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第十五章:近乎归属

她完全说不清过了多久,两人才终于安安静静躺回原处。

她重新窝回他怀里,他的一只手臂垫在她的肩下,另一只手松松搭在她腰上,她把脸埋在他颈窝暖融融的皮肤上,脉搏直到此刻才刚刚开始平复。他留在她身上的余韵还清晰可感,热度迟迟没有退去。

赫敏从前其实也忍不住偷偷想象过这样的时刻,也就一两回而已。她从来没具象地脑补过细节,只是一直没法理解别的女人谈起这类事时,那份坦然又不带半分窘迫的笃定——她们非常确定一定会有一个人,能让自己足够想念,想到忘我。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懂了这种感受。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毫无抵抗地彻底投降,她人生头一次体验到这般完满:她的身体终于完完全全跟上了心的脚步。

她贴着他躺好,听着他的呼吸慢慢放缓,指尖漫不经心地在他肩窝上随手画着没意义的小图案。

“我之前从未觉得……”她刚开口,又忽然停住了。

他微微抬了抬头,刚好能看清她的脸。

她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我之前从未觉得……”她别开视线,窘迫地对着自己笑了笑,“我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

他静了好一会儿。

“从来没有过?”

她埋在他颈窝轻轻点了点头。

“我之前一直觉得大家肯定都把这种感受夸大了。”她不好意思地小小笑出了声,“或者说,我总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我从来没有真正懂过的东西。”

他脸上露出了一种她此前从未见过的的神情。他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吻了上来。

她闭着眼笑了一会儿,往他怀里又窝得更紧了一点。

直到尖锐刺耳的闹钟铃声,在被窝这片暖融融的小天地之外执拗地响起来,两人才后知后觉想起还有闹钟这回事。她下意识就伸手去摸魔杖,指尖探了个空才猛地反应过来魔杖放在了哪里,随即凭着熟悉的触感摸到闹钟,指尖一按就把铃声掐断了。

“这声音也太刺耳了。”他的声音埋在她的发丝里,闷乎乎地。

“确实很难听。”她语气轻松地接话,“但胜在够管用,从来不会漏过任何一个工作日的清晨。”

她感觉到他贴着自己的呼吸颤了颤,像是憋了半声笑,他的手几乎是无意识地顺着她的后背从头到尾轻轻抚了一下,之后就安安稳稳停在那里,再也没动。

赫敏听见前门咔哒一声轻响,金妮出门去游泳了。整套公寓里,此刻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德拉科站在卧室门口,开口问能不能先用一下卫生间。她脱口说当然可以,下一秒忽然想起自己的牙刷还搁在洗手台边,连忙改了口。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侧身往旁边让开半步,她就顺着缝隙从他身侧溜了过去。

一切都顺理成章得像两个最有默契的熟人。可偏偏就是这份太自然的日常感,才是最奇怪的地方——昨夜的温存自有它藏了十几年的情愫做注脚,完全说得通;但最让她晃神的,是两个人在上班前,自然而然地互相避让着洗手台、绕开烧水壶的那点细碎默契,像他们已经在这个小公寓里共同生活了很多年。

等他走进厨房时,身上穿的还是昨夜来时的那套衣服,发丝还沾着水汽,鬓角的浅金发丝被浸得颜色深了一点。他在厨房门口顿了顿,仿佛连走进这个普通的小房间,都需要先征得她的许可。赫敏忽然就局促起来,猛地想起周三洗完就忘在水槽里没洗的盘子,台面上金妮随手放的飞天扫帚护理剂,还有灶台边敞着口的燕麦袋。

这个小厨房太普通了,普通得没有半分可以用来伪装的东西。这里没有黑刺李庄园的图书室,没有烧着祖母绿火焰的壁炉,没有那种能让他们随时躲进去的、冰冷又堂皇的贵族体面;只有窗边漏进来的淡得发虚的伦敦晨光,还有桌上摆着的两杯热茶。

她泡茶的时候,完全下意识就按当年在黑刺李庄园记住的他的口味来放:加一点点牛奶,不放糖。

赫敏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捧着自己的马克杯,德拉科站在她对面,半边肩膀挨着厨房门框,手指松松捏着茶杯,把杯子垂在身侧偏低的位置。他安安静静喝着茶,全程没说一句话,等终于把杯子搁回台面上时,一点往外套方向挪的意思都没有。

相反,他把两只手平平整整按在料理台的台面上,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赫敏太熟悉这个停顿了——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开口说些什么,正在脑子里慢慢把措辞选好。

“我的监管报到义务已经全部结束了。”他开口说,“但无罪释放,从来都不意味着我能彻底从过去的泥沼里全身而退。”

他先垂眼扫了扫自己的手,才重新抬眼看向她:“魔法部那边,已经开始注意到你了。”

赫敏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搁在台边,双臂环在了胸前。她早就在心里预判过无数次,他会不会从这一刻开始往后退: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小心翼翼地从这段关系里抽身,指尖慢慢从她的掌心里抽走,最后轻轻带上门,轻到几乎能哄骗自己,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你下周就要去参加那个改革听证会了。那些挑不出你提案半分错处的人,转头就会把所有矛头都对准你本人。”他把所有冰冷的事实一字一句摊在她面前,“我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容易下手的突破口。我宁愿你提前把这些都想清楚,也不想等你撞上去之后才后知后觉。”

他完全没有软化措辞,而是把最**的真相直接摆在了两人中间,留她自己掂量这份代价到底值不值得。她当然会算——她这辈子做任何事,从来都习惯把所有后果都预算得明明白白。

