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巡检司,险斗残躯

巡检司内,审判堂前。

孟光坐在审判堂的正上方,神情严肃,语气凌冽:“说吧,你们把赃物都藏在哪里了?”

司阳坐在左边的椅子上,嘴角含着笑,十分期待地看向宋引山。

宋引山丝毫不慌,平静如水地回答道:“这位大人,我早已同这位司阳大人说过,我跟那伙盗墓贼并不是一伙的,你们大可以去查我来到青鸾镇的时间,便知我是否说谎。”

“每一个犯人在狡辩的时候都会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孟光冷笑一声,继续追问,“那我问你,你一个女子,大半夜地去鬼哭井做什么?你又为何要跟踪李正?”

还能去干什么,去找鬼的呗。

不过这话她不敢说出来,就说:“听说了鬼哭井的传闻,好奇过去瞧瞧罢了。”

说完,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道:“李正也去了那里,你们为何不去找他,偏来找我一个弱女子的麻烦?”

“这不是你该问的。”孟光严肃道。

话音刚落,一个侍员进来报:“大人,今日是李老夫人八十大寿,李府上下在为老夫人贺寿,戏班子要连唱两天,段大人也在,说有事等贺寿结束之后再说。”

孟光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你没说是我的命令?”

“说了……段大人把我们轰走了……”

整个审判堂的气氛变得低沉。

目睹了一场官场风波的宋引山挑眉看向司阳,淡声道:“哦,原来不敢去找权势人家,只敢抓我这平民老百姓。”

司阳只是一个来帮忙的闲散人员,对孟光和段大人的恩怨不了解,他要做的就是抓住那伙盗墓贼,找到杀人凶手罢了。

他忽略宋引山话中的讽刺,诚恳道:“我劝你还是实话实说,不然巡检司的牢房可不是你一个弱女子能待的住的。”

宋引山刚想反驳回去,头上的铃铛突然响了一声,清脆悦耳,不过只响了一声便静了下来。

司阳诧异地看向她。

无风却有铃声响。

孟光神色如常,似乎没有听到这声响动。。

紧接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身着紫色衣衫的男子,快步走上前,对着孟光抱拳行礼道:“大人,有要事禀报。”

从此人进入审判堂开始,宋引山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他,在他身上,宋引山看见了一层淡淡的灰色,也就是俗称的阴气或者鬼气——与她在鬼哭井看见的如出一辙。

“你刚才去哪儿了?”宋引山打断了男子的禀报,急切地问道,眼神里的期待藏无可藏。

谁知对方越过她,直接走到孟光身边,俯身说话,宋引山只听到了“很奇怪,仵作验不出来。”

其他的宋引山没听清,但是从孟光一变再变的脸色也能看出来这人禀报的不是什么好事情。

宋引山还想开口说话,但是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声,紧接着三五个侍员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神色恐惧,道:“不好了大人,尸体动了!”

“谁动尸体了?”司阳惊讶道。

“是它自己动了!仵作还被尸体咬了!大人,是鬼!鬼还魂了!”

“走,去看看。”司阳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让人带路。

随即众人便前去验尸房查看。

刚进验尸的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咚咚咚”的砸门声音。

一群五大三粗的侍员死死地抵住验尸房的大门,见孟光等人来了也不敢松懈。

被咬伤的仵作瘫坐在地上奄奄一息,右腿被咬的血肉模糊,隐隐可见森然白骨。

“快叫郎中!”孟光喊道。

宋引山快步走到仵作身边,蹲下身子查看他的伤口,神色凝重,沉声道:“是鬼,还是鬼还阳。”

“你怎么也跟来了?”看见宋引山跑到仵作身边,司阳赶紧把她拉开,“这里太危险,你先出去,后面再审你。”

“里面关的是谁?”宋引山没管他的话,而是严肃地问道,头上的铃铛再次响起来,声音变得急促刺耳,司阳耳朵一时承受不住,身体晃荡了一下。

宋引山发现了他的异样,“你能听到铃声?”

