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审李府,监守自盗

翌日清晨,宋引山在房中吃了早饭,站在院子里伸伸懒腰踢踢腿,活动好了筋骨,然后就看见司阳迎面走来。

“昨晚抓的两个人全都交代了,”司阳道,“他们确实与杜平等人是一伙的,杜平兄弟俩死了之后他们按照约定把从李家盗出来的陪葬品藏在井下,昨夜就准备转手出去,还好我们到得及时,他们才没能得手。”

宋引山听了之后,略一思忖,道:“这两个人在同伙死了之后仍在继续倒卖,想必是早就找到了买家。”

“买家是青鸾镇北边的一个玉器铺子,我们已经派人去查了。”

“嗯,”宋引山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开始做操,把手举过头顶,向左压了压身体。

司阳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然后和宋引山站成一排,跟着她开始做起来。

宋引山往左压,他也跟着往左压。

宋引山一边做操,一边疑惑:“一共五个人,死了两个,抓了两个,还有一个去哪了?”

“很有可能不止五个,”司阳转头看向宋引山,“还有李正……”

他们亲眼看见李正从鬼哭井里爬了出来,要说他与这桩案子无关,是万万不可信的。

需要先去查查李正这个人。

……

“三公子昨夜去哪儿了?”王梦云在丫鬟的伺候下穿戴整齐,跨出房门的第一句话就是询问李正的下落。

丫鬟小齐如实回答道:“禀夫人,三公子昨夜喝醉了酒,睡在了贺小娘的屋子里。”

王梦云脸色一变,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叫厨房煮一碗醒酒汤,我们给相公送去。”

小齐立刻吩咐了下去。

来到贺春燕的院子,还没进屋王梦云就拔高了声音地叫了起来:“三郎~三郎~”

没人回应她。

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前,正欲再叫时,房门开了。

李正皱着眉,一边扣着衣服的扣子,一边说:“大早上的你叫嚷些什么!不成体统!”

王梦云看见李正之后立马莞尔一笑,撒娇道:“人家不是担心三郎嘛……知道昨晚上三郎受了惊吓,我亲自给三郎煮了醒酒汤,三郎尝尝?”

说着,王梦云进了屋,看见贺春燕正坐在梳妆台前洗漱,二人对视了一眼,双方眼中尽是嫌弃与不对付,一句话没说。

“我在春燕的屋子里,有什么需要担心的。”李正坐下来尝了尝醒酒汤,王梦云见状立马上前去给他揉肩,

“三郎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王梦云惊奇道。

“昨夜发生了何事?”

“没什么,不过是些小事,三郎忘了便忘了吧。”王梦云拿话含糊了过去,接着嘴里一阵嘘寒问暖,柔情蜜意,丝毫不管还有一个贺春燕在屋中。

情到浓处,二人甚至将这间屋子的主人赶了出去。

“春燕妹妹,你去厨房看看今日的早饭如何?”

这种小事一般都是派个丫鬟去就好,王梦云偏要叫贺春燕去,无非是仗着自己的身份和李正的喜爱在她面前抖落威风。

贺春燕不敢不听,只能退出屋子。

等屋里只剩李正和王梦云二人时,王梦云小声地坐下说:“相公听说了不曾,巡检司昨夜又抓了两个贼人,听说正是偷盗咱们祖坟的盗墓贼呢。相公最近还是不要出去得好,免得惹眼。”

李正方才还柔情的脸色瞬间一变,猛得一拍桌子,吼道:“你一个妇人懂什么!巡检司的抓人是他们的事,关我何事!”

“是是是,是我多嘴了,自然不关三郎的事,三郎莫气。”王梦云见李正生气,连忙安抚道,想继续喂他喝汤,但此时的李正不知是怎么了,脸上竟然渗出豆大的汗珠,再无暇柔情蜜意,猛然起身,拂袖而去。

王梦云慌得叫了他两声,但李正只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理她。

周围丫鬟们浆洗洒扫的声音越来越大,还有丫鬟打碎盘子被管事的嫲嫲责骂的声音,以往这种时候她会因为要处理这些琐事而觉得烦躁无比,但今日却有所改变。

“原来胆子这么小……”

王梦云若有所思地低笑了一声,饮完了手中的茶盏,在贺春燕的屋子里逗留片刻便默默地离开。

直至下人们已经备好了早饭,仍然不见李正,王梦云正欲差人去再去找,却看见一个外院的丫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喊道:“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里慌张地做什么?后头有鬼在追你啊!”王梦云斥骂了一声。

那丫鬟缓下劲儿来,方才磕磕巴巴地说:“奴婢方才去找三公子,路过翠亭的时候看见那里围了许多人,便上去瞧了瞧,谁知竟是出了人命。亭子旁边的水井里死了人,是去打水的小烟发现的,在水井里都泡发了,好大一个人头……”

“什么!”王梦云布菜的手一抖,险些将筷子跌落,“死的是谁?”

“好像是公子的奶娘,李妈妈。”

外面隐约传来下人们的议论声,想必是死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饭是没办法再吃的,王梦云把筷子放下,起身走出饭堂,“带我去看看。”

边走着,她吩咐道:“今日是老祖母的寿辰,切不可将此事传到老祖母的耳朵里,谁要是扰了老人家的清净,我饶不了他!”

