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沈惟康的视线在邢征的脸上停留片刻,他将摊子上的台灯往上一提,明火执仗地打量着男人的面庞。

他有一双清澈盈润的眼睛,眼白处有一颗棕色的小痣。薄薄的眼皮下挂了一扇平直的长睫,垂落下来,添了几分莫须有的保护欲。

沈惟康的眼睛溜了溜,落在他的嘴唇上。他的上唇微微上翘,喘气时会露出两颗不平整的短牙。整张脸清亮秀气,带着分倔强的少年气。

隐约间,沈惟康想到了一个人,他很像他。

一阵嗡鸣声响起,沈惟康拿起手机,恰巧收到了顾周宥的消息:我和念姝这几天去周水了,过年晚点回。

沈惟康看着宋衿宜和邢征言笑晏晏的模样,眉眼低沉下来。他站起身,越过连衽成帷的夜市,走到黑漆漆的草丛边,拨了一个美国的电话号码:“喂,是我,后天就回国了吧。”

“沈惟康,你大爷的,六点给我打电话干嘛?”姜叡彻夜坐在酒吧的包厢里,声线绷得冷硬,“我回不回国关你屁事,不就是你联合我淫.乱的爹和下.贱的哥把我逼出国的吗?”

“你觉得他怎么样,”沈惟康将长焦镜头对准刑征,仔细找了个最像顾周宥的角度,旋即把照片通过短信传给她,“是不是很像他?”

“你是不是以为什么样的男人我都能看上。”姜叡眯缝着眼缩放那张照片,随后面不改色地保存到手机里,“旁边那是宋衿宜吧,怎么?她看不上你,你就开始发疯了是吧?”

“这是他的联系方式。”沈惟康发了一串微信号过去,“不如让他做你男朋友怎么样?”

“滚。”姜叡翻了个眼皮,但还是经不住诱惑地将那串微信号截了图。

/

邢征走后,只剩宋衿宜和沈惟康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

“好了,你也可以滚蛋了。”宋衿宜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旋了旋,牛仔裤下的细跟正若隐若现地敲着地面,打着些荒腔走板的旋律。

“急什么?”沈惟康往前一步,鼻息稳稳地喷洒在了宋衿宜的耳际。

他再往前一步,将她困在木桌前的逼仄一隅,随后在宋衿宜的大衣里探了探,不出意外,他摸到了一只唇釉。这么些年,她的习惯仍旧没变。

沈惟康攥着宋衿宜的大衣,洋洋洒洒地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宋衿宜身子一震,低着眼皮看向浆洗得绒兜兜的大衣,他已经在起球最严重的衣摆上下了笔:“你有病吧,往我衣服上写干嘛?”

“多少钱?赔你。”沈惟康拽住她的衣服,潦草地写完了自己的微信号。他用指腹刮刮麻麻赖赖的大衣布料,谨慎地说了句,“你给我读一遍。”

“你钱多烧得慌是吧,你要真有那么多闲钱,就扫荡这条街,离我远点。”宋衿宜把他推开,“回去我就把这衣服垫浴室擦地板,滚。”

沈惟康一声不吭,只是抬手在宋衿宜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蹭了蹭,旋即离开了。

不过,没过多久,他便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宋衿宜吐了口气,“闲得吧你,没工作是吧。”

沈惟康不理睬她,他漫不经心地拆了一个儿童皇冠给她带上,随后再在她耳垂上带了个布灵布灵的红宝石耳夹。

宋衿宜有意将他推开,无奈这货分量不小,跟座顽石山似的,得一堆愚公才能推开。也罢,她卸了力任由他弄。

宋衿宜偷眼瞧他一眼,虽不想承认,但有他在,闲散的工作倒也有趣了起来。

沈惟康给她整了皇冠、耳环、项链、手链、戒指五件套,这么一看,宋衿宜更像个恶毒的女王,她永远掩饰不了眼睛里的那股刻薄气。

沈惟康一直不知道宋衿宜其实只对他一个人刻薄,她所有源自于外界的情绪总会像小金鱼一样沉在海底,装作只有七秒的记忆。只有遇到他时,窒息的小金鱼才会短暂地歇停在海面,做回她自己。