司阳捂着脑袋点了点头。

宋引山右手抚上玉铃铛,铃声这才平息下来。

缓过来的司阳这才开口道:“里面是那日发现的尸体残骸。”

撞门声越来越大,力道也越来越猛,门口的侍员快要支撑不住,屋内的东西竟有破门而出的趋势。

宋引山环顾四周也没看见趁手的武器,忽而注意到了司阳腰上的佩剑,伸手“唰”地一声抽了出来。

“我进去,你们在外面守着。”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走向验尸房。

“不行,太危险!”司阳想拉住她。

“我是阴阳师。”

她冷静无畏的背影让司阳一时愣住了,明明之前看着就是个小乞丐,怎么此刻她周身的气场变得如此强大,原来是阴阳师吗?

宋引山一靠近,屋内的撞门声竟奇迹般的弱了下来,逐渐停息。

宋引山知道这是自己身上的死尸之气影响了里面,她在乱葬岗待了一个月,身上的气息跟鬼快没什么两样,屋内的东西肯定也是如此以为,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所以才逐渐平息下来。

宋引山让侍员开了一个缝隙然后快速钻了进去。

验尸房的门再次紧闭。

孟光等人在门外从一开始被吓到,再到看见宋引山出现导致撞门声停,难以置信,心情一上一下,跌宕起伏。

验尸房的温度比外面要低,阴气更重。屋内的情形跟宋引山想象的差不多,残骸被整齐地摆在验尸台上,一颗只有一半的头颅静静地躺在台上,一只眼珠子死都不肯闭上,空洞地盯着宋引山。

宋引山警惕地看向四周,握剑的手指节泛白,不敢轻举妄动。

好安静,里面没有一丝的呼吸声。

外面的人屏气凝神,不敢多动。

忽然,一股凉气从宋引山左边袭来,她凭借本能挡了一下,佩剑砍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随后一颗头颅滚落到桌角边,在地上翻滚了一遍后竟自己把头摆正了,头上的眼睛变成猩红色,怨恨地看向宋引山。

“你看我也没用,是你自己把我放进来的,我可没说过自己是死人。”她对着头颅挑眉道。

“唰!”那头颅似乎是气急了,从地上弹射而起,直击宋引山的面门。

宋引山对准了它,再次使劲砍了一刀,把它挡了回去,那一刀正好砍在头颅的脑袋顶上,头皮都被砍掉了一块,大喇喇地吊在头上。

但是宋引山明白,这点攻击除了增大它的愤怒,对它并不起作用,它不在乎皮肉,在乎的只是一个可以附身的东西而已。

不待宋引山反应过来,头颅再次发起进攻,它朝着宋引山的腹部击去,宋引山出剑格挡,谁知竟然挥空,而原本攻向腹部的头颅竟然瞬间调转方向,攻向她的右腿。

头颅嘴里尖锐的牙齿像针一样扎进宋引山的肉里,咬死不松口,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地板。

宋引山倒在地上,忍着剧痛,反手将剑插进它的眼睛里,但是却无济于事,它没有痛感。

司阳的佩剑锋利无比,宋引山奋力一划,削下一半的头颅,但是腿上的啃食不减,带着密密麻麻如蚂蚁啃食般的痛楚,宋引山疼得冷汗暴发,撑着身体一剑插进了被削开的脑袋里,再一用力,又割去一块,只剩下那张嘴死活不松开。

“还不松?”宋引山咬着牙,从头上取下铃铛,对着那张嘴和自己的腿的结合处狠狠扎了下去。

“再不松口,你就没地方去了……”

就在铃铛碰到肉的时候,那张嘴突然脱落,不过瞬间,一股黑气从嘴上流出,然后钻进了宋引山的嘴里。

“呵,还想继续找个能附身的主?”

在她的身体中,一个奇怪的带着蛊惑的女声响起,“把你的身体交给我……交给我……”

宋引山冷笑一声,从地上起来,撑着墙壁。

体内的声音突然叫了起来:“为什么!我已经进入你的身体了,为什么你还在!”

“鬼附身,妄还阳,”宋引山把剑举起,对着验尸台上的残肢,“使活人失灵魂,断身躯,罪大恶极。”

一剑劈下。

验尸台上的残肢,包括验尸台全都被砍成两半。

“你就待在里面,好好反省吧。”宋引山累极了,佩剑脱手,发出叮当一声。

“你放我出去!”