下人们点头如捣蒜。

“还有,叫下头那些嘴巴都给我闭严实了,倘若敢走漏半点消息,我决不轻饶!”

王梦云虽然不是李府里管家的,但是平日里威望很足,这时她说的话没人敢不听的,纷纷簇拥着她来到了翠亭。

井边围了一圈人,已有胆子大的家丁将李妈妈的尸体从井里拖了起来。

王梦云一到,下人们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但是王梦云只是远远地站着看了一眼,脸色不明,偏过头去吩咐身边的小厮:“叫李妈妈的家里人来把人认回去吧,叫帐上给他五两银子,好生安葬了。”

小厮应声而去。

其余人仍在悄声议论,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在说昨晚上发生的怪事。王梦云环视四周,声音不冷不淡道:“都散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留下几个人把尸体处理了,不可声张。”

丫鬟婆子们立刻噤声。

“府里死了人,怎么不让巡检司的来检查?”

一道朗声从不远之处的鹅卵石路上传来,这道声音在蚊子一样的议论声中格格不入,致使众人都侧目望去。

只见两男一女带着一队巡检司的侍员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王梦云低头暗骂了一声,但在人走近的时候立马换了一副面孔,迎了上去:“无非是家里的老仆郁郁不解,投井而去,怎敢劳烦巡检司的大人。孟大人,您怎么来了?想是来给我家老祖母贺寿的,我这就引你们去前厅。”

孟子秋将手一摆,道:“不必了,我们来有正事,只是不巧遇见府中此事,既然来了,也需尽我们的职责。”说着,他手一挥,便有两个侍员快步走到尸体旁边,隔绝了看热闹的人,开始检查起尸体来。

“这是我府里的家事,不用劳烦孟大人。”王梦云再次试图阻止。

“已涉及人命,怎么能算是家事?”孟子秋反问道。

王梦云知道已无法再拒绝,只能让出一条路来。

宋引山换了一身青绿色衣服,跟在孟子秋身后,路过王梦云时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味,因为味道太过刺鼻,她没忍住揉了揉鼻子。

她对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不太懂,却也知道这种香味与胭脂水粉无关,心下觉得奇怪。

司阳将尸体探查一番之后,起身道:“死者脖子上有勒痕,身上有挣扎的痕迹,不像是溺水而亡,看尸体的样子怕是死了有三个时辰了。”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尸体?”孟子秋询问众人道。

“今早快吃早饭的时候……”一个丫鬟在人群中颤颤巍巍地开口道,正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小烟,“我来打水,然后在井里看见了李妈妈……”

“那在此之前你们可曾见过这位李妈妈?”

“没有。”大家都摇头。

“一个人都没见过?”司阳皱眉道,“你们平时不是一起当值吗?”

小烟回答道:“李妈妈是三公子的奶娘,地位要比我们高些,不与我们一起当值。”

深宅大院里不止是主人和仆人有身份之别,仆人和仆人之间也有地位高低之分,与主家攀得上关系的,自然要比普通的丫鬟婆子地位要高些。

李妈妈既是三公子的奶娘,不论是酬劳还是地位肯定都与其他人不同。

这种事情是众所周知的,但是宋引山不太清楚这些事情,只能叫司阳解释给她听。

听到巡检司的人说李妈妈不是溺水身亡,而是另有原因,之前还议论纷纷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甚至开始细思极恐。

“我昨晚见过李妈妈……”又有一个小厮缓缓地举手开口道,“昨晚上三公子从外面回来时是李妈妈接进去的,还说给三公子煮了热汤。”

“我知道,伺候好三公子之后,李妈妈说要趁着府里都去院子里看戏贺寿的空当,回家去一趟,她说她好久没回去看她孙子了……之后就没见过她了。”又有人道。

这时,一个侍员在李妈妈的衣服里翻出了一个小巧的雪白色的葫芦玉瓶,质地光滑圆润,色泽明亮,很是不凡。

司阳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宋引山看见此瓶突然有所动作,把瓶子拿了过去,眯着一支眼睛朝瓶口处看了看。

刚才说话的小厮看见玉瓶,忙说道:“这玉瓶是公子昨夜赏给李妈妈的,我见过。”

看完瓶子的宋引山面色有些凝重,没说话,但所有情绪都被司阳尽收眼底。

只听他高声喊道:“李正何在?”

他们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李正,李妈妈的死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李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李正自然也得到了消息,此刻的他正急匆匆地朝府外走去,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司阳等人堵住了他的去路。

“李正,跟我们去巡检司走一趟吧。”孟子秋率先开口。

“有什么事吗?”李正一改刚才着急的神情,转而以一副清白无辜的表情看着面前的这些不速之客。

“你昨夜去了何处?”宋引山问道。

李正看向她,迟疑了一下才道:“是你?”昨晚他在鬼哭井遇到的小乞丐,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巡检司的人。

他轻蔑一笑:“一个乞丐也配来问我的话,你们巡检司就这么看不起我们李家吗?”