奶茶是冲泡的,沈惟康看着那卫生状况实在是下不去手,就给她买了个椰子。怕她饿还给买了一些烤串。原本是想买炸串的,但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一看那不知道几岁了的油,也很难下决心开口,便作罢了。

少爷挥金如土,随便进一家店就洗劫一空,只有隔壁五旬老奶受伤的世界达成了。不过老奶得知了此事之后,立马又搬了回来,整天笑嘻嘻对着沈惟康,一副财神爷进门的变脸样,完全忘了要把孙子改造成孟子的初心。

大浪淘金,沈惟康在小摊尽头看到了家手作刺绣店,立马给宋衿宜淘了一个软垫放在木椅上,宋衿宜一坐上去便被这绵软的材质惊艳了。

人吧,就是这么善变,宋衿宜都不用刻薄的眼睛盯着他了,甚至此刻她的眼神里还多了丝悔意。

沈惟康给她递了根羊肉串:“快吃,等会儿凉了。”

“嗯。”宋衿宜鬼使神差地接了过去。

酒足饭饱后,沈惟康在宋衿宜的脖子上套了颗孔雀石:“老板说寓意特别好,我想买给你。”

宋衿宜仔细端详了那块孔雀石,温柔抚摸了一下,随口一问:“多少钱?”

“1999,寓意是不是不错?”

宋衿宜倏然变脸,把孔雀石项链摘下,声音噼里啪啦地砸过来:“要死啊你,一个破石头卖这么贵,也就你这个傻逼凑上去。”

沈惟康兀地吓了一跳,这货怎么突然间六亲不认的。小马扎摇摇晃晃的,他不体面地摔了个屁股墩。

“你这么大声吼我干嘛?”沈惟康斜乜了她一眼,委屈地撇了下嘴。

“走,找他理论去。操.蛋的一个随便捡来的破石头,也敢卖这么贵。”

沈惟康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宋衿宜边走边骂,时不时还对沈惟康来个“猪头”、“年度”的人身攻击,听得他一愣一愣的。沈惟康给她指了一下摊位,后者的骂骂咧咧戛然而止。

宋衿宜看了眼摊位上五大三粗的老板,再瞅了眼身边这小身板,低声咒骂了句:“细狗。”

沈惟康瞬间忍不了了,朝着老板就是一顿口吐芬芳:“你他喵的,一块破石头还敢卖这么贵,还敢一下卖我俩,还骗我说象征着长长久久,你个傻逼,退钱。”见老板不为所动,沈惟康忙不迭摆出一副地痞流氓的架势,“不然把你摊子给砸了。”

“什么?你还买了俩?”宋衿宜真的大服特服。

别看老板人虽不老实,但好相与得很,自知理亏,不再辩驳地退了沈惟康3000块钱,还笑嘻嘻地招呼他们慢走。

沈惟康掀眼乜了眼宋衿宜,气得不行,回去就坐在了她的木椅上,还拿小马扎翘脚。

眼看着这瘟神在,生意也算做到头了。宋衿宜意兴阑珊地收拾摊位,把化妆品尽数揽进包里。收好自己的照相机,她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站起身来。

“起来。”宋衿宜踢了他一脚。

“我要不起呢?”沈惟康也不遑多让,他声线绷直,眼下堆积了一个浅浅的弯痕。

“把你砸了。”宋衿宜拿起鼓鼓囊囊的包,便作势往他身上砸。

这缺德的毒妇真有可能干出这么暴戾的事,沈惟康识相地站起身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来到了停车场。

碎石铺就的停车场坑坑洼洼的,宋衿宜踩着细高跟在这片秋色的硬土地里歪歪斜斜地走着。不多时,身旁的人拉住了她的胳膊,一寸,一寸地往上探。

宋衿宜来不及反应,便被石阶上发出的那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勾住了注意力。她偏过头一看,一个一米八几的中年男人正在草丛里优哉游哉地尿尿。