宋引山撕了一块身上的布开始包扎腿上的伤口,轻松道:“你以为是你自己找到破绽钻进去的吗?其实不是,是我引你进去的,不然我怎么忍着痛,一剑一剑地把你唯一能附身的脑袋削了呢?活人的身体对你诱惑更大吧,不过我恐怕不能受你驱使去吃人了。”

“你是什么人?!”体内的声音仍在叫唤。

“吵死了。”宋引山不再理她。

能吞鬼这件事是她下山之后无意间发现的,本来觉得很恶心,但今天看来,“吃鬼”的味道好像还不赖……

验尸房里的动静彻底停下,众人紧张地盯着验尸房不敢轻举妄动,不久之后,一道剑光从门缝中挤出,紧接着是司阳的佩剑,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阴阳师赢了。

宋引山推开房门,缓缓走了出来,脸上、腿上全是血,她用剑撑住自己,朝着担忧的众人扯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做到了。

……

巡检司的客房内,宋引山坐在榻上,面前站了一排人。

孟光、司阳还有那个第一个进来禀报的紫衣男子——孟子秋,是孟光的儿子,三个人站成一排看着郎中给她上药。

“你们不用担心,我这点伤没事的。”宋引山劝道。这么多人盯着她,她还挺不好意思的。

“宋姑娘,今夜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出手的话,我们这群人恐怕就命丧于此了。”孟光弯腰感谢,言辞诚恳。

“宋姑娘以后有什么吩咐,只要是我孟子秋能办到的,定在所不辞——只是……”孟子秋话音一转,“眼下这桩案子于我们来说万般棘手,仵作验了两天也没验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今日宋姑娘出手我们才知是鬼怪作祟,还请宋姑娘指点。”

宋引山摆摆手,道:“指点谈不上,我只能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毕竟她也不是真正的阴阳师,顶多算刚入门。

郎中包扎好之后退了出去,孟光把他们查出来的信息告诉了宋引山,宋引山听了之后略一思索,开口道:“你们发现的两具尸体,还有两颗头颅现在看来确实不是常人所杀,按你们所说,他们是去井中藏宝的盗墓贼,他们从井中上来之后,杜二胖被附身,杀了他哥杜平,分尸啃食,接着被牛大爷发现。”

“可是杜二胖的头颅没有逃走,反而被发现之后没有反抗地被我们带回了巡检司?途中也没有伤人,只在今天才突然醒过来?”司阳疑惑道。

宋引山眼睛一亮,“不错,杜二胖这颗脑袋上的鬼气应该是残留的,威力没有大,不然我也制服不了,这个鬼魂应该是一开始附身了杜二胖,后来从他身上逃离,附身到了别的人身上逃离而去。”

她说:“人伤人与鬼伤人不同,人伤人可以看见猩红鲜血,真实伤口,经大夫医治可以愈合,而鬼伤人不见鲜血,只见伤口,伤口呈黑色,流黑水,不论怎么医治都无法痊愈。”

孟子秋道:“当时的地方残肢遍地,鲜血如河,杜二胖和杜平的尸体上没有你说的黑水。”

“也就是说,当时还有第三个人。”司阳沉声道。

宋引山:“对,这个人和杜平兄弟俩一起去挖洞藏宝,按杜二胖的身材,那口井,他是下不去的,另外两个下去了,等他们挖了洞,再出来的时候,此时的杜二胖应该已经被附身了,在他们三人离开时,被附身的杜二胖杀了杜平。”

孟子秋奇怪道:“另一个人跑了吗?”

宋引山摇摇头:“被鬼附身的人身体会出现腐变,特别是体质越差的人腐变得越快,你们看杜二胖的样子就知道,他的身体并不算好,对鬼魂来说并不是一个优质的容器,所以它很快就抛弃了杜二胖,选择了另一个人附身,继而逃跑。杜二胖脑袋上残留的鬼气令他本能地去啃食杜平的尸体,最后造就了你们看到的景象。”

一直没说话的孟光这时沉闷地开口道:“也就是说,现在有一个被鬼附身的人很有可能还在镇上,还会害人。”

说着,他膝盖一弯,竟直接跪了下去,声音颤抖道:“宋姑娘,不论价钱几何,酬金您尽管开口,还请您助我们铲除邪祟,孟某自当感激不尽。”

在此地为官数十载,他早已将本地的百姓视作自己的亲人,如今邪祟横行,他一介凡人,既无功夫傍身,也无术法机缘,只能靠着自己的区区官位,恳求高人愿意解救一方。

宋引山自然是知晓孟光的心境的,但是她却摇了摇头,拒绝了。

“你们还是另找阴阳师吧,这件事我恐怕办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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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山引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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