李家在青鸾镇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在县里也有说得上话的人,向来拿鼻孔看人,对镇上的巡检司也不例外。

“这几日镇上发生的事情想必李公子也有所耳闻,家家户户都对鬼哭井避而不谈,你去那里做甚?”孟子秋对宋引山轻轻摇头,然后亲自问道。

李正不想多说,反问道:“好奇,看看而已,这也有罪?”

见他这副模样,司阳若有所思地开口:“李兄真是好胆量,听闻这鬼哭井的事从一开始就与李家的家事有关,如今看来李兄心怀坦荡,那些传闻竟都是假的。”

听到这话,李正一直强硬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说话的底气也变得不足:“自然是假的。”

“可是据我们所知,这次你李家祖坟被盗,是你这个李家的子孙带头所为。昨夜你深夜前往鬼哭井,正是下井去查看窝藏的陪葬品,是不是?”司阳厉声道,他今早上派人去查了李正最近的行踪,发现了此人的不对劲之处。

继续道:“听说你在外欠了赌债,手里没钱,就打上了自家祖坟的主意,伙同五个盗墓贼盗了自家祖坟里的陪葬品,之后假情假意地去报官,若不是镇上突然出现了人命案,只怕那些宝贝全都被你拿去卖了!”

“你胡说!我这么可能去盗我自家的祖坟!”李正一口否决,指着司阳骂道,“你敢污蔑我!”

“赌坊和被抓住贼人的人证供词俱在,你还有何话说?”司阳从袖中拿出了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事情的经过。

李正脑袋里“轰”地一声,所有想要辩解的话在看见这些证词之后都翩然消失,他没有想到巡检司的人会查得这么快,明明是他自己主动报的官,为何这些人还是会怀疑他?

盗自家的祖坟会有什么后果?

他会不会坐牢?

牢里有吃的穿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春笋般冒了出来,但这些问题却不是春天的野味,而是想致自己于死地的尖刺。

王梦云站在他身边,一直抽抽搭搭,听到司阳指出了他的行为之后哭着道:“三郎,你为何要这么做啊?”

李正被她哭得不耐烦了,推开她的手,然后气不过直接甩了她一巴掌:“哭哭哭,就知道哭,要不是你的陪嫁太少,我何须冒这么大的风险!你这个败家的娘们儿!”

王梦云被一巴掌抽倒在地,捂着脸哭得更厉害了,抽噎声断断续续,脸上瞬间肿了一块红印子。

旁边的丫鬟上去拉他,他借着身体的力量把丫鬟也推倒在地,怒骂道:“老子自己的婆娘,想打便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拉扯我!”

突然,一道身影闪过。

“你怎么敢打人!”宋引山上前毫无征兆地给了李正一脚,踢得他一屁墩坐在地上,奈何他身上肉太多,这一脚的效果不太大。

爆冲出去的宋引山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司阳连忙把她拉了回来,此时宋引山正在气头上,像头小牛,怎么都拉不回来。

“你怎么也打人?”司阳低声对她说。

“他先打的。”宋引山不满道,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要打也得回巡检司了再说,我们不能乱用私刑。”司阳拉着她,退回了孟子秋身边。

宋引山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站在原地生闷气。

李正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站起来,还欲开口骂,就听见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从自己身后传来。

“今日是老身的生辰。”

李老太太拄着拐杖,由两个丫鬟搀扶着慢慢走到众人面前,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尤其是李正,心虚至极。

站定之后,李老太太打量了一番宋引山等人,才继续开口道:“原以为你们是来给我老身祝寿的,原来是我想多了,你们其实是来捣乱的。”

老太太看向孟子秋,语气波澜不惊:“子秋娃,你父亲可还安好?怎么派你个毛孩子来?”

“老太太安好,父亲忙于公务,这也是子秋的职责所在。”孟子秋向老太太拱手作揖,李老太太在整个青鸾镇都是德高望重的人,性格泼辣,做事严谨,镇上出了什么大事经常会请她去做个决断。

李老太太哼笑一声,道:“李正这个不肖子孙做出这等丑事来,是我这个做祖母的管教不严,让各位见笑了,但此事是我李家的家事,就不劳烦巡检司的各位操心了,请回吧。”

当日报官的是李家,扬言七日不能破案他们李家就会告到县里去,如今查到了她孙子头上,她孙子伙同盗墓贼盗取自家祖坟,还搭上了两三条人命,她就说这是家事,不要巡检司管。

把巡检司当成什么了?当成她李家的衙门了吗?

“不可,”孟子秋出言道,“老太太,这事牵扯了两条人命,恐怕不能算李家的家事了,老太太深明大义,还是把人交给我们巡检司为好。”

方才脸色还算和蔼的老太太瞬间一变,拐杖在地上跺了两下,咳了两声,眼神狠厉道:“你算什么东西,让你老子来跟我说话!”

孟子秋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如此说话,气得耳根通红,但他知道这老太太的脾气,不能硬来,否则更难对付。他爹孟光昨夜就亲自带人去请阴阳师了,眼下根本不在青鸾镇,面对老太太的这番话他竟也被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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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山引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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