只消一瞬,她就清清楚楚看见预言家日报的专栏里,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并排印在一起,他们绝不会用“爱人”这种软乎乎的词,只会选一个更冰冷、更能用来攻击她的标签。她看见听证会上被人刻意埋进去的刁钻问题,每一句都藏着她的名字;还看见某篇排版工整的晨间社论,振振有词地论证:一个和这种“有污点的人”走这么近的女人,根本不可能被信任,根本不配主导任何魔法界的改革。

她顺着所有最坏的可能性一路推演到最终结局,把所有要付出的代价都算得明明白白,然后轻轻把这些顾虑全部推到了一边。

“我不怕被人看见和你走在一起,德拉科。”她说。

语气轻得像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早安问候,可每一个字都重得全是真心——哪怕这远不是她刚才在脑子里推演完的全部内容,那些藏在理性背后的汹涌情绪,半分都没浮到她的脸上来。

他望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漫出一点几乎要藏不住的笑意。

八点一刻,他们出门的时候,他伸手替她扶住了公寓的门。楼梯间的冷意顺着台阶往上漫,他站在原地等她翻找出自己的包,又看着她习惯性地用掌心按了按门锁确认锁死,之后两人才并肩往下走。

街道刚从清晨的沉睡里醒过来,渐渐热闹起来:送货的卡车慢悠悠开过,结伴上学的小巫师蹦蹦跳跳走在人行道上;穿棕大衣的男人胳膊底下夹着纸袋走得飞快;路尽头的女人正站在原地,跟身边的小孩掰扯手套忘带的事。

他陪着她走到街角,她要在这里幻影移形,直接抵达魔法部那间公用电话亭入口。

明明有一肚子话堵在喉咙口,全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心意,可偏偏就是因为太过直白滚烫,反而谁都没法轻易说出口。赫敏抬手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包带,视线匆匆扫过空荡的街道尽头——此刻魔法部大楼里,早该开始挤满赶早打卡的职员了。

德拉科在窄巷边停住了脚步。

“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他开口说,语气里没有试探的不确定,也算不上一句板上钉钉的承诺。

赫敏轻轻点了点头。“好。很快见。”

* * *

这一整天过得几乎毫无波澜,这份平淡既是命运给她的温柔馈赠,也是藏在日常里的隐秘冒犯。

她按流程处理了两份新临时保护框架下的附条件豁免申请,纠正了一个年轻职员归错档的证据摘要,开完了所有既定会议——其中有一场全程聊的内容,单薄到连半张羊皮纸都写不满,完全可以直接打印出来传阅,根本没必要浪费所有人的时间坐一下午。

她前一天夜里统共只睡了大概四个小时。昨夜在德拉科·马尔福的怀里沉沉睡去时,她准备了好几个月的改革提案的核心框架,在她手里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转向。

所有这些翻涌在心底的波澜,半分都没在她脸上露出来。

她推开家门时,金妮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发梢还沾着刚洗完澡的潮气,一块擦碗布随手搭在肩膀上。灶上温着一锅正在慢炖的食物,公寓里弥漫着番茄、大蒜和洋葱的香味。

“你这副样子,”金妮握着锅铲从灶台边转过身,“活像有人用一整座图书馆砸在了你脑袋上。”

“我感觉真像刚被一整座图书馆迎面砸过。”赫敏把包往地板上一放,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金妮笑出了声,转头问她:“饿坏了吧?”

“锅里的分量够吃吗?”

“哈利要是别像从山洞里刚放出来似的往死里炫,那就够。”

“害,说真的,他差不多还真就是在山洞里长大的。”

金妮举着木勺隔空点了点她,笑着瞪了一眼:“打住啊,别再给他递新的吐槽素材了,回头他能念叨一整个星期。”

饭吃到一半哈利才推门进来,门都已经推开半扇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敲了两下门。他在傲罗办公室泡了整整一天,肩膀上还沾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蒙蒙的疲惫感。金妮顺手递给他一个盘子,他接盘子的时候低头亲了亲金妮的发侧,挨着桌边坐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整套小公寓都浸在暖融融的亮堂里。

赫敏点起了壁炉里的火,三个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边吃饭,开了金妮从橱柜最里面翻出来的一瓶藏了很久的红酒,聊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闲事。金妮兴致勃勃地宣布,打算把家里的壁炉连上飞路网络,以后去魁地奇训练就能省好多功夫;哈利则给他们讲了个新来的傲罗实习生的糗事——那小子练习咒语时走火,一不留神直接把自己的帽子给昏昏倒地咒炸飞了。本来打定主意要全程少说话的赫敏,最后笑到把脸埋进了红酒杯里。

等哈利刚讲完罗恩最新的奇葩理论——查德里火炮队根本不是在输球,只是在“暂时封存实力”,金妮转头看向赫敏,随口点了一句:“你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啊。”

赫敏愣了愣抬眼:“有吗?”

