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于岫睡得格外不安稳。
梦中,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漂在大海上,整副身体随海浪浮浮沉沉,五感俱在,但就是使不上力,无论怎样都无法挣脱大海束缚的环抱。
挣脱得太累了,她慢慢有些认命,竟也开始享受这无伤害的束缚。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自己突然被一只手扼住了喉咙,直把她举到了半空中!
于岫几乎无法呼吸,求生的本能让她像一尾离水的鱼一般奋力扑腾着,用尽了浑身力气试图掰动那扼住了咽喉的手臂。
那手臂就像铁铸的一般,一开始纹丝不动。但于岫是下了死劲的,用手指狠狠地掰,用指甲拼命地抓挠,于是渐渐地,她看见那手臂逐渐染上了血色,然后开始变得血肉模糊,脖子上的禁锢感也逐渐减弱……
就在于岫心里慢慢放松下来的时候,突然额头传来了一阵痛感。
于是,她就这样苏醒在了卧室的地板上。
于岫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自己还在疼痛的额头,环视了下四周,不敢相信自己芳龄二十八岁还能在睡觉的时候从床上掉下来。
而且撞上了床头柜。
太丢脸了。还好没人知道。
于岫心底涌上一阵羞愤之情,但紧接着她便立刻冲去了卫生间,对着镜子把身上裸露的部位都细细检查了一番,确认脸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才算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
她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像在看着某个敌人一般。
今天还要去公司面对那堆老狐狸……所以就算装也装得容光焕发气定神闲。绝对不能出错。
于岫特地掐点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她熟练地在嘴角捏出一个精心设计的弧度,环视一圈,对站起来的几个人点点头,悠悠然坐到那个留给她的空位上。
位置上有一份给她准备好的文件,低头一页一页读着上面的字,她能感到自己的耳朵在微微发烫。那是在无数内容不明的目光注视下的自然反应。
再抬头时,脸上依旧是那抹虚无的笑。
“岫岫,你看这合约有什么问题吗,没问题就签了吧。”
坐在对面的男人开口。
那人看起来大约已是中年,模样上能看出年纪,但却没有中年人身上常常散发出的疲惫感,全身从上到下都有一种随意的考究感。不愧是用钱浸润出来的皮囊,年华或许不再,但风采仍旧,第一次见褚温纶时于岫就在心里暗暗感叹他的英俊,感叹完最后还不忘加一句,也不知道吸了多少人的血才能活成这副滋润模样,罪恶啊罪恶。
罪恶的有钱人此刻就与她隔着一张长桌,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褚总别急,我大致过了一遍,虽然说实在的我也看不懂什么,但这字还是认得的……啊这里,”她翻到折好的那一页:“第十四页第八行,这里写的是根据公司章程自然人股东死亡后其股东资格不得继承,所以我仅能继承股权对应的财产权益,而无法成为公司股东……”
于岫也笑笑地看向褚温纶:“这点我有异议,这份合同我签不了。”
桌上众人听完开始窸窸窣窣地议论了起来,褚温纶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挑了挑眉:“说说看,你有什么异议呢。”
于岫心里清楚,之前刚结婚时自己的背景和经历就难以避免地成了公司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小镇女孩多如牛毛,靠做题拿到留学资格也不算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但自己这个出国留学的小镇做题家竟然还能在国外遇到褚承志并且嫁入豪门……说不定这群人会在心里怎么揣度她,甚至褚承志刚去世时网络上就有声音要求严查伴侣怀疑为钱杀夫的案件。各种声音甚嚣尘上,但这些在她心里都不重要,于岫知道,在这个关口上她绝对不能被踢出公司,否则等公司变天后再想回来就难了。
“是这样”,于岫沉吟了一下,她习惯以这句话开头来帮助自己理清思绪:“虽然公司章程规定股东资格不能继承,但这也可以商议嘛,而且前些年公公去世了,现在承志又……”
“公司毕竟也包含着他们父子俩无数的心血和年华,所以我不想失去站在这里的资格,哪怕就当个摆设待着我也愿意。”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整个人看起来稍显激动,原本白皙的脸庞现在也稍稍发红。
褚氏集团是由褚承志的父亲褚丰毅早年白手起家倒卖各种零部件发家的,后来更是一路搭上时代的东风,建楼盘,建商场……近几年褚承志上位之后才在叔父褚温纶的建议下逐渐把业务重点放到了科技医药方面。
