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缸面上咕噜咕噜起了层杂乱的气泡,鱼缸里仅剩一条沉沉浮浮的金鱼,它用腮一点点向上探着鼻息。半晌,声浪猛然一颤,它坠回缸底。

“宋逍昀,我就没见过比你更没用的人。做什么都要我的家人帮衬你,我弟给你投资了这么多钱,全被你败光了。借了这么多钱,你让我怎么和我爸妈交代啊。”余喧的嘴唇发白颤抖,强势的声音下裹着一阵钝痛的哭腔。

“你自己在外面赌博输光一辆车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怎么和父母交代。”宋逍昀还是一个劲儿地推卸责任,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我要和你离婚。”余喧一字一顿,咬着牙忿忿地说。

那天夜里,车轱辘将家门口的石阶踩得脆脆响,余喧一个人托着行李箱从那条泛着青苔的石阶上离开了。

宋衿宜踩在阳台的高脚凳上,将孩童小小的身躯宕出去,却只看到了石阶上拖曳的一颗乌黑黑的头颅,颤颤巍巍的。

原来是她自己的。

那夜,她养的小金鱼浮起来了,而六岁的她经历了第一次生长痛。

——记录《金鱼的生长痛》

二零二五年

金鱼的第N次生长痛......

“衿宜,你妈妈有没有找你?”天边翻起了鱼肚白,幽森森的,父亲站在裂缝的阳台角上没什么底气地询问。

“没有,怎么了?”脑海里重映着无数张黑洞洞的幻灯片,宋衿宜从床上乍然坐起。

宋逍昀故作轻松地笑笑:“你妈现在人不见了,她说要和我离婚。”

关于这对纯恨夫妻,离婚说了多少年了,也从来没有一刻真的离了婚。宋衿宜懒得理他们那些总跟钱挂钩的破事,可他们却非得把她推进争斗的漩涡里。

她在家庭里活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此刻,宋逍昀又想抢占先机地让女儿站在他这方阵营,和他一起攻击母亲:“你妈这个人脾气就是这样,一点小事就知道叫叫叫,我都不想理她,她就一直拿东西砸我,我都不还手,随便她砸,这次又给我手臂砸出血了。”

“那你做事情从来都是说大话,吹牛皮倒是吹得起劲。答应过的事你既然从来都做不到,为什么还要轻而易举地说出口呢。”宋衿宜的眼睛遽然红了起来,“爸,我已经不是七八岁的小孩了,不是那种被你哄着骗着然后大骂我妈是赌鬼的白眼狼女儿了。”

“我哪有啊?都是你妈妈她这个人脾气坏,把厂里搞得乌烟瘴气的。”宋逍昀毫无信服力地咕哝了句。

脑子被毫无责任心的父亲搅得浑浆浆的,宋衿宜身心俱疲,失神地堵住了他的话口:“爸,在我眼里,你更坏啊。”

从小她就听着身边人的闲言碎语,说她的母亲爱赌博、不顾家、脾气火爆,甚至由于父亲老实本分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连外公外婆也总站在女婿那边。母亲确实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人,但这么些年了,宋衿宜却越来越理解她。

“老实”是外公外婆对父亲这个没用的男人进行的一场盛大的赋魅。有老实人的光环加身,他所做的所有令人生气的事最终反而归因于母亲。

大家一面唾骂着母亲的强势,逼得夫妻感情不和。一面却反过来指摘她不够强势,导致工厂生意起起落落。

而她的父亲就躲在安全的角落里,装作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置身事外,任由大家对母亲随意指摘。

“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越大越不像话了,真是白眼狼。”宋逍昀的声音渐渐大了些,他褪下将才那副老实的模样,面红耳赤地驳斥着宋衿宜。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白眼狼。这么多年,我对我妈太不公平了。”宋衿宜的瞳孔向上溜了溜,摊平了即将滑下来的眼泪,“爸,你真的很过分。你生意出了问题,怨天尤人,最后还让我给你和叔叔吵架的录音翻译成中文打下来。你让我听着你们不堪入耳的字眼,从来就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如果不是妈后来阻止了,你是不是要一直这样把我当成一个廉价的工具,随意利用。那个时候,我才十九岁,你难道从来就没觉得自己对我太残忍了吗?”