前方的奥迪车还未起身,便烁烁打着远光灯,铺在两人身上。宋衿宜乜了眼石阶上缓缓滴落的尿.液,沉着嗓子:“真没素质。”

男人抖了抖裤子,毫无愧色地转过身。他看了眼地上那片焦黄的尿.液,有意越过。

男人走到宋衿宜面前,愤愤地指着她:“臭婆娘,关你屁事,滚一边去。”

“别碰我。”宋衿宜稍稍将胳膊往后扭,“谁知道你这手刚刚碰过什么肮脏的东西。”

男人来了兴致,偏要将手往宋衿宜脸上搭:“碰过你啊。”

沈惟康的眸色森然,整张脸隐于夜色,看不清任何情绪。他轻蔑地扫了男人一眼,毫不犹豫地踹了他一脚:“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黑森森的瞳孔居高临下地望着跌倒在地的男人,沈惟康的视线一点点游移,最终停留在他脏污的手掌处。沈惟康踩在那处地方,用鞋底旋着,一点,一点地加大力道:“她说,让你别碰她。”

“在裕城这种地方,你还敢随便打人,真把自己当□□了,信不信我报警关你个一年半载的。”男人闷哼一声,皱着脸看着自己红肿破皮的手腕。

“我替你报吧。”宋衿宜一脸嫌弃地用大衣擦了擦脸颊,随后歪歪头,晃晃手机,“你好,我要举报泉筠酒店的停车场,有个四十来岁的大叔当众脱裤子尿尿。他面前停在一辆浙A牌的劳斯莱斯。”

“臭公爹,你前面几步就是公厕,下次别再拉这了。”宋衿宜下嘴唇一撇,露出了个粲然却诡异的笑容。

“操,一帮神经病。”男人自认倒霉,灰溜溜站起身来,落荒而逃。

“我送你,今天开的不是迈巴赫。”沈惟康面色淡淡。

“开的什么?”

“就这辆浙A牌照的劳斯莱斯。”沈惟康用骨节轻轻叩了叩车前盖。

“不好意思,我晕劳斯莱斯。”宋衿宜猛然擦了一下他的肩膀,越了过去。

“你到底是晕劳斯莱斯,还是晕我?”沈惟康箍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掣在车前盖上,“我好像没有给你选择机会。”

他的眼下多了丝狠劲。

“狗逼。”宋衿宜看着他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睛,情不自禁骂了句。

“随你怎么骂。”沈惟康把她整个人箍在臂弯处,强硬地将她拉上了副驾。

宋衿宜前些年生了场严重的胃病,力气是越来越小,完全挣脱不开,只能被他像提溜小鸡仔一样囚上了车。

他锁了车门,把椅子歪七扭八地塞在了后备箱,随后便小跑上车。

宋衿宜突然老实下来,一动不动地坐在车上。沈惟康没急着开,他抬手捻开了车顶的黄灯,便侧过头看宋衿宜的表情。

沈惟康大手一抬,颤颤抖抖的黄光在宋衿宜清凌的眼睛上洒下阴翳。他灭了灯,阴影随之覆盖下来,漫过了宋衿宜的全身。

“还回之前的地方吗?”

宋衿宜一言不发,只将导航一放,便严防死守地阖上眼,不再和他交流。

沈惟康的车速一如既往地慢,可宋衿宜却希望时间能慢下来。或者,再好些,彻底停下来,给他们的关系一点喘息的机会。

缺氧的空间让宋衿宜有些头晕,她心猿意马地往窗外看,他们一路向北,把转瞬即逝的树影缓缓甩了下去。她按下车窗,探头出去迎着四面八方吹来的冷风,从前的记忆随着泠然的风缓缓灌入脑中。

