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黑魔标记

*本章建议配合食用的bgm:The Lingering Light

暑假,雷古勒斯和小巴蒂得到了黑魔王的召见。张牙舞爪的骷髅与巨蛇,也就此被烙在了他们的左臂之上,再也无法清除。

雷古勒斯是多么高兴、多么骄傲呀,他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疑虑立刻被莫大的荣耀所击碎了,洒落一地,化成了无关紧要的碎石子。

能被那位大人看中,能得到这枚标记,是几乎每个纯血都在翘首以待的惊喜。复兴纯血、重塑秩序的责任沉甸甸扣在肩上,年轻人们为此斗志昂扬,看不见脚下踩着的猩红。

雷古勒斯加入了食死徒,小巴蒂加入了食死徒。那些和他们年岁相仿、早早向黑魔王俯首称臣的少年们,几乎都已得到了“册封”。

可是我没有。

自始至终,那位大人从未对我提起过关于黑魔标记的半点暗示。直到此刻,我甚至都不曾得到面见他的机会。要不是他的催促和资源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巴蒂那里传来,我都要怀疑他是否早已将我这样的无名小卒遗忘在了记忆深处。

当然,我也曾为此感到庆幸。我巴不得永远不被召见、不被“赏赐”。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唯独是我被漏掉了呢?

为什么呢?

自我责问的种子疯狂滋长,日夜不休地折磨我、啃噬我,让我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与惶惶不安中,片刻不得安宁。

他究竟是什么用意?

是暴君的仁慈吗?可我太清楚他的手段,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仁慈这两个字,也能与他沾上关系?

是独夫的威胁吗?我呕心沥血的研究,我拼尽全力的成果,都没能让他满意,所以他不屑于给我标记么?得不到他的认可,我的生死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将我弃如敝履,随时可以让我付出比烙下标记更惨痛的代价。他要让我永远心存敬畏,永远不敢忤逆,永远小心翼翼为他效力,不敢有半分敷衍懈怠。

论玩弄人心,黑魔王无疑是出类拔萃的高手。或许他早已看透了我所有的怯懦与挣扎,看透了我的进退两难。他就是要让我终日活在这样的恐慌里,用随时会断裂的细丝将我悬在半空,不上不下,被不安与无助反复拉扯撕裂;他就是要逼迫我更加拼命地证明自己,更加全心全意地追随他,让不可终日的惶惑成为束缚我的枷锁,铐住我的双手、我的心脏,从而使我对他彻底顺服,由身到心。

我总是在猜,总是在想,即便我的问题本就无法得到回答。我仍然无法停止猜想,反反复复,心力交瘁。

与此同时,埃文托雷古勒斯转交给我一封信。信封皱巴巴,是被人攥在手中许久的模样。

雷古勒斯说,在接受标记时,他见到了埃文和他的父亲。

信中字迹潦草凌乱,措辞跳跃破碎,与埃文惯常的流水账风格截然不同。

原来早在圣诞假期,他就已经身不由己地踏入了黑暗。老罗齐尔向黑魔王献上他颤抖的儿子,如同献上一头祭祀所用的羔羊。

怪不得,黑魔王的支持者们总在圣诞假期里行踪无定。吹笛人奏响了他的魔笛,于是城中的老鼠们纷纷离开了温暖的下水道,前赴后继,跟随着笛声跳入河中,落进深渊。

“试炼”,他说,这是为庆祝新朋友的加入而特意准备的仪式,是你们证明忠心的最好机会。见证吧,老朋友们,你们都是见证者。见证吧,看看这些年轻的孩子、新鲜的血液,看他们能拿出怎样的决心,看他们如何出色地完成黑魔王的任务。

在前辈严酷的注视下,在主人冰冷的注视下,新加入的食死徒们颤颤巍巍地举起魔杖,对准那些无辜的麻瓜与巫师。哪怕嘴唇哆嗦,喉咙发紧,他们迟早都得亲耳听着自己念出那几句不可饶恕咒。他们要亲手折磨这些手无寸铁的人,甚至亲手结束他们的生命,用鲜血和罪孽向黑魔王证明自己的忠诚。没有反抗的余地,没有退缩的可能。一旦迟疑,一旦失败,等待他们的就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

试炼结束后,埃文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愈发恶化了,日复一日走向崩溃。每个夜晚,那些受害者的声音都死死勒住他的脖颈,在他的噩梦里循环往复。

求饶和哭喊、尖叫与诅咒……

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不是我……怎么会是我犯下了这样可怕的罪行?为什么是我……不该是我啊!不要再是我了……

