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明显也被于岫的尖叫吓到了。
他后退几步,不幸被地毯绊倒,跌坐在地。
于岫真的被吓了一大跳,等到现在离得远些才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貌,她拼命忍住自己想要骂人的冲动,朝那人大喊:
“窦繁!!!!”
事实上,褚承志比于岫回来得还要早,于岫进门换鞋的时候,脱外套的时候,甚至在沙发上伸懒腰的时候他都在房间某个角落里看着,只不过于岫实在没想到自己家里除了亡夫的魂灵之外还会有活人,所以格外投入了些。
“等一下”,于岫反应了过来,“你不是在住院吗?怎么会在这里。”
褚承志前几天在医院躺着的时候脑子里就一直在盘算着身体好点之后要怎么调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所以等到稍微有了点力气后就立马折腾了起来。
原本于岫这几天就比较忙没空管褚承志,所以经常嘱咐老韩去看看这个病号,顺便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只说是自己老家的一个亲戚,生病了没人管自己帮忙顾一下。
老韩最大的优点就是稳重且无趣,对老板的事情可以说是毫无兴趣,车上经常一片沉默,如果一个人活泛另一个人沉默,那气氛会很尴尬,但如果两个人都很乐意当不会闲聊的机器人,那这沉默其实是一片祥和。世界上最美妙的默契莫过于此。事实上这其实也是于岫当初挑中老韩最重要的原因。
所以于岫让他来看顾一下褚承志,他就每天在送完于岫之后例行来交交费顺便问一下病号今天胃口如何。
病号没什么想吃的,但却是真的想从老韩嘴里撬出点消息来。所以他每天都找各种借口留住老韩使尽浑身解数跟他闲聊。
从今天的天气聊到一般中年男人最关心的时事政治,从中国近些年的经济发展趋势聊到A市目前的经济布局,经常是褚承志喋喋不休地说,老韩在这边敷衍地点头。事实上,老韩心里叫苦不迭,但也不好拂了老板亲戚的面子,所以还只得听下去。实在是难熬。
这样单方面聊了好几天之后,褚承志终于放弃了这块榆木疙瘩,转而说自己整天在医院呆着实在闷得不行,之前租住的房子也到期了,想让老韩帮忙租个房子在外边住下。
两个人又没有什么私交,老韩自然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于岫。于岫听完心里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只说让老韩在自己住的那栋楼里替他租一间就好。
就这样,两人成了上下楼的邻居。
这也正合了褚承志的心意。
于岫这几天确实是忙,每天脑子里都像在打仗一样,很快就把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
直到现在在这里看到了墙角里的褚承志。
“你怎么在这里,不应该是住在楼上吗?”
褚承志神情尴尬,伸出指头向下指了指:“好像……这里就是楼上。”
于岫明白了,老韩应该是觉得这一层只有沙发和书架,就觉得她的意思是让他住在这里。
谁说这里不重要了!于岫心里有点崩溃,有些东西重要不是因为它的功能性。
但现在显然不是解释这些的好时机。
午后的阳光把房间晒得暖烘烘的,两个人在这个封闭空间里面面相觑。
眼见着太阳把两个人的脸晒得越来越红,于岫首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那我先下去了。”
褚承志这才如梦初醒一般。
“嗯好,等回头我找老韩来帮我搬到楼上一层,这层还是你的。”
于是于岫转身朝门口走去。这几天她一直在外面见各种人,终于静下来一个人待会儿才缓回来了一点精气神,她觉得自己要珍惜一个人待着的时光。
可当她的手刚摸到门把手,却忽然听见后面幽幽地飘来了一句:
“怎么,是觉得我住进了你们的爱巢,不习惯了是吗?”
这话如同呓语一般飘忽,于岫却悚然一惊,感到自己的身体猛然颤了一下。
褚承志说这句话的时候心情其实很平静,他存心想要激一激于岫,他想看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可当真的看到于岫惊讶到有点怯缩的神情时,他却感觉自己好像陡然苏醒了一般,心跳也随之加快。他心底有很多恨,他恨她心里还有别人,恨两个人的爱不对等,可这恨此刻却让他更加沸腾。
“有什么好惊讶的呢岫岫?你对我还不熟悉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脚步声伴随着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同拨动着他紧绷的神经,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等到于岫反应过来时褚承志已经靠得很近了。
男人的呼吸声拂动她的睫毛,轻轻的、痒痒的,于岫大脑一片空白,她只能下意识地呆呆地吐出几个字。
“我……我没有。”
褚承志笑了起来:“没有?没有什么?是没有惊讶还是没跟我生分呢?”
