起木勺往锅里添了点料,顺嘴接道,“马尔福帮了你不少忙,是吧?”
“德拉科帮我搞定了我自己做不了的那部分,就是科学论证那部分。”她故意点到为止,没再多说细节。金妮也很识趣地没往下追问,过了会儿只说锅里的意式烩饭够三个人吃,哈利要是来的话刚好够,要是他还记得吃午饭,这饭量足够四个人分。这段对话就这么顺顺当当回到了日常的烟火气里,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 * *
听到他敲门声时,夜色已经有些深了。她起身去开门。他侧身挤过窄窄的过道,一只手拎着个酒瓶。金妮早和哈利一起出门去见罗恩和卡廷卡了,现在这间公寓完全属于他们俩。他把酒瓶搁在她书桌上,转过脸来,还没开口,眼神里的疑问已经明明白白写在那儿。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安安稳稳坐下。
于是她就这么站着开始讲,讲着讲着,人已经不自觉在房间里踱起步来,讲到最后,连手也跟着比划起来——她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些动作,却完全停不下来。她告诉他那份备忘录穿过往来的人流飘到她面前,她起初根本不敢相信,接着是魔法部一楼,是那厚重得吸音的地毯。她转述了金斯莱的原话,说他们希望这提案不予受理,然后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又被强压下去的情绪,随即恢复平静。她描述了那间假装讲道理的听证室,还有战后司法小组那个带头发难的男人,整个流程是怎么分三步走的。讲到中间某个瞬间,恐惧渐渐消退,只剩下纯粹的论证逻辑。她讲了那些数据,讲了威森加摩成员如何在记录里字斟句酌地提问;然后,她语速慢了下来。
“当时长桌尽头坐着个男人,”她说,“他从头到尾没挑研究内容的毛病,揪着这套科学论证不是我自己做的这点死咬不放。”她停下了踱步的脚步,“他逼我要那个合作者的名字,说委员会根本没法评判一个连面都不肯露的人到底靠不靠谱。”
德拉科原本一直坐在她床沿,整个人静得纹丝不动——她早就熟悉,这种状态就代表他正全神贯注地听着——此刻一言未发。
“我没把你的名字告诉他,”她说,“我跟他说整套研究完全可以核验,他拿到名字只会拿身份当借口,故意跳过实质核验的环节。”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最后我跟他说,今天委员会需要审议的根本不是那个研究者,是这套完整的论证体系,他该去评判的是论证本身的分量。”她挨着他在床沿坐下,攒了一整天的劲终于彻底泄了,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总的来说,这真是个特别棒的上午,我进魔法部以来,就没度过比今天更痛快的早晨。”
他的手向她的手移动,然后在即将触碰到她的手时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他拉近了距离,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他在两人之间轻轻转了转相握的手,视线垂落在交握的指节上,始终没抬眼看她。
“你做得很出色,”他说,“你思路清晰,反应又快,没让他们把话题带偏到无关的人身争执,全程紧扣住核心议题。这事比看上去难太多了,绝大多数人根本做不到。”他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还有,谢谢你,”他说,“替我保住了没被公开的身份。”
赫敏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你怎么——”她猛地转头,直勾勾盯着他的脸,“你怎么知道我当时的陈述全程逻辑清晰?”
他脸上的神情,活脱脱像个早就等着被抓包、之前一直没被发现还偷着乐了好一阵的人。
“因为我当时就在听证现场。”他说。
“你当时在——”
“坐在最后一排。”他微微偏了偏头,只是个极小的动作,一点儿心虚愧疚都没有,“靠墙的那排空位,你刚坐下没多久我就溜进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只是直勾勾盯着他。紧接着,她腾出另一只手,用掌心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德拉科。”
“嗯?”
