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多云转小雨
【舵手向着灯塔,在没有尽头的旅途与汹涌冰冷的浪潮里,伸开手拥抱风,是一种呼祈的仪式。*】
那个时候大约是气昏了头,整个人一下从床上弹起来,回了句“不影响你早起”,接着打开柜子,拎出行李箱,抓了一把衣服就往外走。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自己没想到,他更是完全愣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我是来真的,我已经乒乒乓乓地拎着东西摔门而出。
秋天后入夜已经开始冷了,单薄的睡衣和披着的外套根本无法御寒,风一吹,不只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里腾腾燃烧的怒火也熄得一干二净了。
我也没想着要走去哪里,这幅样子实在尴尬,一出单元楼都要吓到无辜路人,干脆一个人抱着膝盖蹲在走道里,公寓楼是“回”字型,拐角正好有空地。
箱子垫在屁股底下充当坐垫,风越过走道的矮墙,发出“呜呜”的呼声,声控灯使用了几年已经老旧,昏暗的灯光熄灭,又被风声和脚步声惊醒,看久了竟然也有间隔规律,和酣睡者的呼吸一样起伏,绵长而平稳。
我其实很不喜欢吵架,记忆里这个词语伴随着伤痛、恐惧和歇斯底里,大人们黑漆漆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在脑海中上演无数次的设想让人胆战心惊。一面告诫自己不要重蹈覆辙,一面又深深地记住了那条路的样子。
每每这个时刻,被一团糟的情绪捏得手脚发软,我的心里懊丧要大过生气。
灯泡的玻璃罩已经被熏得发黑,像凝固的雾气,有几只飞蛾围着灯飞舞,翅膀扑上去,狠狠弹回来,受了伤,却还是固执的不肯离开。
我们总是嘲笑昆虫的愚笨,不知道对抗本能,也不知道趋利避害。而人类在生存中又何尝不是如此,为了一切按部就班的命运牺牲愿望、想法和幸福,不仅自己傻傻地相信了“大家都这样”,还要继续如此教导下一个懵懂的新生儿。
我既庆幸自己选择了自我,又明白世俗太喜欢打击自我,倘若人连自我都无法坚守,那么必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中去。异于常人,这天生而无法选择的标签,并非属于解放个性的使命,只是终于想要在长久的沉默中直起脊梁。
爱一个不应该爱的人,在社会里既不勇敢也不自由,其实多么叫人垂头丧气。
什么叫爱?什么叫孤独?人刚刚接触到这两个迥异的词语时,显然不会把它们联系在一起:
它们之间间隔着永恒的距离,永恒的距离用以引导永恒的追寻;永恒的孤独的现实才能承载爱情的理想。
但是现实之中得诸多等待与错过,常把人生经历消磨得一干二净。一些似乎关紧要的事,却反反复复地扎根在记忆里,固守着,于是有了无与伦比的重量。见你在原地,又安静缩回壳中长眠。
爱是一种感觉时刻,需要回想时就已经缥缈,值得反复怀疑过是否是梦境,是深夜寂寂无人时用以舔舐伤口的止痛药,但是药效又很快过期。
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我坚信它确实存在,它郑重其事,哪怕自己忘记的由来与投奔。
我可以在现实生活中面前委屈、失意、伤心落寞,但是我知道有的美好只适合收敛于囊,制成一袋子朦胧而失落的寂寥,是所有温情与颓废的收藏匣。
而我此刻迷失方向。
夜里太安静,迷迷糊糊的就打起了瞌睡,似乎许多纷乱而破碎的记忆潮水一样涌来,挤压,吞噬。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身边有热度靠近。
浅眠并不安稳,像是感知危险的本能,我一下睁开眼,纷乱的思绪与情景霎时回退,眼前的人面带焦急和怒火,背对着光,投射出阴影,把我正正好好罩在其中,显然就是刚刚害我离家出走的那位。
……但此刻我完全不占理,肉眼可见地怂了,不敢抬头面对他难看的脸色。
下一秒,我就被直接拽起来了。他毫不留情地一把扛起我,扛不动,就改成箍住腰,不由分说往家走,幸好晚饭已经消化完毕,不然此时要被从胃里挤出来。
我得以明白,原来脾气好的人并非没有脾气,相反,发起怒来要更为可怕。这个姿态不像要回家,反而像要拉去屠宰场。
那一瞬间天人交战,我鼓起全部勇气,才期期艾艾出声提醒,说行李箱别忘了。
他回身瞪我,目光随时能把人吞吃。
因为顾忌着邻居,我们没再敢大声吵架,一个眼神拼命瞪,一个眼神拼命躲,面面相觑良久,被尴尬的气氛惹得哭笑不得。最后他抱着我,很郑重地和我约定,无论发生什么,一定不能不告而别。
我默默他蓬乱的头发,说好,会的。这是我永恒的约定。
*《守灯塔者的独白》,(西)塞尔努达:“喑哑暴烈如大海,我的安歇之所/只等一场燃烧的革命/或者交托归顺,像大海那样/当它征服的力量应当安憩的时刻敲响/你,孤独的真理/透明的热情,我始终的孤独/你是浩渺的拥抱……”呼祈是其诗中贯穿始终的意象,另有说法是受到荷尔德林《呼祈》的影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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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