他被潮水般的悔恨和愧疚淹没了,却连倾诉的勇气都生不出。他不敢把这段经历告诉任何人,不敢向任何人寻求帮助,哪怕是对着最信任、最亲近的朋友。他怕被人唾弃,怕被人远离,更怕受到那位大人的惩罚——钻心剜骨的威力,哪怕是黑魔王的“朋友”也不愿意再尝试。

他厌恶极了自己左臂上的那枚黑魔标记——这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是一个双手沾着鲜血的罪人。这份深入骨髓的厌恨、恐惧与自我唾弃,让他在幻影显形考试中出了差错,发生了分体,抛掉了那条满载着他痛苦回忆的手臂。

身不由己,身不由己。他的魔法史学得那么好,怎么会不晓得,伏地魔依靠恐惧和杀戮建立的统治迟早都会迎来灭亡的结局?可是他从来没有选择权,无论是选择加入还是选择退出。

他只能沉默,只能屈服,只能任由自己被黑暗吞噬,在无边的抗拒与自责中一点点窒息。

原来如此。

我没法责怪他对我们闭口不言。我也有难言之隐,也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无数个念头涌到嘴边,无数句话语卡在喉间,可最终,它们还是尽数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我多想,多想把自己藏了这么久的秘密全部都告诉雷古勒斯。

我想告诉他,我根本不是他眼中那个与世无争、明哲保身的看客。我一直在暗中为黑魔王研究触碰到生死禁忌的法阵,一直在用自己的学识为他的野心铺路。

我太想把我的法阵带到这个世上来了,我爱它如同爱自己的孩子。贪、嗔、痴,与魔鬼做交易,凡人必得付出代价。

我引以为傲的法阵,有朝一日也会沾染上无辜者的泪水吗?也会夺走他们的生命吗?我不敢想。但总有一日我不得不面对现实,不是吗?所有的选择都会造就结果。

我想把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全都告诉他,不必再独自背负着这个沉重的秘密,不必再于光明与黑暗的夹缝中苟且偷生。

可我还是做不到。

多可笑啊,最后竟真让小巴蒂说中了。从我的双手沾染污浊开始,没人再能知晓我最黑暗、最不堪的秘密。只有他,只有他是我一切罪孽的见证者。

当年,我也是这样,没法把我所做的一切对西里斯托盘而出,只好守口如瓶。

他嫉恶如仇,誓死不与黑暗同流合污。而我,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罪恶的河流,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

知道真相后,他一定会用最失望、最冷漠、最厌恶的眼神看我,会毫不留情地痛斥我、鄙视我、远离我。就像我在镜中看自己那样,他大概也会觉得我面目可憎。他将毫不犹豫地与我分道扬镳,从此我们将再无瓜葛。

所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守着我的秘密,把自己伪装成和他一样的人,以为这样就能与他相安无事。谁知,我们终究还是殊途。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们不同路,可是有千万个瞬间,我太想和他走了。

而如今,面对雷古勒斯,我依旧没有说出秘密的勇气。

哪怕我知道,无论我做了什么,雷古勒斯都会和我站在同一边,绝不会放弃我。但正是因着这份笃定,我才更不能够对他坦白。

我不敢赌。

我不敢赌,我的“追随”会不会使他更坚定自己的选择、更认同黑魔王的理念,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再也无法回头。

我不想亲手把他推向更深的黑暗,不想看见他彻底沦为他主人的伥鬼。他或许会以为我们是一样的,可是,我们真的一样吗?

我们正淌过同一条河流吗?我不知道。

涨潮了,河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心口、漫过头顶。我说,我要溺死了,我睁不开眼、张不开口。他说,你咽下河水吧,在黑夜里,你竟可以把污浊当作纯洁。咽下吧,咽下吧,河流会接纳你。你与我们同流了。

不,不,我是屏息在河中行走的人。我要溺死了,我当然知道。可我是无法在水中得到喘息的。我扑打、挣扎,一意孤行,等待着落潮的时节。那一天或许永远也不会来,或许明天就来。

万一呢?我对自己说,万一呢?

等到潮水退下去,露出河床,风就要刮起来了。风会吹走一切磨脚的沙砾、一切迷眼的尘埃,把我的泪水吹向蓝天。到那时候,清澈的河水奔流而来,冲进龟裂的河道,枯死的潮汐树恢复了生机。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最近好忙呀!日更暂时维持不住了,但我仍然会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努力更新的!

这章引用和化用较为频繁,请容我偷次懒,不一一回忆出处了。都是挺有名气的来源,感兴趣可以找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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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黑魔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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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不是情人
连载中煦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