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郊区公墓很紧俏，简直像买房——反正都是给自己购置房产，生前身后，大差不差。因为使用是有合同期限的，没有谁会想着早早购买一个摆在那里吃灰。
不管是遗言、遗产，必须要等到可以鼓起勇气面对死亡的时候才能平静提出，这是独属于中国人的忌讳，也是一种对长命百岁的期许。可惜在意外面前往往失效，只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和遗憾。
处理人情客往对我来说无从下手，幸好有五六个亲友在现场操持帮忙——这是他们充满怜惜的感叹——这么小的孩子，要怎么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啊。
我已经习惯了用沉默代替眼泪，在他们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声节哀的时候保持平静。
甚至跪着的时候思绪一不留神就跑掉，想着麻袋很硌皮肤，外衣的带子歪了待会要重新系。
天气很冷，大堂挡不住呼啸的风，到夜晚更甚，连烛火都在幽幽地晃，让人胆战心惊，生怕一个不留神会被吹灭。我牢记时间，不定期地就会往那边看一眼，补上一炷香，万分虔诚，却不敢抬眼正视遗像。
在这种状态下其实是很难感觉到时间的流逝的，主要的提醒节点就是催饭，早中晚都会有流水席供应，围坐桌前快速地填饱肚子，放眼望去都是一片黑白。烧菜师傅的手艺很不错，虽然我很惊异自己还能分神想这些。
小时候被长辈带着参加过几次白事，虽然不甚理解，也不为之感到悲伤，但被氛围所染，只敢屏声静气咀嚼碗里的菜，轮到自己头上，好像反而变成游离事外的那个。
三天的时间太短了，太阳升起再落下就是一天，更替永远精准，不为人的情感或变故所转移。但是天气又挺眷顾人，阴阴的天，没有下雨，显得一切很平静。
反正下雨有下雨的说法，晴天又晴天的说法，都是说给活人听的。
爸爸和妹妹的墓地都是单人穴，并排葬在一起，也能有个照应。位置大概在整个墓园的中段，是个斜斜的小坡，背后是树葬林，前面能晒到太阳。
我尽量劝自己平和地接受现实，他们只是离我而去，离这个世界而去，并没有糟糕到无以复加。如果只需活人承受痛苦，那么我也饮之如饴。
人的生命非常之脆弱，有太多想象不到的意外都能把它夺走，大出血、感染、突发性休克，也许能撑到抢救，也许在某个夜晚数值就掉成直线。我们称作“无力回天”。
让人崩溃的并不是无法抗拒的死亡，而是你拼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却无法拯救消逝的生命。金钱、器械、医生护士，祷告、祈求，无一应验。
说不清是否来源于亲缘感应，那晚我始终不肯回家休息，守在走廊里打算等白天的换班。后半夜被护士摇醒时人还是懵的，就这么手脚发软地走进了那道森冷的门。最后叔叔说算了吧。
心电图已经停了，多次电击下的胸腔淤青，也始终没有重新起伏——这是我后来叔叔招待其他亲眷时描述的，我只是很静地听。当时他没有让我进去，只是重新走出来后把我揽进怀里，将我的脸紧紧摁在肩膀上。咯得有些疼，能很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颤抖和压抑的哭声。
他不想当着我的面哭，但我看见婶婶赶过来后他转身逃一样冲进了厕所隔间。
很奇怪，那会我没有哭，对死亡也没有那么直观的概念，只瞪大眼睛，微微昂起脖子来看吊顶冷白色的灯。那是我时下能记住的唯一感受，冷与白。
我没有见到他们最后一面。我没有，永远没有最后一面了。
脑子里有过很多设想，但是都不及结果糟糕，所以现在计较也没有了太大的意义。几位长辈的朋友感慨说可惜，我也只是点头。
接下来的事落实得很快，抚恤金到账也是时间问题，赔偿款扣除丧葬费用后基本上都给了赵女士。她的情绪不是很稳定，经常半夜失眠、喃喃自语，不肯见人，也不太配合心理疏导。
她的父母将她接到了疗养院，过程很匆忙，我再去的时候只看到了空置的床铺。不过我偶尔来看她也只是在病房门口驻足一会，想来不会给她造成太多负担。
去派出所注销身份那天是我这辈子最磨蹭的时候了，把证件检查了四五遍，又在家里转了四五遍，最后坐在窗口前，手还是像涂了胶水那样紧紧抓住户口本。
爸爸是户主，他的身份信息在第一页，一翻开就能看到。这栋房子是他和妈妈还维持婚姻关系时买的，那时还是按揭还款，后来拿到所有权再装修入住，就只有我们两个。吴女士没有变更户口，妹妹则因为学区问题挂名在爷爷奶奶家，所以现在最终只剩一页。如此单薄。
虽然没有遗嘱，但财产分割不必一定经过法律途径，干脆就由大家进行协商，亲属之间没有太大分歧，一致认为主要留给唯一的儿子。我不清楚那些资产是多少，我不想在这个时刻表现出对它们的关注，也没力气去进行所谓的竞争。最后老房子留给了我，存款、股份部分给了赵女士，还有部分交给了叔叔和爷爷奶奶，我希望叔叔多拿一些，毕竟还要代替爸爸照顾爷爷奶奶。
因为死亡继承的户主变更需要先注销原户主信息，这本户口本就无法再保留，只能销毁。我想留下那一页做纪念也没有办法。但是话实说，这种纪念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小时候我很恨他，因为他好像从来不爱我，被妈妈打骂、被同学嘲笑时，我认为他是英雄，某一天就会把我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但是没有。坐视不管和推波助澜是一样的罪责。
我在心里谴责这对不合格的父母，为之厌倦，为之不齿，更恶心这样不知恬耻地渴望爱的自己，即使伤痕累累，还是相信那根充满诱惑的骨头。
法律情况以事实为准哈，这里处理得比较抽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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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暂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