风清月白、林籁泉韵,宋衿宜和沈惟康爬到山顶数星星。

那是来自二零一九年的星星。

在裕城,他们每天只能见到几颗散落各处的星星,屈指可数。而这里,星星攒簇,眼花缭乱。两人数着数着便会前功尽弃,从头再来。

宋衿宜是个急性子,数着数着便大手一摆:“我不干了。”她自然地躺在了沈惟康的腿上,随后又意识到了什么起了身,他们还不是这种关系。

沈惟康把她的头压了回去,随后便往后塌,让她舒服一点。虽是如此,但沈惟康爱抖腿,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散漫地便抖起来了。

宋衿宜耳边嗡鸣,觉得他是故意的,便起身不想为难他。

约莫过了十分钟,沈惟康脱口而出:“999颗。”

宋衿宜觉得好笑,一脸鄙夷地看着他:“数了吗你。”

“你不信?”沈惟康侧着身子凝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星星点点的夜空里泛着些盈润的光。

“我信。”宋衿宜哄着他,低低看了他一眼,她被浓稠夜色里的人勾了去。

她突然很想亲他,只一瞬,理智渐渐回笼。

星星轻颤,几近九点,沈惟康背着腿麻的宋衿宜颤颤巍巍地下了山。

走进民宿,沈惟康把她放下来。没想到待得这么晚,民宿客满,两人无处可去。

不过老板留住了客源,表示可以租借一个帐篷。沈惟康没住过帐篷,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嫌弃得很,要求老板卖个新的。老板便把家用的新帐篷卖了出去,含泪净赚200。

沈惟康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搭帐篷全靠宋衿宜就算了,时不时还帮个倒忙。

宋衿宜的目光狠狠扫了他一眼,后者撑在铁杆上的手一松,榱崩栋折,帐篷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沈惟康吞咽了下口水,偷眼瞄了宋衿宜一下,决定挽回局面。他把四分五裂的帐篷拽了回来,一根根分解每个角,终于还算证明了自己。

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来了,他们是以什么关系睡在这个狭窄的帐篷里呢。

宋衿宜和沈惟康都是个有计划的,准备暑假再好好告白。但现在这情况摆在这了吧,两人都摇摆不定,索性心照不宣地当作个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半山腰的风一截一截侵袭过来,透过拉链漏进冥漠的空间里,两个衣着单薄的人蜷缩着身体强忍着。

风一点点灌进来,宋衿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察觉到她的躁动,沈惟康回过身子,问了句:“冷吗?”

“有点。”

他靠近了一点,把她搂进怀里。宋衿宜讷讷的,心怦然一跳。半晌,她悄悄然攀上他的背。

少男少女严丝合缝地靠在一起,感受着彼此交融的体温。她触到了他滚烫的脉搏,他探到了她紊乱的鼻息。

宋衿宜吐了吐气,想调整呼吸,可这不过是扬汤止沸。她索性弃掉这片喘不过气的海域,朝着沈惟康汩汩汲取氧气。

一个生涩的吻落下,轻轻擦过他的嘴唇,又再次覆了上去。沈惟康定住身体不动,任由她迟滞地撬开他半掩的大门。

她掉入了他的机关里,在里面颤颤巍巍地探寻出口,最终还是前功尽弃,撤回了不太灵活的舌头。她决定再和陈念姝这个空有花招的学些真本领。

沈惟康矜持得很,拥着她继续睡。一顿操作下来,两人沉沉睡去,直到第二天早上被一阵声吵醒。

帐篷,塌了……

*

四面八方的风窜了进来,宋衿宜清醒了不少,她不再困在虚幻的回忆里。

那些悬在心头的往事时时刻刻在她的胸口剖土,然后再装上一个危险的机关。每当回到不堪的家里,她便会被机关里的一个个铁箱砸得散架。

帐篷塌了,可以再搭,而那座拉着宋衿宜游行示众的囚车,它锁得很牢,任凭宋衿宜机关算尽,塌不了。

一根疼痛的神经终日萦绊在陈念姝的心口,她试图做个了断。

“沈惟康,说真的,我们就见今天最后一次吧,我真的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果酒愈烈
连载中衿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