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建议配合食用的bgm:Flame
开学的列车上,我再一次见到雷古勒斯。
该怎样形容他的面色呢?如果你曾注视过将要燃尽的火。那焰苗是枯槁的,那余温是瘫软的,若是扒开烧得炭黑的芯,还能瞧见一团血肉模糊的期许,挣扎着流出汩汩岩浆似的泪。凉水一浇,便连丁点热气也找不见了,化作一炉冷灰。
我已经三个星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熨贴板正的衣袍下,我找不见他的神气,他的欢喜,仿佛它们都荒芜了,坍塌了。风一吹,只有空荡荡的袍角虚弱地飘拂。
迷茫。
我已记不清我们是否有过交流。或许有,大概也只是寥寥。我们忘了要同对方说什么,最后只好什么都不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不知要走向何处,于是沉默。
在长久长久的时间里,我的精神始终紧绷而疲惫。能再见到他,恍若久违的月华又一次照在我身上。在不声不响的清光里,我沉沉睡去了。
再睁眼时,笼于夜色中的霍格沃茨已在眼前,暖黄的烛光影影绰绰。雷古勒斯早已换好了校袍,脑袋斜抵在寒冰般的车窗上。列车想必停下来有好一会儿了,车厢里熄了灯,只有烟尘状的皎皎银辉落在他的半边侧脸上,肃默幽沉如石像。
“怎么不叫我?”
“你有多久没像这样好好休息过了?”
“那你呢?”
“……”
于是我们下车,又是无言。
我宁愿不与他对话,且晓得他也是这样。
不,我们并不怨对方——从不。
我们忍受安静,我们享受安静。
乱世里,能得一方静谧之所是难的。所以我们愈加珍惜,珍惜无需开口或微笑的时光,珍惜无需寒暄或伪装的彼此。
羊肠小道上,学生已很少了。我们不紧不慢地走,触碰到对方带着寒气的手指。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溢出来,被我借着捋头发的动作揩去了,没让他看见。
坐上小车,轮子便骨碌骨碌响起来,向着城堡缓缓驶去了。我们面对面坐着,他忽然问:“你看见了么?”
“看见什么?”
“夜骐。”
我立刻领悟了他的未尽之言。
夜骐。在保护神奇动物课上,我们学过这种神秘又强大的生物,可却少有人能见到它——只有亲眼见过死亡,且能够真正理解死亡的人,才能看见夜骐。
雷古勒斯在过去的三个星期里究竟是去做了什么,我已不打算再问。一如他也不曾开口问过,为何我会在睡梦中忽然抽搐、痉挛,直到惊醒,双手仍止不住地发抖。他必定知道,那是钻心剜骨留下的后遗症。而他亲口念诵那道咒语的次数,一定多于我承受的折磨。
呵,夜骐啊,死神不详的使者。你要将我们带到哪里去呢?我竟想不出何处能比此界更像冥府。这里颠倒、错位、荒诞不经,充斥着痛苦、绝望、空空茫茫,居然也能被叫做人间。
“……夜骐,它们长成什么样子?”
“它们的脑袋像是龙的头骨,银白的眼睛里没有瞳孔,一片空荡,如同盖着浓雾。肩骨隆起,翅膀收在身体两侧,宽大而有韧性,像蝙蝠。头顶、双翼和四蹄都带有突出的骨刺,尾巴是一根细长的鞭子。不见血肉,只有皮毛贴附在根根尖锐分明的骨头上。”
他轻声说着,呼吸间唇边逸出细细的白雾。微微向前探身,他的额头贴上我伸出的手心。他闭上眼睛,温顺地依靠着我,像是夜骐依靠着信赖的主人。
他的身形仍旧挺拔而高挑,只是明显瘦削了些。因着姿势的变化,他的身子伏下去,突出的脊骨像一轮弯月,抽出骨头便能得到一把宝剑。他睁开双眼,我便也望见那雾蒙蒙的银眸,清透的瞳孔倒映着柔润的新月,与我微蹙的眉眼。
我在霍格沃茨的最后一年,就在这样的夜里被急匆匆被端上了餐桌。食客们大快朵颐,一杯接一杯地引用着甘美的年华,把哭哭笑笑都吞咽入喉。绚烂的流光为这难得的欢笑片刻停留,拥一拥即将长大的少年,又向前快快地飞去了。
这一年,黑魔法防御课又换了新教授。
那么,原来的阿瑟顿教授呢?朱利安·阿瑟顿?
