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对立面

今日雷阵雨

【老是会做梦下大雨,世界全被淋湿,鞋里浸满积水,走起路来嘎吱作响。

很多无能为力的悲伤就是那些湿掉贴在身上却无法立刻脱下的衣物,带走体温、触感和外表的体面,狼狈地自顾自走在雨里。无法被帮助,不想被发现。】

如果询问你关于“分离”最深刻的记忆,应该如何去描述?

恋人被世俗分离,朋友因为观念分道扬镳,或者和至亲之人生离死别……

因为年轻,对告别没有那么深切的感受。灵堂阴冷的风,晃悠的红烛火光,跪垫粗糙的触感,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无穷无尽的,茫然的哀伤。

人终究要用这种形式,聚起存留在世间的所有关系的情谊,珍重且冷酷地通知他们再也不见。

参加过几次老人的葬礼,都是远亲,记忆里慈祥和蔼的人就这么再也见不到了,这就是我对死亡最初的概念,非常漫长、长到超越生命的时间限制,无法回首的羁旅。

亲眷通常会非常哀伤,即使我的注意力被酒席、灯烛或者室外的昆虫吸引,我也分神感受着悲伤气氛的浸染,保持低落和沉默以示悼念。

面对死亡,最初的不是恐惧,而是敬畏,因为在生命面前,它总是来势汹汹,不可逆转。

不管是亲属、好友,甚至其他不相干的人,在看见白巾、黑纱的那一刻,也同样会在内心诞生哀悼,不过此番是出于生命的尊重与怜惜。

我不是没有在脑海里想象过如果有一天要送别父母怎么办,意外,疾病,或者无法抗拒的衰老,包括我自己也随时会有这一天。

好像看过一部小说,描述人死后七天的路途,去往最终安息的地方,化作白骨,等待亲属认领最后的记忆,然后化作飞灰前往来生。*

所以我对死亡有一个执念,就是一定要告别。

我有一个类似的梦,印象很深,四面都是白茫茫的墙,父母的背影在前面不远不近地领着我向前走,白菊,黑白挂相,还有很多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奶奶的照片显得人很年轻,黑色的眼珠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似是凝望着你。梦里我没觉得悲伤,只是不想面对这压抑的场景,偷偷跑了出去,拐角却遇到透明的奶奶,含笑望着我说“怎么一个人跑来跑去的”。

我很奇怪地问,奶奶,你是不在了吗。不敢用太直白的措辞。

奶奶说是啊,人老死掉了,就会这样,大家都看不见,也不会停留太久。

我说可是我能看见你啊。

我能看见,你留下来吧。

我想你留下来,求你了。

这个梦我从来不敢告诉大人,那时奶奶还健在,这个梦显得特别不吉利。后来也没有必要再向别人提起。

因为它荒诞而麻木,完全不抵现实经历时悲伤的千分之一。

即使是这样的梦,居然也比现实更温柔。

我后来做过很多很多梦,醒来心脏狠狠揪紧,冷汗淋漓,久久难以回神,久久无法重新入睡。那源于真切的现实,眼睛看过的一切。

我便知道,没有经历过的事,其可怕程度是无法想象出来的。

妹妹出生时是在夏天,比我小了大概十七岁半,随着我的年龄增长,这个数值也在一下下拉大。

她是一直保持三岁的小天使。

制造一个困境有很多种办法,经济困难、感情不合、事业受挫……但要摧毁一个家庭,毫无疑问就是经历天灾**。

好狗血啊,只有小说里能写出这种桥段吧。原本美好的一切,被灾祸或重病压垮。

我们家不是什么主角,也没有拥有幸运。

冬天温度说降就降,天上一飘雪,地面就结冰,树枝挂着很晶莹的冰凌,室内的窗户也凝出白气。不知道被谁画了一个笑脸,水珠滴下来划得很滑稽。

一月中旬结课,正是各个高校放寒假的时间,车站人流量骤增,那时还没有便捷的地铁轻轨,打车也不方便,我本意是报备一声要晚到,他们执意要来接我,并提前煮上了晚饭。

一锅饺子,又大又饱满,隔着屏幕似乎都能闻到肉香,还特意加进去几个儿童水饺,颜色多彩,不一会就翻滚起来,小孩子似的,很惹人喜爱。

妹妹说让我待会回来吃,绿色的味道好,留给我。妈妈佯装怒道你就是不想吃蔬菜馅。小机灵鬼的心思被戳破了,就咯咯直笑。

那是,妹妹最后一次和我通话。

我国意外事件中,车祸造成的死亡率占意外死亡概率的50%以上,每年因车祸死亡的人数占总死亡人数的1.5%,多年高居世界第一。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仔细了解过这个数据,但是等我明白它的含义后也为时已晚。

因为那个冰冷的数据对于已经受到伤害的人而言,再也没有了意义。

我现在还能很清楚地记得,她穿着一件毛茸茸的浅蓝色毛衣,圆领前侧皱出一个小尖,双颊长出一点红血丝,被房间的热气熏得更明显。

她的鼻尖有一颗痣,最开始只是一个小黑点,随着年龄扩大了一些,已经能一眼看见了,皱鼻子的时候跟着一动一动的。

那天那么冷,出门肯定得再加一件厚外套,或者还有她的手套和帽子,都是很可爱的造型,她妈妈在打扮上尤其纵容她买各种新物件。

不过我都没有机会看见她新年的新衣服长什么样子。

如果他们不出门接我,或者晚一点接到消息才出发,或许可以避免事情的发生。

但说实话,命运就像蝴蝶扇动翅膀引起的飓风,谁也无法预料到是在哪个节点、哪个时间,酿造了一场惨剧。就算回到过去改变当下,也会面临截然不同的新一抉择。*

我没有能力穿越时空或预知未来,所以我只能等待命运降临,然后接受审判。

听起来挺无力的,对吧?

坐在候车室等到手脚冰凉,为了回避来往行人的眼神低头佯装看手机。等到心里有些焦急不安,但还是习以为常地等待。

那时候有点想起小学放学的时候,因为父母很忙没空接我,只能站在校门口干巴巴地等着。

次数多了连翘首以盼地眺望都免去,直接低着头等有谁来喊我的名字。保安大叔都已经熟悉我了,但我不愿意他来关心我,我只是在等人。

但是那时候我能等到父母。现在不能了。

*《第七天》,余华。死人赴死的故事。此段描述非常浅薄,建议大家自行阅读原著。

*《蝴蝶效应》,美国影片,主角利用黑洞回到过去改变记忆,却让现实受到损害,出现意外的改变,他反复奔波于过去和现实试图修补,却最终无法挽回一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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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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