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引山的话是实话,她虽然天生奇才,但是所学不过一月,除了能看见鬼、一点勉强的驱邪招式以及一身蛮力以外,她事实上都不能算是个阴阳师,她还没那个资格。
头颅里残留的鬼气她都尚且需要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勉强制服,更别说鬼气的本体了。
孟光等人身处深山,从未见过其他阴阳师,被她的架势唬住了,视她做救星,但她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所以不敢让他们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去外面寻找真正的阴阳师才是正经。
可孟光等人却以为宋引山是觉得他们付不起酬金所以才拒绝,顿时慌了,发誓一定会筹够一百两银子,即刻奉上。
听到一百两银子的宋引山眼睛都快发光了,那可是一百两啊,阴阳师这么赚钱的吗!
天杀的,那个用化身符的男人用十两银子就把她“骗”过来了。
宋引山心中懊悔不已。
早知道先去调查一下行情了。
但是眼下,懊悔之余,她还有些惶恐,因为她的的拒绝在这些人的誓言面前没有一丝重量。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请求,宋引山屡次想开口,话都被堵了回去。
司阳见她面露难色,便对孟氏父子二人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想对宋姑娘说。”
父子俩虽然不知他要说什么,但还是听劝地走出了客房。
他俩走后,屋子里只剩宋引山和司阳二人。
宋引山刚想感谢他帮自己解围,就看见司阳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冲她一字一句道:“宋姑娘,对不起。”
“你这是做什么?”宋引山愣了。
“今夜在下鲁莽冲撞了姑娘,将你压回巡检司,是我不对,若是宋姑娘能不计前嫌铲除青鸾邪祟,不论您想要钱财或是权势,在下都能应允。”司阳低着头,认真道。
听到这里宋引山才明白,原来他是以为自己因为被跟踪和被带回巡检司问话的事情记恨所以不答应帮忙,单独道歉来了。
宋引山连忙把他扶了起来,道:“你在客栈帮了我,还给我钱,按理来说你才是我的恩人,我怎么会记恨你。”
“那姑娘为何……”
宋引山在暖黄的烛光中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犹豫什么,最终叹气坐在桌边,道:“其实我不算是阴阳师。”
“可你今日亲手将那邪祟制服了,这是我们有目共睹的。”
宋引山无奈地拍拍身上的破烂衣衫,问道:“你之前将我认作了乞丐,看我这副模样,像是阴阳师吗?”
司阳上下打量了一番宋引山,不疾不徐地道:“阴阳师专管鬼怪阴阳之事,会捉鬼驱邪,引渡亡灵,常人若遇诡异之事,可去阴阳司请之,或驱恶鬼,或渡血亲魂魄,百姓戏称为鬼见愁,如今世间阴阳师以上官家为首,几近垄断,出山一次代价高昂——你这副样子应该不是上官家的吧?”
再一次被无意地鄙视了衣着,宋引山也很无奈,讪笑道:“我只是个散修,自然比不上上官家。”
或许是从宋引山的眼神中窥见了几分心酸,司阳安慰道:“听闻上官家有几分霸道,若遇散修阴阳师要么收归己用,要么打压,你这副模样倒是可以躲避风头,毕竟人怕出名猪怕壮。”
宋引山苦笑道:“谢谢你的安慰,刚才你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听我把话讲完。”
司阳:“事关青鸾百姓的安危,他们是有些着急……”
宋引山道:“能理解,我想说的是,我本事不大,没有把握能制服恶鬼,你们需要出去寻找真正的阴阳师前来驱邪,在那之前,我会尽我所能。”
听了这话,司阳的心总算稳了下来,忙说:“多谢宋姑娘,我们马上就派人去最近的阴阳司。”
……
在堪比鬼哭狼嚎的夜风呼啸中,艾武还在蹲守,一边嘴里念经,一边默默祈祷司阳赶紧回来,等到他念了八百遍静心诀之后,他看见司阳和刚才离开的乞丐一起出现在他眼前。
此时已至五更天。
他簌地从树上跳了下去,迷蒙地看着二人。
司阳简单地跟他解释了一下,便让他拿来了麻绳递给宋引山,不确定道:“你确定要下去?你腿上的伤还没好,要不我下去,我有经验。”
“不行,得我亲自下去看看。”宋引山摇摇头。
青鸾镇以前从未出现过这几日的诡异情况,就算是有传说,也只有鬼哭井这一个。
恰巧偏偏是在这里出了事,她不得不怀疑井下是不是有东西。
“什么!你要下去!”艾武瞬间炸了毛,“这下面有鬼!会吃人!”
半夜的鬼哭,无故翻腾的井水,还有在四周散发的恶臭,都让镇上的人对这口井退避三舍。
他原以为司阳就已经够大胆了,没想到宋引山比他还要胆大,敢夜探鬼井!
宋引山没说话,只是对他笑笑,然后把绳子的一头系在树干上,另一头绑着自己,试了试力道之后站在了井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井里已经没有阴气。
自从井中钻出个李正之后,这口井里的阴气便消失殆尽,她需要进去一探究竟。
准备妥当之后宋引山对司阳说 “你在上面看着,若有不对劲可以先跑。”
说完,她手拉绳索,渐渐把身体往下放。
司阳神色凝重地盯着她,“我不会跑,注意安全。”他的手放在绳子上,已经做好了拉她上来的准备。
宋引山的身体逐渐被井中的黑暗淹没,四周安静地出奇,只有一根绳索在无声地提醒井中有一个人。
时间在绳索的拉扯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井下传来宋引山的声音。
“这下面暂时没人!也没鬼!”