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痛苦被挖了出来,宋衿宜的眼底泛着空,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麻木地陈述着自己每天睡前都会经历的思想斗争。

原本懂事寡言的小鱼离了群,脱离了父亲的掌控。宋逍昀骤然慌了神,只能牛头不对马嘴地替自己的过错遮掩:“对,反正在你眼里,我从小到大对你的照顾,为你在学习上操的心都不如你每天只知道赌博的妈,你就想说这个是吗?”

“不是,我知道你很辛苦,只是我......”宋衿宜无奈叹了口气,“算了。”

只是我累了,我被你时常提及的辛苦压得喘不过气来。

小鱼在污秽的池塘里四处碰壁,她还是没有办法从这里绕出去,只能自以为体面地淹没在塘底。

隆冬的风凛冽地漫过全身,宋衿宜的躯体毫无预兆地颤了颤,又颤了颤。儿时的那条金鱼尸体再一次浮了上来,而她正经历着“N+1”次的生长痛。

*

充气鱼缸里,小金鱼浮浮荡荡地往外吐着气泡,七八岁的小朋友们正坐在塑料板凳上捞鱼:“妈妈,我捞到了一条金鱼,我们把它带回家吧。”

“好,小金鱼每天都在生长,你不要伤害它,不要把它弄痛了。”塑料袋里盛满了水,一条小金鱼被妈妈呵护着放了进来。

日影渐渐迟了,夜市的商区里,宋衿宜支着小摊,眼睛一溜溜地盯着渐渐远去的小金鱼。

再回神,她的铺子迎来了第一位客人,可她却立了个歇业的牌匾,不做那人的生意。

“我要修眉。”沈惟康垂了垂眼,食指轻轻点了点木牌上的修眉字样。

难听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终还是无所顾忌地啐出了口:“傻逼。”

宋衿宜自认为是个没啥素质的,打从娘胎起就听着父母骂架,“傻逼二百五”不过是父母对她最基础的胎教罢了。而她现在才不像高中一样词汇匮乏,早就和父母学了些高阶词汇,方言版的,全是些带生.殖器官上不了台面的污秽语言。

沈惟康跟没听见一样自来熟地拿了张凳子:“你说什么?”

“我说傻逼,滚,不做。”宋衿宜抽走他的凳子,后者刚要坐下,便摔了个狗啃泥,一时间夜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都为此驻足。

沈惟康记得高中时期这人没那么不文明啊,怎么现在入了社会,倒真像个社会人一样,满口污言秽语。

“不做把你摊子砸了。”沈惟康瞅了眼她摊子上那块标着“易碎品”的木板,也学起这人粗鄙无文的混子行径。

毕竟,论起做混子,他还是略胜一筹的,宋衿宜或许得喊一声“祖师爷”。

“哇,我好怕啊。做做做,做行了吧。真跟个阴魂不散的阿飘一样。”宋衿宜抬手勾住沈惟康的下巴,迫他抬头。

她大拇指侧粗砺的倒刺一扎扎地磨过沈惟康下颌骨那层薄薄的青茬,后者抬了抬下巴,很快抓住了重点:“你给别的男人修眉也都这样没分寸地捏人下巴?”

“别的男人?你又算什么男人?”吐字清晰。

此时此刻,沈惟康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上门当舔狗的傻逼。

傻逼也会破防,沈惟康闷哼地踹她一脚:“能不能好好讲话?”