他是真的很开心。看见她窘迫的样子让他发自内心地快乐,褚承志觉得自己几乎忍不住想要伸手把她禁锢住逼迫她回答自己心里的那个问题。
“岫岫,开心吗,现在我们终于能住在一起了。”
于岫猛得抬头,像是没听懂他说了什么似的,她的眼神有点迷茫,让褚承志忍不住逼迫她盯住自己,就像他始终死死地看着她一样。
“嗯?回答我,是不是很开心?”
逼问她让他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像是在和爱人血肉模糊地靠在一起接吻,□□多痛苦都不忍推开,因为心在大喊过瘾。
“是很开心。”
良久的沉默之后,于岫终于开口。褚承志却觉得自己周身像突然降温了一样。
“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像在表明衷心一样,于岫又重复了一遍。
褚承志周身的血液渐渐冷却,心里涌起一种深深的自厌和疲倦,狠狠地掐住自己的手指。
“是吗,”他的语调冷了下来,“开心就好。”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异常,于岫抬头看着他。
“你要下来跟我住吗?”
褚承志看向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脸上原本的那种怯缩的表情已经消失了,整个人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状态。
“我们一起住吗?”像没听懂一样,褚承志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对啊,”于岫微笑了起来,“你整这一出难道不就是想跟我住吗?”
褚承志莫名觉得周身有点发冷,他张张嘴,想解释什么,于岫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没再看他一眼,直接往门口走去。
“对了。”
她走到门边突然转身,朝褚承志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笑容。
“下次有事可以直接说。另外……”
“在我们的爱巢里如果住得不习惯,也可以告诉我。”
她刻意重读了“我们”两个字,褚承志觉得这两个字像两把锤子,只是轻轻地敲到身上已经足够让他头晕目眩。
他以微不可察的声音“嗯”了一声,身体微倾,缓缓靠住了墙。
这面墙是她刚刚靠过,可还是好凉。
可当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他却突然觉得好像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一般,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面红耳赤。
于岫很快平静了下来,她莫名感觉眼前的状况有点好笑。
这人突然发什么神经……
于是她转过身,直视男人的眼睛:
“哦?你原来是这样想的啊。”
褚承志心里暗叫不好,他还是太没有扮男小三吃醋的经验了,事到临头了才发现自己心理素质实在是欠佳。
看着眼前男人略显迷茫的表情,于岫心里冷笑。
她接着往前一步,尽力露出一个关怀的表情:
“那你呢,你在我们的爱巢里住得还习惯吗?”
褚承志感到有点迷茫。
于岫原本是这种性格吗?他脑海里那个单薄安静的影子跟眼前这个静静盯着他看的身影明明如此一致,可为什么他总有觉得哪里不太对。
眼前人还在门口看着他,她是如此冷静,褚承志觉得自己几乎是被当成了一个笑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
“其实挺习惯的,就是有时候头还有点疼,另外可能还需要再置办一些厨具什么的,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买……”
“这样说的话,生活上确实有点不方便,你还是个病号呢。”于岫若有所思。
“那要不你来楼下跟我一起住吧,我那里东西很全,而且我正好平时也懒得做饭。”
说着,她朝他眨眨眼。
“我记得你厨艺挺好的。”
什么意思?褚承志明知她这话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是在和那个叫窦繁的男人**!可他的脸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这样的一面他好像从未见过……这才是真正的于岫吗?这个活跃的、灵动的、狡黠得如同一阵风的于岫是他曾经拥有过的妻子吗?恍惚间,他有点分不清哪里是真的哪里是假的,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很虚无,自己更是像漂浮在这一片虚无之中……
“对了”,明明已经出门了,可她偏偏还要探头回来。
她还要说什么?刚才说得还不够多吗?
“以后有什么话可以对我直说,比如想住在楼下。”
褚承志觉得自己一定是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