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梳妆,鸡犬升天

“既然老太太说要等孟光大人亲自来审问此事,那便依老太太的意思。”司阳上前说道。

李老太太表情不善地看向司阳,她本意是让此事就此打住,没想到这人拐了个弯说她是想等孟光来之后继续审问,如此一来她想息事宁人的想法就失败了。

她还想开口,司阳马上打断了她的话,道:“不过现在,我们有另外的事情要问。”

司阳把目光转向李正:“我们来说说你的奶娘,李妈妈是怎么死的吧?”司阳把葫芦玉瓶拿了出来,“你家下人说自从昨夜李妈妈跟你见过面之后,众人便再也没有见过她的身影,今早发现她死在井中,脖子上有勒痕,明显是被人勒死的,你作何解释?”

“你们怀疑我?”刚经过惊险的李正脸上的肥肉气得抖了一下,指着玉瓶语气急促地解释道,“昨夜是她给我煮了热汤,我感激她,所以将这玉瓶赏给了她,之后我便回房休息了,对后面的事情我一概不知!此事贺春燕可以为我作证。”

贺春燕穿戴着一身淡黄色钗裙,打扮得并不显眼,要不是听到李正提及她,众人并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公子昨夜确实是歇在我房里的。”她低头说道,“直到今天早上才出房门。”

“你确定他昨天喝了热汤,进了你的屋子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司阳追问道。

贺春燕:“确……确定。”

司阳眸子一沉,环视四周,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贺春燕回答完司阳的问题就一直低着头,手里的帕子被她的手指捻成了一团皱。而她周围的丫鬟也全都低着头,只有一两次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他们,但脸上全是惧怕的神情。

这样的表情他从一进李府就看见了,几乎所有的家丁丫鬟,无一不是心神不宁的样子,对周围的声音响动十分敏感,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惊吓。刚才宋引山突然踢出的一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是真正可以称之为被吓到的,只有李府的丫鬟小厮。

按道理说,深宅大院,或是乱棍打死,或是上吊自杀等情况常有发生,下人们最多是感叹命运多舛,之后更加为主家卖力,不敢松懈,何至于因为李妈妈的死吓成这样?

太奇怪了。

“你说,李妈妈不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害了吧?昨晚上就发生了那样的怪事,咱们府里不会……”在人群中,司阳听到了这样一个声音。

又一个声音道:“闭嘴,夫人嘱咐过别乱说。”

话音刚落,一个小厮就跑进来禀报:“夫人,刘半仙已经到了。”

“快快请进来。”老太太一听此话,连忙叫人搀着自己迎了出去,似是没心情再管司阳等人。

宋引山的视线也随着人群望去,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弯着腰走了进来,老头不高,驼着背,脸上挂着笑。宋引山只一眼,就认出了此人。

正是她刚来这里时在村口看见的算命老头,手上仍然拿着旱烟,走路时也不忘吸上一口。

老头一踏进他们这些人所在的院子,脸色猛然一变,大喊一声:“快快把门关上!”

众人皆是惊讶,有手快的已经按照吩咐把院子的大门给关上了。

“这是做什么?”孟子秋疑惑地看向李老太太和刘半仙。

刘半仙吸了一口旱烟,巡视一圈,最后把目光定在了宋引山身上,眼神依旧在烟雾之中看不清。

宋引山无所畏惧地瞪了回去,刘半仙也不知是被她的回瞪给吓到了还是怎么,又把视线移开了,转而对李老太太说:“你这府里有不干净的邪物,须将大门焊死,不可放出去。”

“啊。”李老太太惊呼一声,似是吓到了,“叫外面唱戏的都给我停了,今天府里不见来客。刘仙长,那邪物在何处?”

只见刘半仙半眯着眼睛,右手食指在院子里划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定在了人群之中,低声道:“邪物就在这些人之中。”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变成了沸腾了的热汤,惊讶害怕之声瞬起,原本紧挨着站的丫鬟小厮们全都纷纷与身边之人隔开了一定的距离,生怕身边之人就是邪物。

宋引山趁着慌乱,赶紧退到了一处不显眼的地方站着。

孟子秋和司阳此时脑子里一团乱,他们本是来查李正的,结果意外遇到了李妈妈之死,现在李老太太竟然在自己生辰当天把府门关闭,请了刘半仙来作法,李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太太,你这是何意?不让我们走?”孟子秋质问道。

李老太太道:“刘仙长说了,邪物就在我们之中,院子里所有的人都不许离开,倘若把邪物放了出去,岂不是危害青鸾镇的百姓!”

“我们是巡检司的,如何能是邪物?”

“你们自己说了不算,一切都听刘仙长的。”说罢,李老太太不再理会孟子秋不满的眼神,而是唤王梦云到自己身边来。

“带刘仙长去看看李妈妈的尸体。”李老太太吩咐道。

王梦云心虚地低头称是。

李老太太骂了她一句,“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想瞒着我,简直糊涂。”

王梦云羞得面色涨红,领着刘半仙去到了李妈妈的尸体旁边,刘半仙俯下身子查看起来,时不时将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李妈妈的身上做画符状。

宋引山静静地看着刘半仙的动作,眼神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刚进青鸾镇的时候看见此人,还以为他只是个江湖骗子,但现在依照他画符的手势来说,说他是个江湖骗子还真是她自己看错了。

她双手抱胸,用肩膀碰了碰身边的一个小丫鬟,悄声问道:“府里昨晚上发生什么事了?”