“当然有,明摆着的。”

“这不可能,我明明没表现出来啊。”

“可事实就是很明显啊。”

哈利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凭着多年和女生打交道的生存智慧,非常识趣地端起酒杯,假装自己只是个安静喝酒的背景板。

赫敏十点就上床休息了,睡前她站在几乎烫得灼人的热水花洒下,淋了好半天。她洗了头发,挥挥魔杖用魔法消掉镜子上蒙着的蒸汽,之后就站在洗手台边没动,双手撑在台面上,静静盯着镜子里那张写满疲惫的脸看了很久。

她在周六的惯常时间醒过来,煮了杯咖啡,八点前就坐到了书桌前,摊开了那本卡罗威文献。还没到一个小时,她就碰到了一个凭自己一个人根本解不开的问题。

赫敏对着这个难题坐了好几分钟,终于伸手拉过一张羊皮纸,提笔写了四行字:

“我正在啃代际传播相关的章节,碰到了个解不开的问题。你今早有空吗?我们可以聊聊这个问题。——H”

她没给自己留反悔的时间,直接就让猫头鹰把纸条送了出去。之后她坐回书桌前试图继续工作,可等待回信的情绪在房间里慢慢漫开,搅得人没法专心。她刻意不去看窗边,更不肯承认自己正在竖着耳朵等猫头鹰翅膀扇动的声响。

不到半小时,他的回信就到了,猫头鹰用喙轻轻敲了一下玻璃,把腿伸到了她面前。

“一小时后,蒙茅斯街的咖啡馆见。——D”

她啪地合上笔记,接下来的一系列动作荒唐得离谱,却又利落得不像话。

她冲了澡,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按学科把书桌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把卡罗威文献摆在最上面,再把周四夜里临时拖过来的椅子,搬回了它原本该待的厨房。她把地板上散落的衣服捡起来,换上干净的新床单铺好床,对着两套衣服换来换去纠结了两回,最后烦得索性直接选了第二套赶紧结束这场内耗:一条深绿色连衣裙,搭一件针织开衫和外套,松松把头发挽起来,等她走到公寓前门的时候,已经有两缕碎发从发簪边溜了出来。

她选了坐公交过去。其实根本没必要绕这路,幻影移形明明快得多。可这个冬日周六的清晨安静恰意,她时间充裕得很,麻瓜公交慢悠悠晃着的松弛感,比幻影移形那瞬间的尖锐失重感,更适配她今天的心境。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包搁在腿上,看着伦敦街景从窗外滑过去:潮乎乎的红砖墙面、街角的小商店,还有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抵御寒气的路人。

蒙茅斯街比工作日的节奏慢得多,街上的人却更热闹。咖啡馆门口排着小队,里面飘着和工作日完全不一样的喧闹感:没有赶时间的紧绷,椅背上全是随手搭着的外套,婴儿车歪歪扭扭卡在两张桌子的缝隙里。赫敏先到,找了张靠里的小桌子,位置离她常坐的老地方不远,掏出笔记,把卡罗威文献翻到了做了标记的那一页。她刚坐下大概五分钟,德拉科就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又穿了一身麻瓜的便装。身上的毛衣不是上次见面的那件,这件是炭灰色的,织料更细腻,外面搭了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精致得和这间烟火气满满的小咖啡馆格格不入。他刚进门就顿了顿,视线慢悠悠扫过整间店,最后稳稳落在了她身上。

他先走到柜台点单,才转身往她的桌子走过来。

赫敏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笔记,眼神虚焦得根本一个字都读不进去。等他走到桌边,他把一杯咖啡轻轻放在她面前,自己留了另一杯。

“早。”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早。”

他扫了一眼摊开在桌上的书,开口说:“给我看看你卡壳的地方。”

两人一扎进专业问题里,瞬间就全神贯注了,这份状态反倒成了一种解脱。按道理说他们不该靠工作来逃避情绪,可事实就是这样。摆在眼前的是实打实的专业难题,正因为足够真实,才给了他们一个不用分心琢磨彼此心思的避风港。

赫敏给他解释完法条里的矛盾点,德拉科接过那叠贝尔韦瑟法案文献,皱着眉读起了相关章节,读到第三段的时候,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

这个问题本身全是技术细节,对应的解法也全是专业逻辑,两个人凑在一起捋了还不到四十分钟就啃完了。可刚解决完这个问题,又顺理成章带出了两个新的衍生疑问,他们索性顺着思路,接着把这两个问题也一并捋顺了。

咖啡馆里的客人一**来又一**走,椅子拖动的刮擦声、客人的谈笑声起起伏伏,可他们俩谁都没分出半分注意力给周遭的动静。进入第二个小时之后,德拉科起身走到柜台,端回了两杯续杯的咖啡,还从柜台的展示柜里拿了份小点心放在小盘子里,直到他把盘子轻轻放到她手肘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赫敏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吃点这个。”他开口说。

“谢了,你也吃点。”

“我等你先动。”

她没低头细看就随手捏起一块,咬下一口才发现是柠檬蛋糕。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两个人就你一口我一口,慢悠悠把剩下的蛋糕分着吃完了。

赫敏最后往后靠进椅背上,轻轻转了转肩膀放松僵硬的肩颈。从弗洛林与布莱茨书店那次见面开始,有个问题就一直卡在她心里——德拉科对狼人相关史料的了解,根本不是浅尝辄止的玩玩,也不是为了应付庭审刻意做的功课,是他靠着日复一日的专注,实打实钻研出来的硬知识。

“你是怎么接触到这些内容的?我是说,专门研究狼人相关的这些资料。”她开口问出了那个在心里藏了很久的问题。

他捧着咖啡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杯子搁回桌面上。

“大战的时候。”他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尘封的旧回忆里抠出来的,“格雷伯克。他在马尔福庄园住过好几个月。我亲眼见过他是什么样的人。从那之后我就开始找资料读,我不想只盯着他这个人的恶,我想搞懂狼人化这个病症本身到底是什么。”

赫敏咬了一小口柠檬蛋糕,边嚼边慢慢消化他说的这些话。

“后来我回到黑刺李庄园的时候,本来在做另一个方向的研究——血液介导的魔法传导机制。我意外发现庄园藏书室里关于狼化症的资料,比我预想的要多得多。最开始是药剂学相关的内容抓住了我的注意力,之后相关的其他魔法医学研究,我也顺着一路啃了下来。”

他顿了顿,赫敏在心里默默消化着这条刚得知的新信息:原来大战结束之后,他在某个时间点回到了黑刺李庄园。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了解的方向?”

