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今日穿着夸张,脖子上悬了一根大铜链子,耳朵上多了四五个素圈,就连两只手上都带满了戒指,俨然一副不良青年的模样,令人望而却步。
宋衿宜勾了勾唇角,倒是有几分满意:“今天穿得不错,倒是挺有反差感的,等到时候交易结束能吓我爸妈一跳。”
让他们知道男的没一个好玩意儿。
“你们不会是那种关系吧。”不良青年嘶了声,“我懂,我之前在淋酒也差点被穷逼富婆包养过,为奴为婢,又没尊严,来钱还没有我乞讨来得快。”
“我们不是。”沈惟康眉目疏淡,并不愿同他过多解释。
在两人闲谈的间隙,宋衿宜攥紧了拳头。她光秃秃的指侧在骨节处反复摩挲,上面似是还残留了些沈惟康清清浅浅的气息,薄荷味的。
曾经她也有过那么几回恶作剧地用薄荷叶帮他擦嘴。
宋衿宜漫不经心地将手抬至鼻端,状似无意地闻了闻,倒和他们接吻时的那阵气息有些相似。
看清了她踌躇的动作,沈惟康眉梢扬了扬,轻嗤了声:“你以前送我的那盆薄荷我还留着。”
“你有意思吗?”宋衿宜醒醒神,不想和他兜圈子,“你送我的东西我全都丢了。”
沈惟康故作不甚在意的模样,乜一乜她:“我只是留着擦嘴而已。”沈惟康眉尖拢了拢,下颌角咬得分明,“还有,你真的挺没礼貌的。你丢之前至少应该知会我一声,问我要不要捡回来。”
“......”宋衿宜无语地挽了挽嘴唇,“对不起行了吧,可以离开了吗?”
“行行行,你俩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吵架,有这闲工夫,我都能讨个二三十块钱了。”男人抬抬手,腕处的大铜链子晃了晃,发出了类似硬币敲击的清脆声响。
总之,不像是有钱人能发出的声音。
沈惟康身子侧了侧,看向了隔壁摊子里的档口。他不拿自己当外人地把摊子往空位处挪了挪,一人占俩,随后便坐在小马扎上安家了。
宋衿宜从没见过这么胡搅蛮缠的人,不耐地踢了脚:“滚远点,不然在网上曝光你。”
“随便,翻脸怪。”
“稍等。”宋衿宜给不良青年搬了张木凳,随后忍无可忍,拿着手机朝着沈惟康一顿拍,“大家快来看啊,这顾客因为不满我的手艺,扰我生意,还扬言要把我摊子砸了。我这小本生意做的,怎么这么命苦啊。”
靠,来真的。沈惟康赶紧遮住自己的眉毛,士可杀,不可露眉毛。
话毕,宋衿宜直接把此人行径曝晒在朋友圈里,供高中同学围观。由于这人没她微信,被自动屏蔽。
喜欢念书(陈念姝):这眉毛挺抽象,改天给我那歪门邪道爹整一个,挺适合。
回复:欢迎欢迎,再难搞的客人都需要遇到他的上帝。
奇世珍宝(梁珍珍):沈萍:一双矜贵深情眼,两弯柳叶张飞眉,妙哉妙哉。
回复:给古风小花点个赞。
沿西行(郑妍西):京城谁人不知沈家大少脾气爆不好惹。
回复:小心少爷心血来潮,去把你新买的领克900马车砸了。
文旅局局长(刘浩哲):本局来看看什么情况。(局里局气)
回复:谢谢体恤民情。(点头哈腰)
顾周宥截了个图,发给沈惟康看。
@顾小旺:你风评真差。
Wk:傻逼,滚。
沈家大少抬起那双野性张飞眉:“宋衿宜,删了。”
宋衿宜怎么舍得删流量这么好的视频,这可是她号养成的关键阶段:“求我,”她顿了一下,“也没用。”
“大哥大姐,你们到底要吵到什么时候。如果还要吵的话,我在这个摊子上先换个衣服乞讨一下,解决温饱。”男人将木凳晃得咿咿呀呀响。
“抱歉,”宋衿宜一时气昏了头,误了正事,“就现在吧。”
“邢征,”喊完他的名字,宋衿宜略略停顿,“我们工作就是要演四次戏。你演我的男朋友。1998年生,人设是温柔老实年上男,工作是外贸业务员。下周,我们先见一下外公外婆演练一下,我这两天把剧本写好,你知道大概流程就好。”
