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一整片旁人无法踏足的疆域
才四点天就黑透了,整整一周全是这般光景。距离圣诞夜还有两个晚上,厨房里已经成了整间公寓最暖和的地方,空气里飘着鹅油的香气,还有金妮往橙子里插满丁香、搁得离炉盘太近烤出来的甜香。窗外,邻居家的窗户上挂着串串彩灯,拼尽全力亮着,却在寒气里总显得少了点精神。屋里桌上摆着一瓶开了封的红酒,大半已经见了底。赫敏嘴上绝不会承认,但她心里清楚,这整晚最让她贪恋的时刻,恰恰就是这会儿——所有正经节目都还没正式开场的空档。
(译者注:把丁香干花一颗颗嵌进橙子果肉里是传统圣诞装饰做法,是西方圣诞季的经典小习俗,做好的香橙会慢慢散发热香用来熏屋子。)
赫敏正忙着处理蔬菜,哈利坐在她对面,手里攥着酒杯却没怎么喝,只捏着杯脚转来转去。金妮系着件围裙站在灶台边,围裙正面印着句粗话——那是乔治送她的礼物,她偏要天天穿,就冲着这句粗话够出格。大家东拉西扯聊了一个钟头,没聊出什么正经主题,可这种漫无目的的闲聊本身就是种难得的奢侈:聊假期安排,聊哈比队的赛程表,聊能不能劝克利切来派对,聊到底有没有人真的盼着他来。哈利说起克利切和潘趣酒碗的趣事,赫敏听得笑出了声,那整整一个小时里,她完完全全沉浸在当下的松弛里,心无旁骛。
(译者注:punchbowl,潘趣酒碗,西方派对里用来装混合果味宾治酒的大玻璃碗,是节日聚会的标志性容器。)
紧接着金妮把勺子从炖锅里拿出来,搁在灶边的台面上,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没等她开口,赫敏就知道,这段慢悠悠的松弛时光,到头了。
“他今晚来吗?”金妮开口问道。她问话的时候给自己倒光了瓶底最后一点红酒,眼睛始终盯着杯壁,没看向赫敏——赫敏瞬间就明白过来:这件事他们早已经商量过了,哈利也早已知情。
“不来,”赫敏说,“我问过他了,他婉拒了。”
“行吧。”金妮转了转手里的酒杯,“或许这样反倒最好。我现在得把话说开,不然等会儿我再多喝两杯,这话憋到最后只会说得更难听。”她抬眼看向赫敏,“我实在搞不懂你们的事,我也不想装出一副我能理解的样子。上学的时候我和你一样认识他,我清楚他以前是什么德行,也清清楚楚记得他当着你的面、背地里是怎么叫你的,不止一次。就算你忘了,我可没忘。”
赫敏手里切菜的刀在砧板上骤然停住。她没去看哈利——哈利此刻正对着酒瓶背面的酒标看得入神,那专注劲儿活像待会儿要被人抽考酒标上的内容似的。
“我不是说你糊涂,”金妮放轻了声音继续往下说,“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清醒通透的那个,也正因为如此,整件事才更让我摸不着头脑。我只是想说:等哪天这事出了岔子,你哭着跑回家的时候,守在这儿陪着你的人是我。我是那个住在你隔壁房间的人,我没法置身事外。仅此而已。我只是实在不想哪天眼睁睁看着你为了德拉科·马尔福瘫在地上崩溃,才后知后觉发现你从头到尾没察觉到半分风险——就因为当初没人把这些话明明白白告诉你。”
这番话里没有能让她揪着发火的恶意,只有以最直白的方式表达的担忧。而且金妮特意当着哈利的面把话说开,肯定不是为了故意给她下不来台,可赫敏偏偏还是被这番坦诚的关切堵得哑口无言。
“你当时不在场。”赫敏开口道。
“我知道我不在。”
“不是的,我是说……你根本没亲眼见过那一面的他。”她把手里的胡萝卜转了四分之一圈,刀悬在上面迟迟没有切下去,“他的另一面,是你们从来没接触过的。我没法把那一面摊开给你们看,我根本没法向你们证明。你们得亲身去经历那个你们从未抵达过的场景才行,可你们没去过,我对此什么办法也没有。”她强迫自己收住话头,“我能为自己做决定。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安安静静做这些决定,不用旁人盯着。还有,谢谢你,谢谢你担心我。我心里清楚,你说这些全是出于好意。”
金妮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起身走回灶台边,拿起勺子重新搅动起肉汁。
赫敏望着她的背影:围裙的系带、像红色帘幕似的长发,还有那道从她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熟悉的肩线,那时候她们都还瘦小怯懦,却百分百信任彼此。赫敏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金妮不知道的,她陪赫敏熬过了人生最糟糕的时刻,也见证了其余绝大多数的日常。可此时此刻,赫敏的人生里偏偏多出了一整片旁人无法踏足的疆域,金妮进不去,大概也根本不想进去。这种“连最亲近的人都没法跟着你走进那片天地”的孤独感,是赫敏从未预料到的。此刻她坐在暖融融的厨房里,手里攥着菜刀,相识最久的朋友就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她,她却被这份陌生的茫然困在原地,手足无措。
