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小雨
【都说南方的雨季长，长到什么程度呢，一年没有哪个时候不处在雨季。尽管每个季节的雨姿态和持续时间都不一样，但雨永远和灰蒙蒙的印象紧紧连接在一起。沾水的皮肤、潮湿的衣物，还有糟糕的情绪。】
有次下午的体育课，他们突然开始猜测“姑娘”是不是喜欢同性，以及到底对谁有意思。
“兔子”、“玻璃”、“搞基的”……不吝任何下三滥的称呼，结合在网上偷偷看到的那些黄色内容，极具兴味地编织成令人兴奋的畅想，班上但凡长得秀气一些的男生都被拿出来揣测了一遍。
但所谓的“秀气”只是和那些满身汗臭的男性相对而言的，“女性化”的外貌特质，最终他们都还是一样的生物，统一露出揶揄的表情哄笑一堂。
后排的一个女生听不下去，开口阻止，被反问道是不是偷听、想不想听点更刺激的，涨红了脸挪到了另一组。
我对他们的反感是不加掩饰的，不管前提是我也是男生、还是我喜欢男生或者别的，我只是单纯讨厌人性的恶意和优越感，特别是这些建立在伤害他人的言行上，充满傲慢，无比残忍。
但当时未满十六岁的我在听见自己也被纳入猜测对象的名单时，第一反应就是露出厌恶的表情撇清关系：“谁想喜欢一个男的。”
谁想承认自己喜欢一个男的。
因为那意味着你是一个恶心的、错误的、令人憎恶的怪物，会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必须以“应得的”姿态忍受一切歧视、咒骂和攻击。
因为那意味着被摧毁自我与人生。
我不想成为这样的人，经历这些事情。有时候半夜惊醒甚至会被恐惧和愧疚催生一股想嚎啕大哭的冲动，暂时安放自己的委屈与愤懑。
但我绝大多数情况下只睁着眼睛盯住昏暗的天花板，用力起伏胸口呼气吐气。
我说“我不喜欢男的，我也和他不熟”。我和每一个人这样说。
当我的余光瞥见那个让我悸动的男生时，我也必须得和自己这样说。
太多的琐碎情绪扭结成乱麻，使得投入学习的精力也难以集中，我每天光是认知自己就耗费了大量功夫，更没有心思思考怎样努力用功改变人生。
别人是为了更加光明的前途，但我本身就是一块糟透了的泥土，如何指望能走到大众视野里发光呢？
在性别认同的方面我走了很大的弯路，在发现自己喜欢男生时，我就考虑过是不是自己生错了性别，应该是个女孩子；
但接着我又明白过来我并没有女性化的行为特征，也不想成为女孩子。我只是想作为男生喜欢男生，不管是情感上还是**上。
可这太过怪异，一点也不符合普世认知和通俗价值观。
所以小众到底等不等于错误？有没有资格出现在大众面前呢？我一直疑惑，但一直没有确切的答案。
不过幸好父母的期望不只由我一人承载——
升高三那年我有了妹妹，父亲和继母所孕育，是充满生命力和幸福感的新的一家三口。
这是好事，对已经独立懂事的孩子来说，多出一个全家宠爱的幺儿是心灵上的填补，童年玩伴的缺失、家庭教育的忽视……
并不是可以由此补偿自己，而是因为经历过，便能及时保护还未经受一切的新生命。不管是面对弟弟妹妹，或者以后的孩子，如果必须要拥有他们，那么我绝不希望又任何悲剧或遗憾重演。
但是孩子……对我来说应该已经是不能指望的事情。
自私点来看，妹妹的出现也代表着我可以卸下一部分家庭责任，在缺口处喘个气，“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用隐瞒和谎言勉强搭建的和睦，每一秒都让我胆战心惊于它的崩塌。
赵女士告知我怀孕的好消息是在饭桌上，女性孕期四个月后应该就差不多开始显怀，即使我们每天只短暂相处一小会，但很多事情的变化不会毫无痕迹，他们也许顾虑着大儿子的心理，纠结了很久，最后选择在那天告知了我。
对我来说，分享生命的喜悦，是一则再好不过的消息。
我不至于对一个小我那么多的孩子产生什么敌意或嫉妒心，相反当了太久的独生子女，我还是很希望多一位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姊妹的。别说什么争抢爱了，我愿意把我的爱也献给她。
因为算是老来得子，又是和爱妻的结晶，父母都非常宠爱妹妹。我们家能算是小康，和三代积累的中产阶级还是有一定差距，但也为此不必步入从怀胎就开始谋划的竞争赛道。
学前班、幼儿园、兴趣课，还有远足、乐园、旅游……
妹妹是外婆带的时间多，我在学校很难得见到她，除非周末大家聚到外婆家吃餐饭。但外婆并不是我的外婆，不是她有哪里做得不好，而正因为面对我是她是个非常慈祥的老人，我才愈发觉得坐立难安、无地自容。
我是外人，是客人，是需要被摆在一边特殊对待的人。傻子才察觉不出那种小心翼翼带来的距离感。越是这样，我的内心就越敏感。
我恨特殊。
一年时间过得很快，回忆起来就在眨眼间，如同高考备考冲刺，天气悄悄热起来的时候，时间的流速也骤然加快，消弭长时间的疲劳、紧张，压力和动力混合浓缩成一粒小小的种子，在轰然作响的胸腔里搏动不听，关于对未来的畅想、对选择的纠结还有对人生阶段告一段落的如释重负。
悄悄藏起分离的感伤，总觉得阳光正好，前路开阔，分离的人总会再相聚，世上没有那么多无法实现之事。
*《孟子·离娄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关于“无后”，现代有两种释义观点，一是“不尽后辈的责任”，二是“目无尊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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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夏天多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