她完全没料到他会主动抛出这个邀请,所以花了好一会儿才认真琢磨出答案。

“我想听听药剂学相关的部分。”她说,“最开始你是怎么接触到这部分内容的?”

“五年级的时候斯内普教授教我熬制狼毒药剂。是我主动找他请教的,那时候完全和后来这些研究没半点关系,我单纯就是好奇。后来我在黑刺李庄园找到那些讲狼化症作用机制的文献,剩下的研究就顺着这条线自然推进下去了。”

她在脑子里把这段信息翻来覆去捋了好几遍。斯内普教授还在霍格沃茨任教的时候,每个月都要为卢平教授亲手熬制狼毒药剂,这段往事她再熟悉不过。

“他是个好老师。”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没错,他是。”德拉科应声说。

两人重新埋首于那份改革提案,又连着对着资料捋了将近四个小时。等他们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时,这间咖啡馆已经送走了两波完全不同的客流,正慢慢沉进第三段更安静的时段里:店员开始挨个擦桌子,午餐时段的喧闹声渐渐淡下去,窗外的日光已经褪成了一层柔和的银灰色。

德拉科伸手扶着店门,赫敏低头把外套的袖子往身上套。走到门外,蒙茅斯街的烟火气瞬间裹住了他们,往来的行人和双向车流在身边慢悠悠地淌过。赫敏下意识觉得,按常理他们俩就该在这里道别分开了。

她抬手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包带,开口问:“要不要跟我回公寓坐一会儿?”

他抬眼看向她,沉默着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那些专业文献都在我公寓里,手边有资料的话,我们推进起来效率能高不少。”她又补了一句。

这话半真半假。那些书确实都在公寓里,可剩下的那半心意也是真的,只是她实在不好意思直白说出口。

“好。”他应了下来。

他们回到公寓的时候,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空无一人。金妮周末回陋居去了——查理刚好从罗马尼亚回来,韦斯莱家这种时候永远少不了堆得满桌的食物、闹哄哄的人声和没完没了的笑声。赫敏把外套挂在门边,后知后觉地听见了屋子里这份落在两人之间的、软乎乎的安静。

他们走回书桌边,赫敏从厨房搬来那把餐椅,摆在自己的椅子旁边。德拉科安安静静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没说半句多余的话,直接坐了下来。书桌的桌面不算宽,两人之间只剩了几英寸的空隙,胳膊肘稍一动弹就能碰到对方。

今天推进工作的顺畅度,比周四夜里好得太多了。整个提案的核心地基已经稳稳扎牢,他们再也不用费尽全力,把摇摇欲坠的论证逻辑一点点掰回正轨;现在要做的,只是把他搭建的魔法医学研究框架,一段段嵌进她的立法体系里,敲定哪些部分该用硬核科研结论做支撑,哪些地方该留给法律条文本身的严谨性去发声。赫敏压低声音,把纸上的句子轻声念出来。德拉科对其中三处表述提出了异议,有两处他说得完全在理。

傍晚快到的时候,克鲁克山突然出现在了房门口。这只大脸猫满脸写着“我高度警惕”的怀疑神色,尾巴竖得笔直。它绕着赫敏的脚踝转了一圈,转过身就把那双扁平的黄眼睛直勾勾盯向德拉科,德拉科也抬眼,平静地迎上了它的审视。

“它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拼尽全力想干掉小矮星彼得,”赫敏眼睛还黏在书页上,头也不抬地说,“当初第一次见小天狼星,它一眼就喜欢上了。”

克鲁克山纵身跳上了床,原地转了两圈,蜷在床角趴了下来,眼睛自始至终都没从德拉科身上挪开。

“明智的判断。”德拉科微微偏了偏头,那神态活像在坦然接受一位资深权威给出的最终裁决。

快到五点的时候,德拉科往后靠向椅背,暂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我公寓里还有几本相关的专业书,早知道该一起带过来的。”

赫敏的视线扫过他刚刚在页边做了标记的位置,开口问:“我们现在就必须用到它们吗?”

“有了这几本书能省不少功夫,我半小时之内就能来回。”

她点了点头,他便起身出门了。

他空出来的那把椅子,像是瞬间改变了整间屋子的空间比例,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房间却比刚才空旷、冷清了好大一块。赫敏盯着摊开的书页,把羽毛笔往墨水瓶里蘸了蘸,强迫自己沉下心继续手头的工作。

还没到半小时,他就回来了。赫敏先听见楼下巷子里传来幻影移形那道闷沉沉的轻响,没过几秒,公寓前门就传来了开锁的动静。等他走进房间,一只胳膊底下夹着一摞专业书,另一只手里拎着一瓶红酒。赫敏的视线在那瓶酒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德拉科把酒瓶往《贝尔韦瑟法案文献集》第三卷旁边一放,放在这堆严肃的法律史料中间,这瓶酒反倒显得有点格格不入的不合时宜,接着他就把怀里的书一本本码到了书桌上。

到七点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黑透了。赫敏摘下眼镜,用指尖按了按发酸的鼻梁。

“我们该吃点东西了。”

走到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了一个莫莉施了保鲜魔法的餐盒。韦斯莱夫人每周都会寄来这样的餐盒,里面的分量永远多到两个人根本吃不完,盒盖上永远贴着一张便签,是莫莉那圆滚滚、写得急急忙忙的字迹。这盒里装的是烤鸡、土豆和芦笋,所有食物都被保鲜魔法封存在最佳状态,足足能放十天。赫敏用魔杖轻轻点了点盒盖,迷迭香混着黄油的香气瞬间漫满了整个厨房。

