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衿宜,你这六年过得怎么样?”
从前的记忆给他搭了一座高高的灯塔,塔顶泛着些悸动的光晕。那道光一年亮一次,一次亮一年。六年了,怎么可能舍得去。
隐喻之下,他想告诉她,在你杳如黄鹤的六年间,我曾无数次想见你。
车上多了阵掺满杂质的声响,这阵混着电流的声经年累月地传到了两个遍体鳞伤的成年人身上:“接下来为你带来一首《谦让》。”
“我早就忘了你带给我那些痛和伤,我早就忘了,你许我的美梦与天堂......名份东躲西藏,就别互相谦让。”
宋衿宜避开他的视线,东躲西藏地把头探了出去。
这些年,宋衿宜的脑海就如同一部潦草慢放的微电影,昏暗的主色调里倒叙了些美好的过往,而她凉薄地在往事里添加一句句无辜却尖酸的话语。
衿宜,你们家这条件,无处下脚别人看都看不过去。
衿宜,你们家该怎么好啊,没有什么好人家愿意到你家来的,你弟弟真是可怜。
就好像她们家是个贫民窟,任何人来都是过来扶贫一样。
面对别人无故刻薄的言语,宋衿宜总是装作自己是个哑巴。然而,她不想在沈惟康的面前这样卑微地失声。
她讨厌上位者为爱低头的畸形叙事。
宋衿宜全线崩溃,泪水漫溢,哭得泣不成声。沈惟康降下车窗,把车子驶得快了些。一时间,风一股脑鼓了进来,反复凌迟着两人。
车子歪七扭八地驶进了全是石子路的郊区,远处亮了一盏昏黄的暖光灯,底下站了一个暖融融的老人,是宋衿宜的外婆。
宋衿宜下了车,将泪濛濛的眼睛藏在高领毛衣下。她抬了抬头,朝着外婆温柔笑了笑。
“你是那个老刘的孙子吧,小伙子,样子还蛮好看的。”苏媛好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
老刘的孙子,说白了,也就是宋衿宜日抛的相亲对象。宋衿宜一想到那个聊天聊着聊着就不小心把黄.片截图弹过来还没来得及撤回的刘孙,整张脸不住皱了下。
苏媛好看小伙子一表人才的模样,觉着有戏,便大大方方地留人住下:“你今晚要留下来和小宜一起睡吗?”
“......”这**裸的话该如何高情商回答。
苏媛好意识到问题,忙不迭改口,证明自己是一个守旧派:“不是,要在我们家睡吗?”
沈惟康略略倾低了身子,将唇送到宋衿宜的耳边:“你今晚要留我住下吗?”
“我们家的地下室经常有老鼠、蜘蛛和蟑螂出没,你这个胆小鬼要下去陪它们吗?”
沈惟康哼一声,正正身子朝着苏媛好礼貌摇了摇头:“我父母还在家等我,我就先回去了,谢谢外婆招待。”他往后撤了一步,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又退了回来,“外婆,爷爷说让我和衿宜加个微信。”
沈惟康突发恶疾,爷宝男附身。
外婆推了推宋衿宜:“衿宜,加一个”。
宋衿宜剜了他一眼,不愿和他产生过多交集,便假模假样地把企鹅号露了出来。沈惟康动作顿了一下:“外婆,我爷爷说让我和衿宜在微信上好好聊聊。”
沈惟康着重强调了“微信”这两个字眼。
宋衿宜眉头略略攒起,不情不愿地将私人微信亮了出来。
留了个心眼,沈惟康凑近谨慎辨别了不是企业微信才扫码。
玄关处的感应灯暗灭,沈惟康朝外婆欠了欠身离开。他在小区里游荡了一会儿,怎么也找不到出口,便物尽其用,立马给宋衿宜打了个微信视频。后者拒接,并表示再打拉黑。
微信还没捂热乎,沈惟康识相地挂掉了视频,在黑灯瞎火中摸索了一会儿,便从小洞口撤离了。
回到家里,他掏出口袋里的孔雀石给母亲带上。
白秋荷捧着手里这块温润光泽的孔雀石,温柔地摸了摸沈惟康的头:“真漂亮,妈妈很喜欢。”
沈惟康笑了声,这才是该有的反应嘛,宋衿宜一点都不解风情,一点都不会提供情绪价值。
白秋荷摸头的间隙,看到了他那两弯一飞冲天的眉毛,吓得后撤了一步,那表情简直跟看到了成年蟑螂一般:“祺祺,你这眉毛怎么了?”
