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建议配合食用的bgm：Ocean Eyes
雷古勒斯感到自己的大脑昏昏沉沉的。
他想动动手指，或者睁开眼睛，但遗憾地发现对身体的掌控力还没有恢复过来。四周是寂静的、黑暗的，就像泡在一潭死水里，身边没有光线、没有游鱼，连水流的声响也听不见。
慢慢地，他发觉自己的躯体正在上浮。头顶好像出现了一片亮光。
起初，那只是一个光点。随着他的接近，那光点不断地放大、放大，照亮了他模糊不清的思绪。
他轻盈地脱离了水底，向上、向上。逐渐有窃窃的交谈声钻进了他的耳朵，但还是隔着一层水幕似的，带着一种奇妙的混响，影影绰绰听不真切。
“......还算走运......只是断了几根骨头......”
“......太快......刹不住......”
“要不是......我......危险......”
一股冰凉粘稠的液体灌进了他的喉咙，那是一种腐烂的臭鸡蛋中加入了过量辣椒的味道，又恶心又辛辣。他本能地想要把那些折磨人的混合物吐出来，但有一只手坚决地捂住了他的嘴，他只得绝望地把它们咽了下去。随后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小腿，他猜测那可能是魔杖尖端，因为随即他就听见了一连串低沉的念咒声......
接下来，他的意识有一瞬间好像重新跌回了深水之中，寂静和黑暗重新包围了他。而后，极快的，仿佛只过了那么几秒，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强劲的拉力，那感受就像是有人对他施了一个迅捷的飞来咒，他破水而出——
雷古勒斯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洁白的帐帘，洁白的床铺。他正身处医疗翼。
太亮了。他下意识重新闭上眼，试探着反复眨动，让视线慢慢聚焦。
他的床边挨挨挤挤站着许多人。庞弗雷夫人重新掀开被子检查了他的腿，关切地望着他，询问他身体目前的感受；艾玛和埃文一左一右挤在他的床尾，脸上写满了紧张；哦，巴蒂，原来他也来看比赛了？他在埃文身后踮着脚探头探脑，见他看过来，眯起眼睛笑了一笑。
那么，是谁正坐在他的床头？是谁正牵着他的手？
他努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熟悉的蓝眼睛。
“真高兴看到你醒过来了，雷古勒斯。”希尔薇娅侧着身子看他，低下脑袋，轻声细语地说，“你从那么高的地方冲下来，摔在地上，我们都吓坏了。庞弗雷夫人给你做了检查，你断了两根骨头，还患上了脑震荡。现在还觉得眩晕吗？”
他想要点点头，被埃文立刻制止了。
“别动你娇贵的脑袋了，病患。”他毫不客气地埋怨着，显然是对他的冲动颇有微词，“除非你想变成笨蛋——虽然你很可能早就是个超级大笨蛋了。我从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噢，是的，小布莱克先生。一周之内你不能下床，最好也让你的上半身乖乖保持这样一动不动的姿势，绝不许做大幅度的动作。”庞弗雷严厉又不失慈爱地抚了抚他的额头，“你们这些学生，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这只是一场魁地奇而已，用不着拼上性命。”
是了，雷古勒斯想起来了。在他晕过去之前，他正在晴空之上骑着扫帚，作为找球手参与斯莱特林与格兰芬多的比赛。
他尽力回忆着。俯冲，前倾，风在耳边尖啸。金色飞贼却始终在他指尖前方几寸的地方闪躲逃窜。他将重心压在扫帚前端，眼睛紧紧地盯住那道振翅的金光。
再近一点，再快一点——
而后天地翻倒。
……抓住了吗？
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他还紧紧地握着……
嗯？不是飞贼。
温热的手指在他手中轻轻挣了挣，指腹挠过他的手背，如羽毛拂过无波的水面。他急忙松开手。
那只手抬起，为他动作轻柔地整理好被子，拨开他汗湿的发。
“活动一下吧？我猜你的手也有点麻了。”她朝他眨眨眼睛，慢慢地转着自己的手腕。
他于是傻傻地模仿着她的动作，伸展指节，一阵酸麻的僵硬感从指尖沿着神经传递到躯干处，像电流传过骨缝。他的血流重新涌向了苍白的手脚和脸颊，他的理智逐渐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他的指尖仿佛又触碰到了金色飞贼那冰凉的金属外壳，她的温度也还残留在他的掌心。
抓住了。飞贼和她的手，他都抓住了。
“我们看见你重重地砸到草坪上，赶紧从看台上跑下来。结果，你一抓住希尔薇娅的手，就不肯放开了。我们只能就这样把你送过来。”
“……是这样啊，”他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还不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声音干涩，“那么，是你把我拉出来了。”
她只能困惑地回望他。
她尝试去理解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但显然失败了。体谅着他的脑袋刚刚才受过伤，她贴心地选择了沉默。