“那你能也去见一次我奶奶吗?这样我第一次就不收费了。”邢征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下宋衿宜的表情。
她爽快地同意了,能省点钱何乐而不为。
沈惟康闻言攒紧了眉头,但也并没有说些不当的话,只是静默下来,懒懒散散地坐在小马扎上。
邢征偷眼瞧了下沈惟康,随后将视线落在宋衿宜身上,一点记忆碎片零零散散地晃入脑海里。他转了转眼睛,凝神望向路口处那条潮湿昏暝的小巷。恍惚间,一段青雉的过往兜上心头。
*
“别跑,把手机还我。”天桥的路灯不大亮了,灯芯明明灭灭,在夜里发出一阵阵呲呲拉拉的声响。沈惟康望着前方少年急吼吼逃跑的背影,沉声低喝。
“哥,我有刀,求你别追我了。”迈过了几层阶梯,邢征猛得回过头,声线发颤,一喘一喘地威胁他。
今天这刀尖舔血的工作太耗费元气了,他舍不得把手机还给他。
沈惟康并不在意他的威胁,只是一言不发地追着他,将他堵死在黄黯黯的小巷里。
前方的铁门栓了锁,一地淬硬斑驳的模具歪歪扭扭地摆在地上,落下一片狼藉。
铁门内,一只栓了铁链的大黄狗狂吠不止。邢征的心吊到了嗓子眼这块,他跺跺脚,被逼停在昏暗的角落里。
邢征旋过身看了眼沈惟康冷硬的表情,一个笔挺滑跪下去,开始说尽自己这些年没爹疼没娘爱的苦楚:“哥,对不起,我就是一时糊涂。我从小没有见过父母,被我奶奶一手拉扯养大。她操劳了一辈子,我早早辍了学,找不到工作,只能干这不入流的勾当。”
宋衿宜姗姗来迟,穿着校服静默地站在沈惟康的身侧,听着邢征娓娓道来的童年。
“我的奶奶,她是洇湘园的保洁,现在因为长相不够体面,被经理辞退。我们每天吃着烂菜根汤,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奶奶就想吃一次他们家的菜,到底体面到什么程度能让她被这么轻而易举地辞退。我一时误入歧途,就迷了心想偷你的手机。”
说着说着,邢征鼻子一酸,用粗砺肮脏的指腹一点点拭着眼泪。他一点点抬高视线,知道看清了沈惟康沉静冷淡的眼眸,才强忍着不适往前跪了一步。
沈惟康垂着眼,眉头一点点攒高。他半跪下来,从邢征的兜里将手机掏出来,随后从自己的校服兜里掏出了两个一万块钱的红包填补了将才手机的空缝,这是他父亲生日时给的,他不甚在意。
宽大的衣兜沉甸甸晃了晃,如同儿时温暖安定的摇篮。那时候,三十平的农村平房里,父母灿着笑容轻轻推着他。三岁的他用那白嫩嫩胖乎乎的小手攥着怀里那道长命锁,笑盈盈地望着父母。
如今他怀里的那道长命锁已经替换成了一串廉价生锈的铜链,将他像恶犬一样苟延残喘、摇尾乞怜地拴着。刑征偷眼瞥了沈惟康一眼,他和少年时期一样矜贵体面,而自己却也和少年时期一样没有尊严地赖活着。
他接受了沈惟康的提议,再一次用金钱出卖了自己,也连带着牵累了宋衿宜。
恍惚间,冷漠薄情的导演变成了戏台里一出懵懵懂懂的大戏。
而少女站在戏里,被打得措手不及。
“一双矜贵深情眼,两弯柳叶张飞眉”改编自《红楼梦》的“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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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站在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