“被猫抓了。”沈惟康把额前的刘海扒拉回来,准备回房间。
偏这时,沈惟常还跑了过来。弟弟一直想和哥哥拉近距离,便开了个玩笑:“哥哥,你这样真像愤怒的小鸟。”
沈惟康本来就不爱搭理这个费钱的弟弟,硬邦邦说了声:“走开。”
沈惟常自知又惹哥哥生气了,弱弱说了声:“但很帅。”
后者没礼貌地回了计闷哼的关门声,声震寰宇,又一次猛然颤动了沈惟常的心。
这个家里除了爸爸,没人喜欢他。妈妈冷落他,只喜欢哥哥。哥哥总是凶巴巴的,他只对妈妈好。
沈惟康气定神闲地摊在沙发上,接了个电话,今天他可以给这个世界好脸色,除了他爸和他弟。
“喂,傻逼,什么时候回来?快过年了,就让我们累死累活的是吧,自己倒乐得清闲。”
“考虑一下。”沈惟康牵了牵嘴角,又踩起了缝纫机。
“我就搞不懂了,你回裕城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到底有谁在啊,你没偷着摸干什么坏事吧?”
“公司员工不是大多数都是杭州本地的吗?”
“你什么意思?让我们这群杭州人过年也给你加班加点工作啊?你是畜生吧。”
沈惟康没有解释,外地人因为春运会提前回家过年,本地人刚好能站好最后一班岗位。
“行了,明天回去。企业文化真该改改了,专门给你个没素质的出一本企业规章制度。”
“是是是,你有素质,你最有素质。小的这厢给你道歉了,以后点头哈腰,唯你这狗逼马首是瞻。”
“免了。”
第二天,宋衿宜摆摊的时候发现凳子还在这狗逼车里,无奈地在摊子口站了一下午。
沈惟康翘着脚坐在办公室的旋转椅上,散漫地给宋衿宜去了消息:凳子不要了?
宋衿宜敲了敲酸肿的腿:怎么?你要跪下来给我当凳子坐吗?
wk: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是有被你当成凳子坐过吧。
没等到宋衿宜的回复,沈惟康妥协地再发了条消息:我回杭州了,你要不今天将就坐地上。
任何带着暧昧成分的话,宋衿宜向来避而不谈。可一旦遇上能回答的,她的攻击力便不容小觑:“狗逼不能过高速,永远也别回来了,不然举报你。”
沈惟康大马金刀往后一靠,气定神闲地抿了口清茶:今晚回。
宋衿宜不再回复。
今天还是没什么人气,但宋衿宜也不在乎。她虽是个缺钱的穷鬼,但也是个闲散惯了的,能赚就赚,赚不到拉倒。
暮色苍茫,晚霞沉沉绕过车身,洒下缕缕金光。商区的鸣笛声萧萧地掠过,车子里的人悠悠地趴在车窗俯视着夜市里的人间烟火气。
这里多半是家长带娃的禁区,他们有各种禁令:不许吃油炸食品,都是地沟油。不许喝奶茶,都是颜料勾兑的。不许自己一个人去那,人来人往的,会被人贩子拐走。
而与之相对的是,这里也是孩子们渴望的人间烟火。两三个人结伴而行,把这当成小商品市场,完全不会像在商场里那样拘谨。毕竟在商场那明码标价的地儿,所有的商品都是点九开头,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卖的贵。
大家多半只往吃食上驻足,宋衿宜的摊位冷冷清清的,她一个人玩起了小猫钓鱼。
凛凛冬风穿过肌肤在身上留下了点点痕迹,宋衿宜不住颤抖。与此同时,身后闯过来一个人,他裹挟了阵暖风,披在她身上。
宋衿宜把毯子往上拉,眉目不露声色地舒展开来。
“屁股抬起来。”沈惟康把软垫垫在了宋衿宜的木椅上,随后自己也拿了个小马扎坐下。
今天是周六,人群拥着人群在霓虹灯下涌成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流。隔壁奶奶的摊位还没搬回来,沈惟康鸠占鹊巢,大爷似的瘫坐在那儿刷抖音。
他长腿散漫地往外一抻,交叠在一起,一副吊儿郎当的混子模样,像是在这收保护费的街霸。
朦胧的夜色里,路人跌步,一时不慎,恍惚间被他绊倒在地。
她抬眸剜了他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沈惟康沉迷手机,只以为是路过的人踩了他一脚,并不在意。
看到这毫无愧色的行径,女人终是生气了,火急火燎地冲上去踹他的凳腿:“你有没有素质?绊到人不知道道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