在场的老股东基本上都是褚丰毅时代的老人,虽说商人逐利,但毕竟近两年褚家父子先后离世的事情,说起来总让人不免唏嘘,眼看着集团马上就要变天,他们就算不想招惹是非,难免心里也会觉得于岫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如果马上把她赶走的话确实也有点不留情面了。
“岫岫你可能有点误会。”褚温纶表情都没变,只看着她说:“不过也是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只想着尽可能在物质上保障你的生活,不过你之前在国外就是学的金融吧,如果不折现的话,你和我们公司的业务范围说实话也不太相关,大股东难免也会影响到公司决策……”
于岫知道他终于说到了重点,她答:“叔父考虑得有道理,这个我们可以谈。”
褚温纶立刻起身:“好,那这里就先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等改完合同我们再聚。”
褚温纶的办公室在顶楼,有一整个大落地窗可以俯瞰城市的车水马龙,看起来非常有气势。
于岫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她感觉自己简直可以想象到华灯初上时褚温纶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的身影。好浮夸,她默默腹诽,有钱人浮夸,有钱又讲究的老男人更是浮夸得无以复加。
她在这里等了差不多有三十分钟,褚温纶终于来了,身边跟着一位抱着电脑的律师。
看见他来,于岫起身示意,褚温纶朝她压手示意她坐,然后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让律师坐在于岫的旁边方便沟通。
“有什么需求我们最好今天对完,你知道公司最近确实也是比较忙。”褚温纶看向她,面色依旧温和,但于岫仍旧能看出他脸上的笑比会议室里稍微淡了一些。
她点头:“其实我的诉求也很简单,和我会上说的一样,就是想要留住股权,我愿意为了这个目的做些让步。”
“你能做出多大的让步?你知道我是不可能让一个外行人当公司最大的股东的。”褚温纶笑了一声,往后靠住沙发靠背。
“当不当最大的股东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愿意减少到少于您的程度。”
“那也还是太多了。”
“那如果把多余的股权赠予您呢。”
褚温纶闻言耸了耸肩:“你做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趁年轻攒点本金干你的老本行不行吗?我听说你之前是学金融的……”
“不管您信不信,我的目的就是会上说的那样。”于岫坦荡地看向他:“如果折现离场,那承志在我人生里留下的痕迹就又少了一样,我目前没办法做到。”
褚温纶听完仍旧一副随意的表情:“好,年轻人重感情,那就满足你的心愿。”
“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我想在公司工作,你能不能给我个CFO当当。”
到家后于岫就重重地把整个人摔进了沙发里。
啊还是自己的沙发最舒服。
于岫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窝在沙发里,在装修房间时,她特意选了柔软细腻的高密度雪尼尔材质的布艺沙发,焦糖棕色,从门口看过去像一个巨大的猫窝。
仰面躺在沙发上,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又重新生动了起来。身体放松了,但大脑还是不自觉回想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
对于她的提议,褚温纶听完之后爆发了一阵足以令人瞠目结舌的大笑,于岫觉得自己但凡脸皮稍薄一毫米可能就会当场想要趴在地上找地缝钻,但还好,脸皮厚是她为数不多的天赋之一,所以于岫仍是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大笑的男人,脸上仍是一副做作的令自己作呕的天真模样。
褚温纶东倒西歪地笑够了,到最后才终于挤出了一句:“你做梦。”
“但是如果你实在没事干想找个班上,那下周来财务部门报道吧,我会安排人带你。”
反正最终目的是留在公司,只要达成了就好,她躺在沙发上半眯着眼想,与其真的正儿八经正襟危坐地跟这个人精提什么需求,还不如开个玩笑逗逗他,说不定更能降低他的警惕心。
四月正是A城气候最舒适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是大晴天,于岫躺在沙发上,周身被明媚温暖的阳光笼罩着,她躺在那个酷似猫窝的小沙发上,恍惚间感到自己真的回到了人生中某个自在慵懒、无忧无虑的时期。虽然她也不确定自己二十几年的人生中是否真的存在过这样的时光。
突然,面前的阳光好像消失了,于岫感到自己的眼前一下子暗了下来,她不耐烦地睁开眼,发现面前正挡着一张脸。
“啊!!!!”
她猝不及防,尖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