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沈惟康将圆桌上的剁椒鱼头剖开,气焰嚣张地将转盘一旋,摆在宋衿宜那边。
“坐。”沈惟康将下巴轻轻抬起,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耍我很好玩是吗?”宋衿宜冷声,“你到底还要纠缠我多久才能罢休。”
沈惟康站起身来,垂着眸一点一点地打量宋衿宜。她今日着了条素雅的白裙子,外头搭了件灰调的针织衫,看上去清秀文气。可那张脸倒是撞色极了,浓密的野生大平眉下扑了层浅蓝色的眼影,眼皮上还烁着些流动的窃蓝细闪,像一只危险的小野猫。
“穿成这样,见谁了?”沈惟康脚尖往前一挪,长睫垂落,冷峻地看着她眼周处斑斓的色彩。
宋衿宜睫毛卷翘,眨眼之间在卧蚕处荡下了细碎阴影,她凶狠地回瞪他:“你玩够了没?”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我们没完。”沈惟康侧身兜着宋衿宜的手臂,将她牵引到位子上坐下,“所以,你得一辈子陪我玩,直到我死的那天。”
“那你现在就可以去死了。”宋衿宜偏头躲过他在耳边氤氲的气流,侧脖颈却误打误撞地蹭过他温热的嘴唇。
沈惟康舔舔嘴唇,尝到了点她身上清浅的木质香:“和谁玩不是玩,你不如跟我玩玩,我觉得我还挺符合你的要求。”
沈惟康将剁椒鱼头摆在她的骨碟里,随后站直身体,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宋衿宜把眼轻飘飘一垂,鱼头里的红油汤汁溅出来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她知道这是他对她的警告,但她仍旧选择性地无视。
“我说过我们不适合交易。”宋衿宜将鱼眼剜出来放在刚才的盘子里,旋即将这颗孤零零的鱼眼传了回去,“你意气用事,最容易坏事。”
“你就算不和我做交易,我也会坏事。”沈惟康坦荡荡地溜她一眼,“我不介意把你那些个假男朋友都吓得再也不敢靠近你。”
“先把鱼眼吃了,吃鱼聪明。”宋衿宜用着哄小孩子的语气无辜纯良地盯着沈惟康,“听话。”
“......”沈惟康将鱼眼嘎嘣嚼碎在嘴里,这哏实的口感让沈惟康不住皱皱脸,他娇气地抱怨,“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吃的就是鱼眼。”
“好了,谈生意吧。”宋衿宜从兜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剧本,“就照这个演吧,不许给自己加戏。还有既然是你求着和我交易,那我是不会给你时薪的。”
沈惟康对她突然转变的态度有所怀疑:“你又在搞什么鬼?”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比较合理吧。”宋衿宜轻嗤了声,“我也不求你跪下来谢恩了,当然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也不介意受着。”
“那你倒是可以留在我身边,看看自己能不能等到这么一天。”沈惟康的两指立在桌布上,陡然蜷起,做了个下跪的手势。
“看剧本,别说废话。”宋衿宜坏心眼一拐,顶着她这副野蛮小猫的撞色妆容搞怪地挤了下眼睛,轻声哄着他,“乖一点。”
“......”这一阵绵软的声音惹得沈惟康抓心挠肺的,很不痛快。他咬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羞赧着脸的模样,宋衿宜咬住下嘴唇,双手遮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窃窃笑了出声。
“别笑。”沈惟康的脖颈处青筋暴起,一路延伸到耳朵处,如同秋天染红的枫叶般,叶片的根茎一寸寸往上探,直至他的肌肤渐变成恼人的绛红色。
宋衿宜的眼睛从自己红艳艳的指缝中溜出来,一点点捕捉着他耳朵上的殷色,就如同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他的耳朵一般。她夹绞着他,直至他血红的颜色滴落下来染上她。
“我能摸一下吗?”宋衿宜不受控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指。
“你说什么?”沈惟康将胀红的耳朵探出去。
“没什么。”宋衿宜反应过来,含糊地摇了摇头。
“可以摸。”沈惟康懊恼自己刚才突如其来的矜持,走过去攥着宋衿宜的手一下下往自己的耳朵上带。
“好了,摸够了,你读一下剧本吧。”宋衿宜慌慌张张地抽回手,意犹未尽地抚了抚自己热腾腾的耳朵。
“这是什么意思。”沈惟康用手挑了挑剧本上的那句台词,“我对他本来也就是合适,谈不上太喜欢。”
“我和我的父母不是很亲,在他们的眼里我只能找到比很差劲的,也就是比二婚带娃稍微好点的那种。所以我不愿意太过满足他们的期待。”
宋衿宜毫不避讳,“反正我们迟早也是要分手的,倒不如我冷漠些,先埋下点分手的种子,好让我的父母对你我彻底失望。所以我希望你有点契约精神,别给自己加戏。你这么能装,这工作对你来说并不难。”
听到前面那句,沈惟康深锁眉头,有些在意。可后头这句分手一出,他立马瘪瘪嘴将剧本翻得哗哗作响:“随便你。”
“你先看最后一次见面的分手戏码有没有什么问题吧,对于这一段,我希望你不要给自己留太多体面。”宋衿宜点点剧本,“就做一个劈腿出轨没担当的渣男就好。”
“我前几天见到前女友了,分手这些年,我一直没能忘了她。我想和她重新在一起。”沈惟康看着剧本上那段严肃的小字,“对不起,我不能和衿宜结婚了。”
“一年?你已经准备和我谈婚论嫁了是吗?”沈惟康两条长腿支在地上,整个人闲倚着墙壁,脊背松松垮垮地蹭上身后雅致古朴的墙纸。
宋衿宜正在拆解自己餐盘里那条半死不活的大鱼,它的嘴巴微微张开,口中还衔了一颗小珍珠。她脑子一片空白,没和他周旋,只是信口漫应:“是,我们该结婚了。”
宋衿宜将嘴巴绷成一条僵直的线条,一根根挑着鱼刺,直至将餐盘里的那条大鱼分解成了一根硕宽的鱼骨头。
她像只小野猫一样风卷残云,往嘴巴里送着一块块肥美的鱼肉,直至盘子里的肉一扫而光。
“这里有拆鱼的服务。”沈惟康将旁边的松鼠鳜鱼递给她,不小心撞上了她的腕骨,“现在还喜欢吃这个吗?”