“莫莉总放心不下我们。”她开口说,转头时刚好撞进德拉科正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里。

“我完全能理解她的担心。”

她斜了他一眼,只是那佯装出来的嗔怪一点威慑力也没有。

快速炙烤魔法只用了十分钟。烤鸡的边缘慢慢烤出焦脆的油边,土豆也热得透透的,赫敏站在灶台边,用黄油和盐把芦笋在平底锅里翻拌均匀。德拉科开了那瓶红酒,等她在客厅里点起壁炉的火、拉好窗帘走回来时,他已经把两只玻璃杯摆在了餐桌上。

两个人谁都没刻意把这顿晚餐往严肃的深度对话上引,整场聊天始终松弛又轻松。德拉科指着门边堆着的魁地奇装备开口问,赫敏便和他聊起金妮效力的霍利黑德哈比队,他接下去抛出的一连串问题,要么说明他对这个赛季的魁地奇赛事了如指掌,要么就是他装出来的懂行程度,已经高到了能以假乱真的地步。

聊着聊着,他忽然问起了她的父母。她和他讲了澳大利亚的事:往返的航班;他们定居的那栋小房子;还有她站在他们面前,终于意识到他们已经完全认不出自己的那个瞬间。点到这里她就没再往下说了,他也没有追问,没有逼着她把那些藏在回忆里的疼全掏出来。

就在聊天的间隙里,她忽然反应过来——关于他自己的事,他几乎什么都没说。

还没等她顺着这个念头往深了想,克鲁克山突然出来打断了局面。它蹲在沙发扶手上,自以为悄无声息、动作却笨得要命,正试图伸手去够德拉科盘子里剩下的烤鸡。赫敏伸手把它捞开,轻轻放到地板上,它就蹲在原地,抬着一张大脸,满脸写着“你背叛了我”的委屈。

等她转身走回餐桌边的时候,刚才聊天时那种松弛随意的氛围,已经悄悄变了味道。

“我想认认真真和你说件事。”她开口,“关于这份改革提案。我现在一直在用你整理的研究成果,可到现在我都没正式问过你,愿不愿意把这些内容授权给我用。”

“当然愿意。”德拉科放下手里的红酒杯,应声说。

“谢谢你。”她顿了顿,认真地往下说,“我想正式署上你的名字。你想让我在文献里标注引用,还是直接挂共同作者,你选哪个都可以。”

“都不用。”

“德拉科——”

“不需要。”

酒瓶安安静静立在两人中间,深色的瓶身衬着暖木色的桌面,隔壁客厅里的壁炉传来一声细碎的噼啪轻响。

“那至少加个脚注。”她退了一步,“我总得在提案里提一句,这部分核心研究是你的成果。”

“如果这份提案看起来完全是你独立完成的,推进起来会顺利得多。”

这个可能性她早就考虑过了。只是她一直抱着期待,以为他会选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她隔着桌面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我一定会把所有来龙去脉都处理得清清楚楚,不会让你的贡献被埋没。”

“我知道你会的。”他说。

赫敏又和他对视了几秒,才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他们一起收拾了餐桌,德拉科负责洗餐具,赫敏负责擦干,这种自然而然的分工默契,熟悉得有些诡异,就好像他们在另一栋房子里,早已经重复过无数次这样的日常。收拾完之后他们走回书房,又接着工作了一个小时。

到九点半的时候,书页上的字句已经开始在眼前打转,赫敏用一只手撑着脑袋,同一段文字来来回回已经读到第三遍,困意上来,下巴控制不住地往胸口沉。

面前摊开的书忽然被人轻轻合上了。

德拉科隔着书桌探过身,伸手把书合上,他的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几秒,才慢慢收回去。

“今天就到这儿吧,够了。”

“我没事,还能接着弄。”

他根本没费力气反驳她这句嘴硬的逞强,只是往后靠回椅背上,安安静静坐着等,直到她松了手,把羽毛笔乖乖交到他手里。

赫敏刚站起身,脚下就一阵发软,整个人跟着晃了晃,德拉科的手立刻稳稳扶上了她的腰。她没有推开,任由他带着她走了短短两步挪到床边——那个永远要强、永远不需要任何人搀扶的自己,在这一刻实在太累了,再也撑不住那层硬邦邦的外壳。

他先在床垫边缘坐了下来。赫敏在他膝前站了几秒,才慢慢挨着他身边坐下,往前一倾身,把脸埋进了他毛衣的肩窝。羊毛料子暖乎乎的,还带着一点专属于他的清淡气味。她没抬头,顺势把腿也挪上了床,整个人往他身上靠过去,身上的衣服都没脱,就安安稳稳躺在了被子外面。德拉科愣了一瞬才跟着动,动作里仅有的那点笨拙,全来自于他生怕惊扰到她的小心翼翼,他手里的山楂木魔杖轻轻一点,床脚摊着的薄毯就飘了起来,轻轻盖在了两个人身上。

没几分钟她就睡熟了。意识沉下去之前,她最后捕捉到的两个画面,是桌边亮着的暖灯,还有他指尖翻过书页的轻响。

* * *

她醒过来的时候,脖子正扭着一个极不舒服的角度,身上的衣服还穿得整整齐齐,人躺在被褥外面,身上却好好盖着那层薄毯。他就睡在她身侧,一只胳膊垫在脑袋底下,另一只手松松搭在床垫边缘。

她动作很轻地挪开身子,没吵醒他,起身去厨房煮茶。等她端着两个马克杯走回房间时,他已经醒了,眼睛睁着,视线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没完全对焦。

“茶。”她开口说。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你的生活习惯也太讲究了。”

“听你这语气,好像很意外?”

