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来接我的是叔叔。
路上的时候我人是懵的,他顾忌着我的情绪没有全盘托出实际情况,只说父母路上有点事,现在要和他一起赶过去处理,但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我能透过表情和语气大致预估出最糟糕的结果。
要描述当下的心情很混乱,表面虽然平静到一声不吭,但大脑在飞速地运转,一面强迫自己思考“怎么会这样”,一面又觉得非常割裂,完全没有实感。
太阳已经落山,天地都是灰黑色,心脏咚咚直跳快要呼吸不过来,连带着攥紧衣服的手都痉挛般颤抖。
我没有勇气开口问到底怎么样了,就像叛逆的青春期总很难开口对亲人嘘寒问暖表达爱意,我的别扭和被动促使我错失一次又一次机会,直到弄丢最宝贵的最后一次。
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医院的大厅里了,棉袄沾了雪,一融化就凉泠泠地贴在身上。我抬头看了看明亮的白炽灯,手发抖地摸向脸上,一片水痕。
我不敢抬头看叔叔,于是故意落后半步,咬着嘴唇不敢抽噎出声,佯装整理头发,用袖子粗糙的松紧口把眼泪狠狠揉回去。
路过的人行色匆匆,投来一瞥,又很快朝着自己的道路加速前进。条纹服、白大褂交织成一个个闪动的符号,各人面色悸悸,像从川流中拧成一张痛苦而压抑的天罗地网。
窒息,挣扎,动弹不得。将毙。
生与死的洪流于霎时间从网眼中穿行而过,焦急和担忧变成飘摇的水草,无法被大网过滤,反而缠住四肢,死死地拢作一团。在这座麻木的囚笼里,
一切都需争分夺秒,一切也随时转瞬即逝,没有人有功夫在意另一个人的悲怮。
命运在这里短暂汇聚,告知各人有各人的不幸。
而我,很不幸也是其中一员。
雪后道路湿滑,加上磨损严重的刹车片,肇事者从后方加速超车时侧方向打滑,撞向了车辆最脆弱的侧身,直接侧翻变形。
而这辆破旧的二手车也没有多幸运,直接被顶翻翘起甩飞出去,又刮碰了两辆小轿车。
交警第一时间赶往现场勘察记录情况,伤者费了一番功夫救出,也被挨个送往医院。
但是显然情况很不乐观,除了肇事车辆损毁严重,被撞的副驾驶和后座首当其冲。
事故现场认定需要当事人或见证人进行现场复核,紧急关头还顾不上这些,家属心急如焚的肯定是人身安全问题。一时间充满了混乱,后两辆汽车上的人员伤得不重,但我们这边就没有那么幸运,抢救室冰冷的门阻隔了视线,心里只剩越来越沉的绝望。
病危通知书和手术告知书被轮番下达,除了签上名字别无他法。肇事司机的家属接到消息还在赶来的路上,但是先到来的是医生生命体征消失的宣告。
我不敢相信那个推出来的袋子是一具尸体——不敢相信,一个前几小时还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
鼻尖那股消毒水混杂着血液的味道让我生理性地反胃,觉得头晕目眩双腿发软。
他的妻子后脚赶来,立刻意识到什么一般,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大哭。
一个沧桑的中年妇女,肤色黝黑,身上的棉袄脏得看不出颜色,袖口满是油渍。
护士忍不住走过来劝她节哀,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几次却都没有成功,女人像是找到宣泄的出口,嘴里哀嚎着听不清的话,又捶胸又拍地,几乎要背过气去,挣扎间连匆匆穿来的拖鞋都掉了一只。
那种凝为实质的绝望撕扯着在场所有人的心,像在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争斗、反抗,却无济于事。有其他在门口等待的家属,纷纷转过脸,柔弱的忍不住也呜咽起来。
我感觉当时人已经完全傻掉了。
那只拖鞋孤零零地遗留在过道上,暂时没有人有空收拾,是已经褪色的、劣质的红色,鞋底还沾着泥土,从家里的地板踏到医院的瓷砖地面,路途或许并不遥远,却永远隔开了生与死的距离。
过渡章,下周一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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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阴差阳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