司阳:“……”什么叫暂时?
“我看到了你说的那个洞!我进去看看!”
井很深,像一个深渊巨口张着等人掉进去。扑面而来的腥臭味险些令宋引山吐出来。
腰上绑着的绳子几乎到了尽头。
宋引山人在半空旋转了一圈,一脚踢在了井壁上,就是这一踢,踢出了一个洞。
洞是人在井壁上凿出来的,被人用一层黑泥糊住。洞口不大,只能勉强通过身材较小的宋引山。
宋引山伸手在洞口周围抚摸了一圈,除了湿湿黏黏的泥土手感,还有几分粗粝。
这种粗粝感与整个井壁格格不入。
她隐隐有种不安感。
井下实在太黑,她看不清,心念一动,一盏银白色的灯出现在她脑袋边。
灯的形状奇怪,由十根细长弯曲的透明琉璃片聚拢组成,乍一看像一朵绽放的白莲,晶莹剔透,但仔细一看倒像是十根手指弯曲聚拢在一起所形成。灯发出的光看似很弱,却足以照亮前方,仿若白天。
光一出现,井壁情形一览无余。
她刚才所感受到的粗粝感竟然是一道道暗纹,像符文一样呈血褐色,密密麻麻布满整个井壁。
心中的不安感再次增强。
她环顾四周,入目皆是血褐色符文。
似乎是用来镇压什么东西的。
她直觉这井里肯定有极恶之辈,不然不会有这样沉重的符文来压制。
难道是镇压的张宝芝?
可看符文的破损程度,似乎还要久远一点。
而眼前的这个由盗墓贼打造的藏物洞恰好破坏了符文的完整性,极有可能把被压制的东西放了出去。
宋引山心中无限惆怅,默默希望是她自己多想。
回归思绪之后她先把头伸进洞口,然后慢慢把腿伸了进去,有一块石头被她踢出洞口,掉进井里,传来清晰的落水声。
井还很深,她不过走了半程。
宋引山没去管井深多少,把目光全都聚集在她身处的洞中。
洞足足有十丈远,尽头处,有成堆的金银财宝、玉石器皿。
不过两日,这伙贼人竟然在同伙死了两个,消失了一个的情况下仍然在完善这个藏宝地,宋引山大为所惊。
盗墓贼藏匿的赃物,全是李家祖坟里的陪葬品。
宋引山不由得感慨了一下李家的富豪程度,陪葬品的规格都能比得上一县之长了。
越往前走,洞口就越大,最后几乎能容得下她直立起身行走,但是此时的绳子已经到了尽头,没办法再继续前行。
恍然间,她似乎看见一个黑影在前方掠过,宋引山心中警铃大响,解开腰上的绳子,右手在绳索上抚了一下,便追着黑影而去。
井口的司阳明显感受到绳索一空,附着在绳索上的重量完全消失,他慌得跑到井边喊了一声:“宋引山!”
井下的宋引山没有回应。
空荡荡的绳索被他拉了上来,绳索的另一头贴着一张白纸,轻轻一揭便掉落。
纸上写道:“往东十丈,财宝尽有,挖。”
他无暇顾及井中的宋引山是如何写的字,忙把绳子给艾武,嘱咐道:“你在这儿守着。”然后从井口往东丈量了十丈左右的距离,发现了一棵不知名的古树。
古树下有一层枯枝败叶,他把落叶枯枝弄开,能看见树下的土壤颜色很新,他拿剑橇了几下,不出意外的只是一层薄土而已。只是借着古树的阴影和树叶掩盖,没有人发现。
土层挖开后是一个竹编的圆盘,司阳将竹编圆盘移开,便看见了里面成堆的陪葬品。
宋引山正骑在一个人的身上按着他打,拳头一次比一次硬,沉闷的挨打声一刻不停。
奈何洞中空间有限,宋引山的手脚受束缚,一不小心便被那人反手按在身下,对方并不管她是女人,拳头像雨点般落在宋引山的身上。
司阳正欲下去帮忙,一道冷风刮过,一记铁光与他的脸颊擦肩而过。
来人戴着黑色面纱,手持单剑,趁司阳没注意一剑挑破了司阳的衣袖。
好在司阳反应迅速,躲开攻击,抽剑出鞘,与蒙面人对打起来。
司阳在外游荡多年,身手矫健,蒙面人虽然有几分功夫在身,但十招之后便落了下风,被一剑击倒在地。眼看着司阳的剑已经来到蒙面人颈间,蒙面人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扬了出去。
司阳视线受损,但仍能听声辨位,于逆风之处一剑截断了蒙面人的去处。
恰好此时听见动静的艾武赶到,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蒙面人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刚好结束打斗的宋引山在洞口下喊道:“喂,拉我一把。”
司阳闻言立马伸手,看见宋引山把一个男人背在背上,正哼哧哼哧地扒墙壁往上爬,满脸的汗水。
接着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宋引山拉了上来。
与宋引山一同上来的还有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刀疤脸,神色慌张,看见司阳就跪下直呼:“大人冤枉啊!冤枉!”
被艾武摁住的蒙面人嘲讽地对刀疤脸啐了一口:“胆小鬼!”
似乎对自己这个同伙十分不屑。
司阳用绳子将二人结结实实地捆起来,道:“你们二位就先跟我回巡检司,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