小丫鬟见她并没有恶意,便将昨晚上李府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昨晚李正和朋友去喝酒,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中,喝了李妈妈给他煮的热汤之后便去了贺春燕房里安歇。

半夜,贺春燕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她伸手摸了一下身边,是空的。

房中的灯早就熄了,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她眯着眼循声望去。

就是这一眼,她顿时浑身发寒,头皮发麻。

昏暗之中,李正穿着洁白的里衣,背对着她坐在梳妆镜前,对着铜镜一板一眼地梳着头发。梳子从头顶直至发尾,一下接着一下,一丝不苟地重复。

他身影僵直,动作机械又缓慢。

贺春燕心里发慌,轻声唤他,可李正仿若失聪,半点回应也没有,只顾着对着镜子梳头,诡异的让人脊背发凉。

贺春燕再次鼓起勇气唤了他一声,这一次声音比较大,李正听到了,慢慢地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笑着说:“你醒了?早点睡。”

贺春燕心里直发毛,但是眼看着李正神色如常,回到了床上,她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温度,她才略微放下心来。

“三郎,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她问道。

“饿了,出去找了点吃的。”李正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躺得十分板正,“睡吧。”

贺春燕闭眼后不久,只觉得腹中一阵绞痛,连忙起床叫丫鬟。此时李正睡得正香,从躺下后动作就没变过。

叫上丫鬟解决了自己的腹痛之事,她准备回房,却听见了后院里养鸡的地方传来一阵骚乱声,紧接着就有人来报,说是府里养的鸡尽数死在了鸡圈之中,一个个脖颈僵直,尸体极其瘦小,摸上去只能感受到皮包骨头,周身却没有其他伤口。

所有鸡死于失血,十分诡异。

贺春燕听到此事,吓得心惊肉跳,想到了李正方才的奇怪之举,一时睡意全无,竟和丫鬟一起坐到了天亮。

鸡离奇死亡的事情惊动了熟睡的老太太,让家里的小厮在府里搜查了一圈,却没有发现黄鼠狼、狗或者是其他动物的痕迹。

整个李府,前院在通宵唱戏,把酒言欢;后院却沉浸在一片死气之中,家禽的离奇死亡让所有人都笼罩在诡异的氛围之中,一时间人心惶惶,众人都不可遏制地想到了邪祟作怪,

于是李老太太吩咐,明天天一亮就去请刘半仙前来作法驱邪。

由此才有了宋引山他们所遇到的这一幕。

如今又遇到了李妈妈半夜惨死的事情,怪不得这些下人一副时时刻刻胆战心惊的样子,任谁都会想到鬼怪作乱的头上去。

宋引山把从丫鬟口中听到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司阳——连带着对方讲述时恐惧的表情也完全复制。

昨天一晚上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先是她去探了鬼哭井,遇到李正,被司阳跟踪,然后被他带回巡检司,紧接着,她灭了仵作房里的头颅,回到鬼哭井,抓了两个盗墓贼;李正回府之后竟也发生了这么多事。

一切都太巧合了。

关于盗墓的来龙去脉她已经弄清楚了,现在只剩下离奇身亡的盗墓贼的真相需要发现。

而且她有直觉,这件命案极有可能关联到她来青鸾的目的。

现在她心中有两个疑惑,一是失踪的赵进喜到底去哪儿了?二是井下的封印,封印的会是谁?

还不待她继续想,刘半仙已经查看完了李妈妈的尸体。

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等着刘半仙的结论。

刘半仙起身揉了揉腰,抽了一口旱烟,才说道:“这位李妈妈不是意外溺死,也不是被他人所害,而是被鬼上身。”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知道大家都在等着他的下一句话,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她是自己把自己勒死的。”

“什么?”

“怎么会这样?”

一时之间惊讶之声四起。

听到刘半仙的结论,司阳不动声色看向宋引山,宋引山迎着他的视线,轻轻地点了下头。

这个老头确实出乎她所料,比她料想的还要厉害。

她在靠近尸体之后就能看到尸体身上冒出的不属于它本身的鬼气,定是被附过身。这是她靠着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看出来的,而刘半仙,她不确定对方是否也有这样的天赋,如果没有,他仅凭李妈妈的死状就说出了因果,绝对是个厉害的。

随后,又有人带他去看了鸡舍的惨状。

片刻功夫后,刘半仙返回院中,神色凝重,对众人道:“府中确有邪祟,并且,此邪祟已经附在人身上,它先是残害了府中的家禽,吸干血肉之后仍不满足,便开始对活人下手。我有预感,它还会继续作乱。”

“刘仙长,既如此,你还不快快把这邪祟铲除,事成之后我李府定然会重金酬谢!”李老太太急道。

刘半仙大手一挥,“放心,我定会将这作怪的东西铲除,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人群中传来急不可耐的催促声,而刘半仙却置若罔闻,开始翻看他随身携带的古书,过了一会儿才对大家说:“铲除邪祟是必然,不过现在日头不足,我需要再等两个时辰,直到午时,阳气最足的时候再做法驱邪。”

见司阳不太理解刘半仙的话,宋引山给他解释道:“一般来说,人为阳,鬼为阴,人除鬼,需要选择阳气重的时刻,而鬼害人,则选择阴气最重的时刻,这是古往今来的常识。历来阴阳师都会选对时辰,甚至是选定地点驱邪捉鬼,这样才能事半功倍。当然,越厉害的阴阳师就越不会受外界环境的束缚,只有一些顶尖的阴阳师才能不论时间地点天气变化,见鬼则……除。”

其实她想说的是见鬼则渡,不过说出来好像不符合此时的情景,便临到嘴边换了个字。

司阳若有所思地看向她,“那你呢,你一般会选择什么时间?”

“我吗?”宋引山认真思考了一下,抬头道,“自然是选择阳气最盛的时间了。”

是吗?

司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佩剑。

他记得昨天晚上,子时末,宋引山拿着他的剑进的仵作房,一炷香的时间不到,她便提剑而出。

眼下这位宋姓女子说的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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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山引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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