她把杯子递给他,自己往他身边靠过去,后背轻轻抵在枕头上。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在床上喝茶,谁都没说话,直到德拉科起身去了浴室,房间里只剩赫敏一个人捧着茶杯,心里浮起一阵有点发慌的奇妙感觉——这个清晨的相处节奏,熟得就像他们已经这样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他从浴室回来,视线先在书桌旁那把空着的第二把椅子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开口问:“韦斯莱什么时候回来?”

“是金妮。”赫敏特意加重了语气纠正他,“她大概要到傍晚很晚的时候才会回来。”

他们本来还模糊打算着,再埋头工作一两个小时,可两个人谁都还没走到书桌边,就有一只猫头鹰笃笃敲起了卧室的窗玻璃,那神态熟门熟路,显然是早就习惯了别人给它开窗放行。这是一只体型很大的浅灰白色雕鸮,赫敏走过去开窗把它放进来,看见它朝她伸出一条腿的瞬间就认出了它——很多年前她在斯莱特林的长桌上见过它,那时它总在德拉科吃早餐的时候,落在他身边给他递信件和包裹。

绑在它腿上的信封是纯黑色的,封面上用白墨水写着他的名字。

赫敏伸手从猫头鹰腿上解下信封。有那么一秒钟,这只雕鸮和克鲁克山隔着整间屋子对视,两边的眼神里都明明白白写着同等程度的嫌弃,直到赫敏转过身,把这封信递到了德拉科手里。

他就站在床边读完了那封信。不管信里写了什么,赫敏在他看完之前,就已经先从他身上察觉到了变化:他的肩线猛地绷紧,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他把信折成小小的方块,悄悄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我必须得走了。”

她没问他要去哪里,他也没有主动多做半句解释。他收拾起桌上的书,动作算不上慌乱仓促,可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明明白白告诉她,这趟离开刻不容缓;不到两分钟,他就系好了外套的扣子,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走到了卧室门口。

赫敏光着脚,跟着他一路走到玄关的门槛边,一只手轻轻扶着门框。

德拉科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手短暂地抚上她的脸颊,低头吻了她。这个吻没有任何慌乱的急切,只是稳稳地、安安静静地停留了一会儿,他才往后退开一步。

“我会联系你的。”他说,“我会让猫头鹰给你送信。”

下一秒,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外。

赫敏听见前门咔哒一声合上,她还站在卧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整间公寓才慢慢沉下来,把她裹进一片彻底的寂静里。

快到七点的时候,金妮回了家。赫敏听见前门咔哒一声打开,一个包“咚”地搁在玄关地板上,紧接着金妮的声音就从厨房传了过来,亮堂堂的全是好心情。

橱柜门被拉开了。然后突然没了动静,静了好一会儿。

“赫敏·格兰杰!”金妮的声音拔高了一度,“料理台上摆着两个红酒杯!”

赫敏手里的羽毛笔顿了顿,慢慢放下来:“有吗?”

金妮靠在卧室门框上,半边肩膀斜斜抵着木框,挑着眉看她:“你就打算用这句糊弄我?”

赫敏把视线落回面前的笔记上,语气淡定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那肯定是周五留下的。”

“哦——”金妮拖长了语调,“周五?你是说周五对吧?”

赫敏坐在椅子上转过身,对着她小小地耸了耸肩,半点儿要心虚认错的意思都没有。

金妮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出了声,直起身子从门框边挪开:“你撒谎的本事可真烂得没眼看。”她一边说一边往浴室走,“我去泡个澡,趁我出来之前,你赶紧想好,准备好一五一十给我交代清楚。”

* * *

接下来的一整周,她的生活彻底被立法事务这件事填满。

周一这天,赫敏敲定了法案的整体论证逻辑,完成了对德拉科搭建的研究框架的整合工作。她白天在魔法部办公,晚上回到公寓接着赶工,日复一日辗转在两张书桌之间,那股稳得纹丝不乱的劲头,在任何旁观者眼里都完全是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要是有人问她,她绝对会嘴硬说自己根本没在想德拉科。

周二下午,她把正式的法案草案提交给了金斯莱的办公室。这份提案按流程盖上了公章、完成了登记备案,随后就被送到了威森加摩的专项小组面前。接下来所有的进展都将沿着听证程序的既定轨道推进:提交补充材料、接收反对意见、安排休庭审议、最终作出裁决。第一阶段的工作,她已经全部完成了。

这本该是松一口气的时刻,可她半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反倒像刚把箭射出去的那一瞬间,悬着心等着看箭头到底有没有命中靶心。

前一天深夜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彻底推翻现行狼人族群的二元分类规则。按照当前的法案规定,狼人在非变形状态下被划分为“人”,月圆变身时则被归类为“野兽”。她现在要在提案里主张狼人无论处于任何状态,都应当享有完整的“人”的法定身份——这个诉求,比她最初计划的要激进得多。

周三这天,她修改好了周五要当面提交的口头陈述稿。她独自在房间里练习开篇的结构框架,站在椅子后面,把椅背当成了发言台。练了一遍,又练了第二遍。第二次的状态好了不少,但始终还差一点火候。从论证部分过渡到举证环节的衔接处,她需要另一个人帮她听出藏在细节里的问题。

金妮不是合适的人选。

哈利也不是合适的人选。

有一个人,总能在论证的漏洞完全暴露出来之前,就精准听出逻辑最薄弱的地方,可这个人至今都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周三晚上她比往常更早躺上了床,嘴上坚定不移地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太累了。她翻了一小时书,最后实在熬不住,索性关了灯。