“你妈妈刚才进来看过你。”一直被挡在外围的巴蒂忽然开口，“她很关心你。庞弗雷夫人向她保证了你不会有事，她才勉强同意回家去等消息。”
啊，母亲。雷古勒斯混乱地想着。
等到他清醒一点，得跟她写封信，好教她放下心来……哦，还有西里斯……
他迟钝地想起，他的兄长在比赛中也受了伤。
希尔薇娅一看见他向外搜寻着的、恍惚的目光，就知道他要问什么了：“西里斯挺好的。只是皮外伤，连生骨灵都不用喝，詹姆在帮他擦药呢。不像你，你得喝三天，每天早晚各一瓶。我们会来监督你的。”
雷古勒斯发出一声痛苦的嘟囔。
他的朋友们用着哄小孩的语气安慰他：
“喝完药给你吃糖。我们从霍格莫德买了好些呢。”
“埃文，别想趁机处理你那些老鼠！”
“我会给你带笔记的。”
“腿都断了，没必要这么努力吧？不如给他带个巫师棋盘……”
他的心情由阴转晴，脸上有了笑模样。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丁玲咣啷的响声，就像是有什么人碰撞到了玻璃瓶似的，然后是一阵兵荒马乱抢救瓶罐的动静。庞弗雷夫人凌厉地提醒他们注意些，那几个人讪讪地应下，随即聊起了天。
他听出来了，那是西里斯和他的朋友们。
“她那么关心……！哦哟哟，早知道……”
“……下次你也把腿摔断……或者我给你打断……”
“去你的吧。你不懂……她肯定……”
“……出谋划策……能靠谱吗？”
讨厌的、善于争宠的狗。
雷古勒斯努力辨认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句子，心脏微微绞紧。
希尔薇娅也听见那些话了吗？
她会不会觉得西里斯烦人、太有心机？最好是就此疏远他、抛弃他，把她被西里斯夺走的注意力统统都还给他……
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涌上来。她是不是也为西里斯而担心、为西里斯而心疼？她是不是也想过去看看西里斯的伤势，只是不好意思丢下他？
雷古勒斯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滴水液已经从眼角掉了下来，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围在他身边的朋友们大惊失色，立即对他采取全方面的问询和安慰，想要知道他哪里痛、痛到什么程度。艾玛把刚离去不久的庞弗雷夫人喊了回来，他们都如此为他焦心。
“我不痛。”他听见自己对他们说，“别担心我。”
在一片混乱里，他只凝望着她一个人。
而如今她的手又握住我的了，这一次是她主动的。她的手指交叠着他的手指，掌心贴着他的掌心。
她透亮的眼睛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人，只有我，只能有我。
雷古勒斯慢慢地弯起嘴角。
看吧。他想，他不需要太坚强，也不需要太完美。他最知道什么样的表情能让她的心为他而泛起涟漪、什么样的话语能让她眉为他而蹙起山峦。
如果他的脆弱、他的依赖，在她面前也能成为武器，那么他会利用好这份天赋。
他稍稍动了动脑袋，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随着他眼神的颤抖轻轻地摇晃，如同清晨草叶上滚动的露水。
“没事的。”他再次开口，嗓音柔缓，“我没事的。你们先回去吧。”
他越是这样说，她看着他的目光反倒越发怜爱，像一汪湖泊，简直温柔得要溢出水来，仿佛在看一个过分懂事的孩子。
庞弗雷夫人重新检查了他的情况，宣布他的确正在渐渐好转。要是他仍然感到不适，建议他不如先再睡一觉。
“我陪着你吧。这样你也能睡得踏实些。”希尔薇娅摩挲着他的手，描摹他突出的骨节，“我今天没有其他重要的事了。”
艾玛和巴蒂还有别的日程安排，只能先行离开。埃文本想说自己也没事，可以留下来陪着雷古勒斯，但一接触到他的眼神，不知为何突然求生欲爆发，明智地选择了和他们一起走。
几人离去的时候，短暂地掀起了围帘。帘后，西里斯正向后放松地靠住墙壁，单手托着那条刚刚包扎好的手臂。一条长腿直直地撑着地面，另一条腿向后曲起，松松垮垮地挂在墙上。
他们的视线短暂相触了一瞬。
雷古勒斯弯起嘴角。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闭上眼睛，紧紧地贴上去，含糊不清地问，“直到我睡着？”
“嗯。在你睡着之前，我哪儿也不去。”她应允了他的祈愿。
他蹭蹭她的手，满足地笑起来：“好。那我希望，我可以晚一点睡着，让你陪我久一点。”
我亲爱的，请不要离开我。
就这样待在我身边吧，不要再向他走去。
就这种会摆哭哭表情的坏孩子最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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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装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