“你就任由我一个人站在那间听证室里,而你——你全程都在看着?”她故意想装出生气的样子,却发现根本绷不住脸,因为那点佯装的恼怒底下,有股暖意已经漫开了。“你居然没告诉我。”
“我要是提前跟你说了,你就知道我在现场了。”他说得理所当然,赫敏细想下来,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你不知情会发挥得更好。”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原本搭在他掌心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语速很慢,“最开始的时候,听证还没正式开始。我当时隐约觉得——我以为是我太紧张产生的错觉。”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轻轻攥紧了她的手。
他当时坐在那间听证室后排的小桌边,看着她独自起身,带着两人一同搭建的整套研究成果,站在那群只要拿到他的名字,就会把这份提案彻底埋进尘埃里的人面前。赫敏此刻才恍然惊觉,自己此前以为全程孤身奋战的念头,从头到尾都是错的。她忽然说不清这份认知要如何消化——它把整个上午的所有记忆都染上了全然不同的温度,她只想起当时陈述他的研究时,那份连自己都隐隐诧异的镇定,此刻终于找到了答案,只剩满心庆幸。
她没有把这些翻涌的心事说出口,只在他掌心里翻过自己的手,从被他握着的那一方,变成了主动回握的那一个。
* * *
周一清晨,他们被窗边的猫头鹰吵醒了。
天还很早,窗帘边缘漏进来的晨光依旧稀薄,猫头鹰坚持不懈地用爪子挠着窗玻璃。赫敏先从睡梦里醒转,德拉科正暖乎乎地贴在她身后,胳膊沉沉地搭在她腰上。她挪开身子,踩过冰凉的地板走到窗边时,他闷哼了一声,满是不情愿的抗议。
来的是一只公务猫头鹰,行事干练,腿上绑着一份《预言家日报》——新一天的新闻,在这天还没正式开场前就提前送到了。卷起来的报纸外面,绳子底下夹着一张折好的便签。她收下报纸,掰了一小块昨天剩的吐司喂猫头鹰,拿着所有东西走回床边。德拉科已经支起半个身子靠在床头,头发睡得有些凌乱。
她先拆开了那张便签。
“如今没人能拦得住你了。——K·S”
她把便签反复看了两遍,才递给德拉科。接着她解开绑报纸的绳子,把《预言家日报》摊开在两人之间的被子上,两人一同俯身翻找,翻了一遍又一遍——头版全是古灵阁的纠纷和魁地奇转会新闻,根本没有他们要找的内容。她都快要以为这条消息根本没登出来的时候,终于在报纸的中缝位置找到了它。
《威森加摩下属委员会驳回狼人修订法案提案》
“战后司法审查办公室此前提交的《狼人登记与管控框架》修订提案,包含强制向魔法部报备狼人身份、满月期间强制收容管控、必须向雇主与房东披露狼人身份等多项条款,经审议后已正式被驳回。现行狼人登记制度将继续保持效力。……”
在该报道专栏的末尾处补充说明:“委员会特别指出,本次听证程序中收到的一份第三方提交材料,对现行狼人身份分类框架的科学依据提出了严峻的质疑,足以支撑委员会划拨专项资源,针对狼化机制启动进一步专项研究,最终将据此判定是否需要重新审议当前赋予狼人族群‘人’的身份资质。”
赫敏把这段文字读了两遍,接着又读了第三遍。她能清晰察觉到身旁的德拉科也在逐字阅读,读的时候整个人完全屏息静气,她刻意没有转头看他——她根本不敢保证自己脸上的表情不会把翻涌的狂喜全泄露出来。
旧登记制度保留了下来,报道里完全没提到她的名字。
启动进一步研究。最终判定是否有必要启动复审。
这是英文能凑出的最保守的官方话术,处处留后路,半点儿实诺都没有。
但这扇门,一周前根本连影子都没有。
“他们还是保留了旧登记制度。”她说。
“嗯。”德拉科的视线还落在报纸上,“他们本来就不可能把旧制度全废掉。委员会里没人能在一早上就把所有既得利益全让出去,还能保住自己的位置。”他往后靠回床头板,“他们把关于科学论证的那段透露出来了,剩下的所有后续,要么顺着这个方向推进,要么就彻底无从谈起。接下来十年,你都要向剩下的目标慢慢推进。”
“这话可一点都不鼓舞人心。”
“我本来就没打算说漂亮话哄你,只想说句实话。”他扫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冷漠,而在这冷漠之下,藏着点没掖住的情绪——她现在已经渐渐能读懂那是什么了,“要是这事轻轻松松就成了,你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那可就太让人受不了了。”
他伸手揽过她,让她靠回自己怀里。她顺着他的力道贴在他胸口,摊开的报纸搭在两人腿上。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太阳穴,胳膊松松环着她,她就着这个姿势又读了一遍那段处处留后路的官方文字——一周前根本连影子都没有,金斯莱的便签还在视线边角。
她指尖点在段落里唯一指向未来的那行:那项有官方经费兜底的狼人病理研究,只要给够时间,必然会走到他早就得出的结论那里。“这部分是你的功劳。”她说。
“嗯。他们会把经费批得特别痛快,直到哪天有人反应过来这主意到底是谁想出来的。”他语气里半点儿发愁的意思都没有,“悄无声息才好,安安静静的,事才能做成。”
“我们该庆祝一下的。”她说,“可惜最应该庆祝的两个人,偏偏是绝对不能被人发现是我们联手做成了这件事的两个人。”
他没接话,环着她的胳膊收得紧了些,她感觉到他的唇轻轻落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累。。。 这些专业术语终于能暂时告一段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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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