桌子底下,哈利的手摸索到了她的手,轻轻按了按。赫敏抬眼看向他时,他侧过脸冲她递了个淡淡的微笑。他没有站队反对金妮,只是在告诉赫敏,无论如何他永远站在她这边,随后便松开手,重新拿起了自己的酒杯。
“行吧,”金妮盯着锅里的肉汁嘟囔道,“他们二十分钟后就到,咱们这公寓小得跟茶杯似的。哈利,去挪挪桌子。”
桌子从墙边被挪开,沙发被推到了后边,他们把家里所有的椅子都围到桌边,哈利还额外变出两把椅子,其中一把坐上去晃悠悠的。可即便这样,七点半八个人全到齐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座位还是不够。
他们顶着寒气从外面赶来,进门先跺着脚抖落身上的冷意,外套上的霜气跟着涌进了房子里。最先到的居然是卢娜,手里捧着个玻璃罐,装着她自己鼓捣出来的什么东西。接着是纳威,一路走得脸颊通红,捧着一盆自己养的一品红,个头大得离谱,完全不符合冬季的生长规律。然后是罗恩,他是一个人来的——赫敏反倒松了口气,金妮之前跟她讲了太多卡廷卡的事,她感觉自己早就“云见过”这人,半点也不想真的当面打交道。罗恩裹着一阵冷风冲进来,大大方方地抱了抱她,亲了亲她的脸颊,一切都自然得不行,大体上相处起来毫无尴尬,赫敏也为此暗自庆幸。最后到的是乔治和安吉利娜,乔治胳膊底下夹着个从自家店里带出来的纸袋,脸上早就挂着熟稔的坏笑。
公寓里挤满了人,喧闹又暖热,早已过了让人觉得“刚好舒服”的阈值,却满是妙不可言的热闹劲儿。不到一个钟头罗恩就盯上了收音机,瞎调了一通,把音量拧得远超这台机子出厂时能承受的上限。赫敏赶紧对着和邻居共用的那面墙施了闭耳塞听咒,免得等会儿邻居气冲冲来敲门。
桌上堆着吃不完的食物,金妮调的热蜂蜜酒也续了一轮又一轮——她给这酒起了名叫“冬日暖炉”,还有一瓶加了香料的奥格登陈年酒,传杯的速度快得完全没了分寸。大家拉响了赫敏带来的麻瓜圣诞拉炮,“嘭嘭”炸开后掉出纸帽子和一堆烂得离谱的冷笑话纸条。接着乔治打开了他带来的纸袋,里面是笑话商店出品的特制拉炮,炸开时动静大得像放炮,满屋子飘起会哼歌的绿色雪花,其中一只拉炮里蹦出一顶会对着戴它的人骂脏话的帽子,整间公寓瞬间被闹得翻了天。赫敏觉得这份喧闹,拿什么来换她都不肯。
她整晚都下意识地留意着乔治。他还是那么风趣,永远都在逗乐,问题恰恰就在这儿:他的风趣半分没少,可如今总比往常快半拍,时不时还突兀得太尖锐、太亮堂。每当这种时刻,总会同步发生两件事,赫敏后来甚至下意识等着看这对固定的默契:他身旁的罗恩会低声说句平平无奇的家常话;另一边的安吉利娜什么也不说,只是伸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或是轻轻顺一下他的后脑勺的头发。赫敏觉得,这或许会是这个夜晚她记最久的画面:他们俩用轻得几乎不让人察觉的方式托着他,让他只要愿意,完全可以假装自己还能稳稳地独自站着。
晚餐时,她坐在那张挤得离谱的小桌子的主位,一边是卢娜,一边是哈利。从这个位置她能一眼把所有人都收进眼底:每个人都浸在暖光里,吵吵嚷嚷,满脸笑意。光是看着这幅画面,她自己也跟着开心——坐在满满一桌子自己爱的人中间,看着他们尽兴快活,这份快乐纯粹得没有半分杂质。
金妮凑到哈利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哈利整张脸瞬间软成了只属于她的模样,他低下头往她那边靠,有那么一秒钟,满屋子的喧闹裹着他俩打转,却半分都没扰到他们的小世界。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特别的画面,不过是圣诞家宴上,一个男人凑向自己的爱人的寻常瞬间。赫敏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就下意识移开了视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桌子那头的罗恩和她对上了视线,举了举手里的圣诞拉炮——这是所有人都懂的邀约暗号。她走过去,和他一起挤到厨房门口那片稍宽绰的地方拉响拉炮,她输了,戴上了拉炮里掉出来的纸帽子。他俩就站在那儿像从前那样随便聊了几分钟,全是些没营养的闲话:查德里火炮队的近况、他妈妈的近况,还有一桩他没法透露细节的案子,却还是模模糊糊跟她讲了大概轮廓。这种感觉很好,是实打实的舒坦。有那么一两次,她漫无边际地说着话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等她抬眼望回去时,他早已经转开了视线。要是说他俩之间的氛围还和一年多以前一模一样,那她就是在自欺欺人。而她早就在绝大多数事上不肯再骗自己了,自然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硬撑着说谎。
