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的是境遇悲惨的人必定是由于经历了非同小可的难处,但现在却多用于讥讽可怜人大多自食其果。如果非要探讨“因果”,那么我想凡尘所有人皆在其中。我们不一定亲手推动促成了这份“因”,但所有恶果,都需亲自吞尝,好比身背业障打入地狱,虽然身死,灵魂却也不得安息。
奶奶笃信佛教——其实也就是吃斋念佛家宅供奉那一套,但她的心相对种种欲念确能担得上虔诚的信徒,并无种种所求,只为了寻找一个寄托,祈祷家人事事顺遂,无灾无痛。
这份祈祷现今看来并没有起到逆转性的作用,但因为佛讲因果缘分,所以便能引导人们更好地接受。
不管是轮回转世、登临极乐,还是什么别的,对于活人来说,总之就是风吹灯灭,万事成空。
责任认定后除了保险公司介入理赔,剩下的就是协商和解,说和解是不可能的,但如今能聊以慰藉的只有赔偿。
赔偿,有什么用呢,能换回什么?
还是那名中年妇女,不同的是这次还带着小孩子,也许是不放心单独放在家,也许是为了显得情形可怜一些——这是我包含恶意的猜想。他们站在病房门口,神情很局促。
她的女儿约莫五六岁,因为营养跟不上的黑瘦,突出了脸上那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因为到达的场合是医院,显得有点怯生生的,不安地四处张望,一只手紧紧拽着妈妈的衣角,一声不吭。
我不确定前两天看到她的时候她是不是就这般苍老。乱糟糟的额发支出灰白的发根,眼睛通红地肿着,夹出颊边深深的皱纹。
叔叔这两天跑上跑下脸色也差得厉害,告诉他们私下口头和解是没有法律效力的,明摆着就是要请离。事实上打击更大的应该是他们家庭,已经成年的儿子还在外地,基础的车辆保险不知道能补上多大的窟窿,反正前方的生活已经如深渊般望不到底。
我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也没有资格同情她们。这无关自顾不暇,仅是因为,我明白我安逸的生活中养成的同情只是定期泛滥,作为居高临下的消遣,假装我还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活在世间。
很多人总是很可笑,认为会为别人的难处留些眼泪感同身受就是莫大的善良,实际上做出的贡献还不如资本家的捐款。没有行动就是伪善。
我想我应该感到非常难过吧,但是,有点说不上来,我唯一的感知就是“冰冷”,像在漆黑的地窖里,潮湿且刺鼻的气味不断掠夺肺里的空气,然而一切呼救和挣扎都如泥牛入海,没有获得任何回应。
血液渐渐冷却,四肢被失温禁锢,呼吸越来越微弱,然后失去意识。
在医院里待了一个月,几乎就在眨眼间,病房、仪器、用药还有护工,账单上的数字长得令人砸舌,像一汪幽深的海,接连不断地投掷石子进去甚至听不见响。
我的寒假只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长,因为大三后就要开始忙着实习考证,这算是我大学生涯最后一个毫无压力的寒假,本以为可以休闲享受的时光,却变成了人生截止目前最深刻的噩梦。
我只能绞尽脑汁想做点什么,至少不要让我空闲下来,然后任由思绪在乱糟糟的脑子里横冲直撞。我承认我是非常自责的。把责任揽下来反而能让我好受一些。
ICU没有陪护病床,每晚在走廊打地铺是肯定吃不消的,情况稳定下来后大家商议着轮班,确保每个时间段一定有人能及时赶到。
我只能回到那个我已经有些陌生的家。
一切摆设都没有变动,充满了幸福的生活气息,沙发坐垫翘起两个角,地板上扔着玩具,为了新年买的窗花摞在茶几上,等着装点氛围。
厨房那锅饺子还放着,原本只需要十来分钟就能被热气腾腾地盛出,庆祝一个平常但顺利的夜晚,但现在已经泡涨散开,完全失去了原有的形状,颜色白惨惨的,露出的馅料已经变质,油脂遇冷凝结在表面,共同搭建细菌的温床。
一个人的时候,室温轻而易举变得凉飕飕的。凌晨3:23,我关上电脑,蹑手蹑脚地走进卫生间。虽然不需要顾忌声音,但因为从小对他人感受的敏感,也因为宿舍群体生活的习惯,还是会最大限度地保持安静。这种安静让人着迷,但需要打破时,又下意识紧张屏息。
昏黄的灯光下,眼睫投出长长阴影,和眼睑下乌青的黑眼圈连到一起,看着异常憔悴。似乎是配合没空打理的头发,下巴也冒出淡淡的胡茬,乍一眼很陌生,不像一名大学生,而变成了一个需要承担责任的男人。
我俯下身,拧开水龙头,接了捧水拍在脸上,冷得一颤。眼睛因为水流紧闭,哗啦啦的响声里,只有从镜子里看得出肩膀在耸动。
白天有点忙,写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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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