不知道。听说他自己提了离职,加入了……反叛的势力。他是邓布利多的人,你明白吧?
这样的人,没有卓然的成就,没有斐然的声名。或许他今日还活着,或许他明日就死了。这样的年头,谁还有闲心关注他呢?成了,他也只是众多英杰里籍籍无名的一个;败了,更是黄土一抔,隐入尘烟喽。
谁会记得他呢?想来没有几人吧。教授一年一换,用不了几个七年,许多名字就会从毕业生的记忆里褪色了,何况只是一位并不如何出彩的教授。
不过,我想她会记得,记得那一段无疾而终的青春往事。就如我记得她,记得我一去不返的黄金年月。
寝室空荡荡,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也许她带走了毛球,也许没有。无论如何,那只猫狸子也已不在这里了。
短促,短促的生命啊。巫师的性命并不比麻瓜、比神奇动物更高贵,终究不过是身死如灯灭。你我见了最后一眼,便无再见的可能了。可哪一眼是最后一眼呢?我不知道,你不知道,于是只是在相思中消磨光阴,直到无处可见、无人可念。
这一年,莉莉和詹姆当上了学生会主席。不久,他们开始约会。詹姆那些兴师动众的告白,莉莉拒绝了一次又一次;悄悄地,在某个没有星星的夜里,只有她与那个红着脸的男孩对望时,她却点了头。于是城堡里多出了一对甜蜜的恋人。
后来,一切一切轰轰烈烈、可歌可泣的故事,就从这里起笔了。可是,对我而言,人生的春天眨眼间已经凋谢了。我的四季被摧毁了、揉碎了,重新拼凑成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现在,我正立于凛冬之中,寒风猎猎。
五年级的学生考完了O.W.L.s,七年级的学生迎来了N.E.W.T.s。时间从羽毛笔尖滴落到羊皮纸上,我的学生时代就此交上了答卷。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是吗?
是啊,我也这样想。
人回忆来路时总是奇怪。那么漫长的日夜,在坩埚里酿造、熬制,一旦被远远抛在身后,再回首,却像是中了一忘皆空般,记忆早已压缩成薄薄一片。
痛苦是在当下被无限放大的幽灵,悬在眼前,阴魂不散,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它扭曲、恐吓,没有尽头。可站在故事的另一头回望,那团沉甸甸的幻象便如中了解咒的博格特,“咻”地消散,缩成一点微弱的荧光,微微闪烁着,便沉入湖底不见了。
离开学校之前,毕业舞会如期而至。随你欢笑还是垂泪,迫不及待还是依依不舍,跳完这支舞,我们就要说再见了。
今夜的城堡是为我们而灿烂的。礼堂被装点得近乎奢靡,漫天繁星垂挂在天花板上,把舞池照耀得如同白昼。缀满星光的帷幔克制地飘浮着,让场景充满如梦似幻的浪漫气息,又不至于打扰来宾们的雅兴。地板擦得锃亮,倒映出男男女女翻飞的衣摆与错落的鞋跟。
在场再也没有未成年小巫师了,终于毕业生们可以痛痛快快地在学校里享用酒精饮料。香槟塔层层叠叠,银质餐盘里码放着精致美味的小食,管风琴与其他乐器的演奏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依照惯例,仍是以舒缓的华尔兹作为开场。我与雷古勒斯理所当然地成了舞伴。他身着绣有银线的珍珠白礼服,领口缀着淡青丝缎领带,在星光下泛着湖水般粼粼的微光。我的白纱裙则自腰腹开始向下晕染成青绿色,层层叠叠羽毛似的薄纱垂落,边缘同样用银丝绣着花纹。走动时,光线在缎面的裙摆上流淌。我们的衣料在旋转时交叠,珍珠白与湖水青交缠在一起,像拢着一捧清泠泠的月色。
他的手紧贴着我的脊梁,另一只手托在我的掌心之下,扣得那样紧、那样使人安心。我当然可以对他交付我所有的信任,一如既往。在他垂落的视线中,我们随意旋身、转向,步伐未乱,宛若一人。
舞会行至中途,节拍骤然加速几分,是乐队换了明快的舞曲。是时候交换舞伴了。人潮汹涌,我脚步一转,旋身落入另一个怀抱。
暖洋洋的壁炉香气,让人无端想起飘着雪花的圣诞节。
……哈,总是在奇怪的地方拥有惊人的默契和缘分。许久不见,前男友风采依旧。
西里斯已脱了外套,酒红色衬衫领口松着,露出几道黑色的纹身。他的呼吸间带着点浅淡的酒气,显出一种温醇的甜香,并不让人讨厌,反倒使我想起刻意被压在箱底的几段记忆。