后来大伙们索性弃了餐桌,挤到仅有的那几张沙发上,良夜像温酒似的柔柔漫开。卢娜往后一仰,整个人挂在椅扶手上,长发瀑布似的垂向地板,对着天花板絮絮叨叨讲着什么奇闻。金妮半瘫在赫敏腿上,讲自己当初怎么在球场上扭转战局的时候,手里的酒晃出来泼了赫敏一袖子,她自己讲得笑到直抖,赫敏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一时间把之前两人闹别扭的事全忘了。纳威和哈利掏出了爆炸牌,玩得都快把眉毛炸没了。乔治头往后仰着闭着眼,安吉利娜靠在他臂弯里,这一刻,他难得安安静静的,不再闹腾。
就在这片松弛的静意里,一个念头忽然钻进她脑子里——就像喝够了蜂蜜酒,心里那道设防的门彻底松开时,总会冒出来的真心话那样:明天开始,从圣诞夜算起,这群人里几乎所有人都会去陋居。这满屋子暖融融的人,明天一早就要结伴动身去另一个屋檐下,唯独她不会跟着去。她要回父母家过节,这本就是她自己选的。可她还是会再一次成为那个不在陋居的人,那个被排除在这场聚会之外的人。而从前,她明明是毫无悬念就被完完整整接纳进去的。这份认知像块小小的石头压在她胸口,可她半点没让神色上露出端倪。
而在这份心绪底下,还藏着另一件事:她今晚邀请了他来,他客客气气婉拒了,而她居然暗自庆幸他没来。这是她一直回避,却总忍不住冒出来的念头。她试着想象那个画面:德拉科·马尔福就坐在这儿,坐在那把晃悠悠的椅子上,身边飘着会唱歌的绿色魔法雪花,隔着桌子对着金妮或是纳威。可她怎么都没法把他嵌进这个夜晚的任何一个场景里,根本拼不出完整的画面。她庆幸他没来,庆幸他不必站在自己的老朋友面前,被这份格格不入逼得无处容身。这份庆幸本身却像对他的小小背叛,她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倾诉这份心绪。她攥着这份愧疚,越攥越紧,强烈得连她自己都吃惊。她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站在他和这间暖融融的屋子之间,替他挡着所有人——可他明明在几英里外空荡荡的公寓里,根本不需要什么保护,要是知道她居然觉得他需要被护着,恐怕要大惊失色。
“你现在的表情特别有意思。”卢娜开口说道。
赫敏转过身,就见卢娜已经从椅扶手上直起了身子,正用温和又坦荡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整个人明明在这儿,”卢娜慢悠悠地说,“心思却同时飘去了另一个地方。你这副神情一整晚断断续续就没停过。”她琢磨了两秒,补了句:“这肯定特别累人吧。”
赫敏还没来得及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卢娜已经伸手拿起自己带来的玻璃罐,掏出里面的长柄勺。“要不要再来点这个?这里头加了苦牙根,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来着,我忘了,反正那东西是粉色的。”
“谢谢,”赫敏说,“好啊。”
她递出自己的杯子,卢娜举着勺子给她斟满。赫敏盯着她的动作,拼命想从她脸上看出点端倪:卢娜刚才说那番话,她自己到底清不清楚?她是不是真的能把旁人藏得死死的心事,这么轻描淡写地戳破又随手翻篇?可卢娜的视线早已经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乔治身上,或是桌上那堆剩下的绿色魔法雪花残屑上,整个人的注意力完完全全跳到下一件事上去了。
赫敏抿了一口,味道很怪,先是泛着甜,后味立刻就变了。她攥着杯子没再往下喝一口。
房间那头的乔治说了句什么,这次他的语气稳稳当当,再没有之前那种快半拍的尖锐感。罗恩听完爆发出一声实打实的大笑,紧接着金妮、哈利、纳威全被逗笑了,整间小小的公寓里漾开同一种暖融融的笑声。赫敏也跟着他们一起笑,手里攥着那杯紫莹莹的、没再碰过的饮品,站在热热闹闹的人群中间,神思却依旧有一半飘在别处。
越热闹越孤独
大家别伤心,下一章德赫一起过圣诞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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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