半夜她醒过来,颈后的床单浸得发潮,那种陈年的冰冷恐惧死死卡在肋骨底下。她做了个关于火的梦,可等她猛地坐起身时,所有的细节都已经散得一干二净。刚醒的那几秒她甚至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过了好一会儿,周遭的房间才慢慢重新回到熟悉的轮廓里。她点亮台灯,一动不动坐在床上,等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复,皮肤上的冷汗慢慢晾干。之后她重新躺回床上,一直挨到天快亮才勉强真正睡着。

周四这天,她六点就下班回了家。听证会明天就要召开。所有的文件都整理得井井有条,出庭的巫师长袍已经熨烫平整,她提交的书面提案也走完了全部流程:签收、复印、分发传阅,按照金斯莱发来的短笺里的说法,大家都“饶有兴致地读完了这份提案”——这个评价的弹性空间极大,既可能是真心的赞赏,也可能意味着政界层面已经拉响了警报。

她正站在厨房里,琢磨着自己还有没有力气随便凑点东西当晚饭,窗玻璃突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她打开窗,一只深褐色的猫头鹰蹦了进来,落在窗台上。

字条上写着:“我今晚可以过来吗?——D。”

一股淡淡的释然感漫过她的全身。这种感觉没有让她腿软,也完全没有出现她妈妈以前偶尔塞给她的言情小说里写的那些离谱反应,却实实在在让整间公寓都变得更有温度、更像个能落脚的地方了。

赫敏走回卧室拿她的羽毛笔。

她提笔回信:“可以。你什么时候方便就过来。”

金妮去参加魁地奇训练了,要晚些才回家,所以赫敏靠收拾屋子打发时间,只是稍微整理了两下。她把餐桌上的两本书拿回卧室,把水槽边的马克杯收走,理顺了书桌上摊着的文件,全程都没意识到自己这些小动作其实都是在等他来的准备工作。

七点半的时候德拉科到了。

赫敏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他看起来很累:不是生病,也没有露出明显的痛苦神色,可整个人身上绷着一股张力——那股周日早上猫头鹰送来黑信之前,完全没有过的紧绷感。他的外套一尘不染,头发也梳得纹丝不乱,所有的疲惫痕迹都藏在细微的小细节里:眼底的青影、抿紧的嘴角;还有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半秒,才移开视线扫向走廊深处。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来,等他走过自己身边才关上了门。有那么一秒钟,两个人就站在玄关里,赫敏抬着头看他,接着往前一步伸出胳膊抱住了他。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旁边的边几上,伸手完完全全把她搂进了怀里。

他们就这么安安静静抱了好一会儿。最后松开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重新拎起那个袋子,赫敏领着他往厨房走。

“你吃过饭了吗?”他开口问。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弄点吃的。”

“我可不确定你打算这么对付一顿,也能叫正经吃饭。”他带着点浅淡的笑意说。

“你带了什么过来?”

“鸡肉派、烤土豆、面包,都是从我公寓楼下那家店买的。”

两个人就坐在餐桌边吃饭,食物还冒着热气,味道比赫敏自己随便凑活做的任何一顿都要好得多。德拉科问起了听证会的提案进展,她带着他从头到尾顺了一遍书面稿里写好的内容,又接着讲了自己特意留到口头陈述环节才打算说的核心论点。他安安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打断她,一只手松松圈着手里的杯子,视线落在桌面上,仿佛这桩法案的所有细节,此刻就明明白白摊开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有一件事,她到现在都还没告诉他。

“提交草案的前一天晚上,我改了核心主张。”她开口说。

他猛地抬眼,视线直直撞进她的眼底。

“我不再只是主张对现有分类规则做小修小补了。我现在要论证的是,所有狼人从根本上就完全属于‘人’的范畴——不管是处于月圆变身状态,还是平时的普通状态。”

“两种状态都覆盖,”他接话,“没有任何例外。”

“没有任何例外。”

他往后靠向椅背,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赫敏完全读不透他脸上此刻的表情。

“做得好。”他说。

“好吗?”

“这才是最正确的论证方向。但想安安稳稳把这件事做成,选这个方向是最不明智的。可你还是打定主意要这么做了。”

“我没提前告诉金斯莱我改了核心主张。”

“我能想象,他要是提前知道,肯定会拦着你不让你这么干。”

她点了点头。

“你完全能在听证会上把这个主张站稳脚跟,把它辩护好。”他说。

赫敏又轻轻点了一下头,视线垂下来,落在了面前的餐盘上。

“你把伦理层面的论证放在最开头了。”

“没错。”

“别这么安排。”

赫敏皱起眉:“这整套立法的核心立足点,本来就是伦理正当性啊。”

“不对。得等他们先接受了你搭建的整套逻辑框架,伦理才能成为这套法案的核心。要是你一上来就讲伦理,那些老顽固只会把这当成小女生的情绪宣泄,客客气气听完,转头就把你的整个提案直接忽略掉。”

她心里有点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完全对。

“你要从现有程序的漏洞切入,”他说,“先讲旧分类规则在执行层面的程序失效,再摆证据说它的事实依据完全不足,最后再把伦理正当性作为前面所有论证顺理成章推导出来的结果抛出来,而不是一上来就把它当博取同情的诉求点。”

赫敏往后靠回椅背上:“行,我改。”

他嘴角动了动,带出点极淡的笑意:“可真是个大方的让步。”

“别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我都快累死了。”

她早把所有文件都在卧室里摊开摆好了,德拉科跟着她走进去,顺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侧身坐到了床沿。他松松垮垮地把一只脚踝搭在另一只上,那副姿态自然得像是根本不用人提醒,就已经完全代入了威森加摩听证委员会成员的视角。

克鲁克山跟着他俩溜进了卧室,摆明了对眼前的新鲜事兴致满满,“啪嗒”一下就跳到了他身边。它原地转了一圈,就舒舒服服摊开身子趴在德拉科身侧,一只后脚大大咧咧搭在了他的大腿上。

“它喜欢你哦。”赫敏用眼角余光瞟着这一人一猫,开口说。

德拉科盯着那只搭在自己腿上的猫爪子看了好一会儿:“照这个意思,我这算是被它正式接纳了?”