此刻,我真庆幸乐队演奏的还是华尔兹,使我们不必望向对方的眼睛。他的手掌扶在我腰间,温度更热一些,力道却很轻,不太敢触碰我似的。这可不太西里斯,我无端地想。
我们之间跳过的舞太少了,太少了。起初,是他不愿与我共舞,后来,是我不愿再牵他的手。
早知道,那年圣诞节,在路灯下,我应该要拉住他的衣摆,让他再与我跳一支舞。
一曲终了,又到了交换舞伴的时机。他忽然微微俯身,温热的唇瓣轻轻擦过我的耳廓,又轻又快,像微风拂过。
是不小心,还是刻意为之?我得不到他的答案。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个字,旋身便松开了手,将我重新推回舞池当中。
雷古勒斯几乎是立刻就接住了我,伸手重新揽住我的腰,带着我退至角落的阴影里,避开喧闹的人群。直到脱离了舞池的拥挤,我才感到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低头细看,才发觉食指指腹不知何时被划开一道细小的伤口,应是先前不小心在某处划伤了。此刻,细小的血珠正慢慢渗出来,在白皙的指尖格外显眼。
我的手被他心疼地捧起,雷古勒斯闭了闭眼睛。
“我的错。我早该注意到的……刚刚一直握着你的手,是不是很疼?”
“怎么会?这点小伤,用不了多久就能自愈了。别放心上。”
当然啦,这只是个小小的创口,马上就连血都不会再流。可是现在,我们要拿这滴血珠怎么办呢?
雷古勒斯垂着睫毛,目光落在那抹红色上,随即缓缓抬眼,直直对上我的视线。
他太清楚自己这双眼眸的魔力了。他是这方面的专家,知道怎样落定目光可以让我脸红心跳,怎样下压眼尾能够令我心软眼柔。明明此刻是温柔的神情,却让人无法挪开视线。浅淡的瞳光里,沉沉的占有欲好似一张细密的网,将我牢牢笼罩。
他慢慢托起我的手,用指尖扣住我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头向下低去,眼却始终抬着,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神情。微凉的唇瓣覆上我的指尖,轻轻吮去那点渗出的鲜红,缠绵悱恻,却又带着极具侵略性的慢条斯理。
他没有松开我。吮净血迹后,他依旧意犹未尽似的,灵巧的舌尖在我的指腹上打转。他握着我的手,将我缓缓拉近,目光牢牢锁住我的眼睛,眼底浮着极淡的笑意,缱绻又撩人。他的唇慢慢贴近,直到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才肯轻轻落下一个吻。
接吻不闭眼睛的人真是好坏呀,我能在他的瞳孔中找到自己红扑扑的脸与迷蒙蒙的眼,只觉自己好不争气,羞得慌忙闭上眼睛。他的目光如此虔诚、如此贪婪,舍不得放过我任何细微的表情和反应,要把眼前所见的一切都烙印在心,连同我的喘息和颤抖。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他都在不动声色地刻意散发着魅力,却不显轻佻,只是用最直白的方式,向我宣告着他的忠诚与渴望。
没办法喊停。他舔吻、啄吻、□□着我,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我几乎疑心他是要把我吃掉,好跟他永远也不分离。我沉溺在这样的温情中,舍不得脱身,晕眩地向后坠入无边的夜空。
再跳一曲吧,再吻一次吧。趁明天还没有来,趁我们还在这里。
每一刻都再也不会重来了。
久等啦!端上了比较长的毕业章。
这卷也快要结束了,一共打算要写4卷左右,不过第4卷作为结局卷应当会相对较短。争取在六月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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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毕业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