“客官,我这生意一分钱一分货,五块钱的修眉就这待遇。而且,我跟你熟吗?随意踹人,真没素质,小心互联网泛滥的今天,我在小红书、抖音挂你,你可比我有名多了。”依旧是麻省好嘴。

“挺熟的,而且我们家的人挺讲道德的,没你这么开放,亲过、抱过、咬过、扇过一巴掌的人都能当作陌生人。”这位也是火力全开。

风起云涌,奸臣当道,两位势不两立的奸佞在夜市里大杀四方。你一句我一句,把旁边的奶奶吓得一愣一愣的,连忙招呼孙子回三轮车里写作业。小鼻嘎大的孩子,别被这群不知检点的社会人教坏了。

又听了一会儿,奶奶大惊失色,大袜子,这是中文吗?她下定决心孟母三迁,第二天就把摊子撤走,离宋衿宜远远的。

五分钟的修眉愣是被这俩损货修了十五分钟,宋衿宜看了眼这满意的作品,把他的下巴一松,先提醒了句:“你知道的吧,修眉也是会有失误的。”

本来也没指望她修好,沈惟康毫不在意地拿起镜子:“无所谓,修个眉而已,再丑能丑到哪里去。”但看了眼这“张飞眉”之后,他立时变了脸色,破口大骂,“你他.......你怎么一点职业操守都没有?有你这样的吗?我看你没生意就是活该。”

“川剧变脸吗?挺新鲜的,没见过。”这位大袜子的嘴依旧管制刀具,“顾客,请扫码,五元。鉴于你刚刚踢了我一脚,已构成人身伤害,请再赔偿五元。这边收您十元,微信、支付宝都成。”

“做成这样,还好意思收钱,我真该给消费者协会打个电话。”沈惟康急火攻心,他这辈子没这么丑过。

“老赖,不付钱滚,老娘不要了。”宋衿宜上前踩了他的右脚。

沈惟康感觉他大拇脚那个淤肿简直要被她踩爆了,他虚虚地将手往脚下拢,低低唔了声。

“weak哥,你真的有点虚了,要不我帮你验验肾啊。”宋衿宜使出破防大招。

weak哥是高中的时候宋衿宜给沈惟康取的一个外号,不过她是个变脸快的。开心的时候,左一句wink哥又一句少爷,给他抬抬咖。可一旦他招惹她,她就上下嘴唇一碰,weak哥、傻逼、神经病张口就来。

“你神经病吧。”伴随着这声刚出,坐在三轮车里的孙子正巧在刷抖音,那阵背景音恰好是“神经病,神经病吧你,你神经病吧,真是一群神经病。”再配上奶奶的表情以及露出的两个大鼻孔,简直典中典。

沈惟康扫了奶奶一眼,后者登时变了脸色,惶惶惑惑地背上三轮车骑着孙子火速逃离战场,却被宋衿宜拦了下来:“阿姨,您有指甲钳的吗?”

“小姑娘,我这没有指甲钳的,剪刀好的吗?”奶奶指了指三轮车上的手工剪刀。

“好的,谢谢。”宋衿宜不善拒绝,扫了码,接受了奶奶递来的物品。

宋衿宜朝他翻了个白眼,随后坐回摊位上用那把手工小剪刀小心翼翼地修起了她那短窄尖锐的倒刺。

沈惟康蹑足走了过来,他垂眸看着宋衿宜笨拙地用刀口磨着自己指侧的倒刺,坏心眼一拐,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拉了起来:“用得着这么麻烦吗?”

“什么?”宋衿宜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怔住了。她手上一松,那把小剪刀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堪堪落在两人半寸之隔的地砖上。

沈惟康的视线一点点往下降,最后落在她指侧那根尖锐的倒刺上。他垂垂身子,用嘴唇一点点逐着她的手指。

不多时,他咬住了那根倒刺。

沈惟康的眼皮半垂着,他眨眨眼,那扇黑亮亮的睫影轻飘飘地扫过宋衿宜拇指关节上那几层厚厚的褶皱。

他牙关一紧,将她手上那层倒刺撕咬了下来。软化的表皮松松落在他的唇珠,沈惟康轻吹了口气,将那块死皮吹落。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摊子前多了一道散漫的身影,宋衿宜自下往上看,前些日那个装作聋哑人的男人正直挺挺地站着。

神经病,神经病吧你,你神经病吧,真是一群神经病。来源于抖音热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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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金鱼的生长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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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酒愈烈
连载中衿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