“哪有那么客气,它更像是把你划成自己的所有物了。”赫敏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收拾第一摞要过一遍的文件。

德拉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克鲁克山的脑袋,换来的是猫主子满脸的冷漠,连尾巴尖都懒得晃一下。

赫敏站在椅子后面。这不是正式的发言台,但用来模拟演练完全够用。她拿起第一页文稿,抬眼看向他,慢慢吸了一口气,随后垂落视线落在纸面上,开口开始陈述。

刚讲到第二段,开篇的节奏就出了问题。

“慢一点。”德拉科开口说。

赫敏停了下来:“什么?”

“第二段这里,你知道这段内容分量太重,下意识赶语速了。”

“我才没有赶。”

他就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没有反驳。

她只好回到这段的开头,重新讲了一遍。

“好多了。”他说。

她接着往下继续。

完整的整场陈述花了18分钟,德拉科再也没有打断过她。克鲁克山趴在旁边睡得人事不省,搭在他腿上的爪子从头到尾都没挪过地方。赫敏听着自己嘴里顺理成章蹦出的论证,整个人的状态像是从稍微远一点的第三方视角在旁观:程序失效、证据不足、伦理必然推导、立法修正方案,整套逻辑顺得没有半点卡顿。

等她全部讲完,终于大大方方抬眼,完完全全迎上了他的视线。

“非常好。”德拉科说。

赫敏把文稿放低了一点:“真的?”

“千真万确。”

她长长吐出憋了半天的那口气。

“不过资质论证那一段,到了听证会上肯定会被人揪住猛攻,”他补充道,“把这段再练一遍。”

第二次演练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她在他标记出来的段落刻意放慢了语速,等他在贝尔韦瑟贝尔韦瑟标注体系的过渡节点叫停她时,她直接把他提出的质询点写在页边空白处,当场捋顺了应答逻辑,又从头开始了演练。到第三遍收尾时,整套论证的节奏、逻辑都彻底稳了下来,没有半点晃荡的余地。她顺利讲完最后一段,抬眼看向他,两个人都不用多说半个字——她已经完全把这套陈述刻进骨子里了。赫敏挨着他坐到床沿,把手里的文件随手放在一边。铺天盖地的疲惫瞬间把她裹住,就像之前一直撑着她强打精神的那股无形魔力,悄无声息地彻底失效了。

那个周日早上就摆在两人中间、至今都没人碰过的黑色信封,此刻还安安静静躺在原处。

走廊深处的某个方向,传来水管里水流奔涌的声响。

赫敏猛地抬起头:“金妮回来了。”

“我完全没听见开门的动静。”

“我也没听见。”

淋浴的水声还在持续,填满了整间公寓的安静。有那么一小会儿,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安安静静听着哗哗的水流声。克鲁克山掀开一只眼,扫了一圈发现完全没有值得自己起身的新鲜事,又慢悠悠把眼睛重新闭上了。

到十点半的时候,赫敏把脚收上来盘在身下,整个人轻轻靠在了德拉科的身侧。他伸出胳膊揽住她的肩膀,她就安安心心把自己的重量交给他靠在那里,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针织衫的暖意,还有他身侧缓慢起伏的呼吸节奏。

“今晚留下来吧。”她开口说。

搭在她肩头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之后便彻底静了下来。

“好。”

这一次准备就寝的过程里,完全没有前几次同床时的局促和试探。赫敏躲去浴室换睡衣的时候,德拉科把腰带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顺手把牛仔裤整整齐齐叠放在椅面上。等她穿着睡衣走回来,头发松松披散在肩头时,他已经穿着衬衣躺进了被子里,一只胳膊弯起来垫在脑后。他的视线跟着她的身影穿过房间,看着她关掉台灯,爬上床在他身侧躺好。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同床共枕。

赫敏转身面朝窗户,没过一会儿,德拉科就从她身后轻轻靠了过来,手臂稳稳环住了她的腰。十一月的寒气隔着窗玻璃往屋里渗,可被窝里的他暖得发烫,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节奏慢慢放缓,渐渐沉了下来。

这一觉,她安安稳稳睡了八个小时。

她醒过来时,晨光把整间屋子浸成了浅淡的灰白色,德拉科还在她身后熟睡着,那条环在她腰上的胳膊,还维持着昨夜入睡时的姿势。她完全想不起来,上一次睡得这么解乏、这么踏实,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距离听证会开始,还有五个小时。

赫敏躺着没动,任由自己安享这片刻完全松弛的时刻。

她想到了书桌上摊着的那份提案,想到了自己很快就要站上的那间听证厅——所有视线都会齐刷刷落在她身上,那些裹着笔挺巫师长袍的老顽固,会把所有陈腐的反对论调一股脑堆到她面前。但在所有这些沉甸甸的压力底下,她耳边还清晰回响着昨夜德拉科和她一起打磨论证时的声音。赫敏轻轻吸了浅浅一口气,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把他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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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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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德赫 光的暂时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