宋衿宜不识好歹地拿刚刚褪下的鱼刺戳他的骨节:“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你舔过?”沈惟康将手指抬到她的眼前,存心逗她。
宋衿宜思索一会,坚定回了句:“我没有舔过你的手指。”
“我说的是鱼刺。”沈惟康笑笑。
“......”宋衿宜自知理亏,转移话题,“明天我们先在我外公外婆家练练手,下午三点在柏宜路的摊子见。”
*
翌日,宋衿宜刚起床,就接到了宋逍昀的电话。他从父亲避重就轻的言语中得知了母亲竟然还没有回家的消息。
宋衿宜撩了撩头发,一阵焦虑涨潮般地涌了上来,她的心脏揪痛一瞬。
“喂,妈,你在哪?”宋衿宜深锁眉头,一骨碌翻下床换衣服。
“泉筠酒店。”
“知道了,我来找你。”宋衿宜最终妥协,她又一次被推进了父母争斗的漩涡里。
那辆二手奥拓在大街上跌跌撞撞地擦过一辆辆价格不等的奔驰,最终在泉筠的地下停车场落停。一个小时15元的停车费,让宋衿宜不自觉加快脚步,她不愿意浪费一点时间。
“我到了,在哪?”沈惟康那辆劳斯莱斯张牙舞爪地停在柏宜路的分岔路口,他看着那个毫无人烟的空摊子,略有些焦虑。
“我今天有事,抱歉。”宋衿宜将手边的身份证递给前台。
“女士,您是要办一个999含早的大床房套餐是吗?”酒店前台温声细语道。
听到这,沈惟康的眉眼骤然警惕起来:“酒店?一个人?”
“不是。”宋衿宜切断了电话,“我还有事,先不聊了。”
“泉筠酒店是吧?我也在那,去找你。”沈惟康仓促甩了条语音过去。
宋衿宜皱皱眉,给他设了个免打扰,暂时关进了禁闭室。
电梯缓慢降落,宋衿宜等不及了,迈向了旁边的人行通道。阒其无人的楼梯间,只余她一人思绪混乱地小跑着。她焦急地想要见到母亲,却也疯狂地想要逃避母亲,进退两难。
宋衿宜蜻蜓点水地敲了两下门,里面的人闻声而动。宋衿宜和余喧蓦然对视,她长舒了口气,迈了进去。
“你不想回家,要去外公外婆家吗?”宋衿宜先发制人,住在酒店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不会欢迎我的,上次我说了句要离婚,他们一直在为你爸辩驳,反过来说我脾气差,没人受得了我。”
在外婆眼里,余喧确实不是一个好女儿。她在村子里的风评不太好,总爱赌博,输钱不少。外公外婆是老一辈人了,勤勤恳恳一辈子,最讨厌挥霍。
但是宋逍昀不一样,他很能装。每次有什么头风脑热时,他总是三天两头地照顾他们。因此在外公外婆眼里,他是个孝顺孩子。
“你和我爸的事,我不想管,但你总住在酒店也不是事儿,大家总归要担心。实在不行,我再给你租个房,你们分居好了,至于你们要不要离婚随你。”
宋衿宜淡漠地提供了解决方案,家里的事她向来麻木不仁地当作公事处理,这样反倒能让她好受些。
“你弟马上要高考了,这样像什么样子?”
宋衿宜嘁一声:“当初你们吵得翻天覆地的时候也没想过会不会影响我考试啊,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到了宋柏玠这反而装起来了,他没那么脆弱。你们吵架的时候,他向来看个小说、打把游戏,完全置之不理。”
“你弟,比你要重感情得多。”余喧拉下脸。
宋衿宜颤颤肩,赞同地点了点头。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了,她的母亲还是最喜欢她的小儿子。
在她六岁那年,她的妈妈歇斯底里地说要离婚。可转眼间,她风平浪静地回到了那个逼仄燥热的出租屋。
没过多久,弟弟出生了,她的父母也短暂地忘记了“离婚”这个讽刺的词眼。
宋衿宜的嘴角不住撇了一下,她失神地坐着。那一瞬,记忆倒置回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六岁的她踩着摇摇欲坠的旧板凳,踮脚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偷窥着母亲决然的背影。
她曾无数次想鼓起勇气告诉她,那天其实是我的生日。
可后来她什么也不想说了,因为妈妈的余生被弟弟的生日困住了。
“你说得对,宋柏玠确实更像你们的孩子。所以为了他,你要和我爸和好吗?”宋衿宜双手一瘫,话里有意揣着刺。
“所以你是来劝和的。”余喧对女儿有些失落,她觉得她应该和她站在一起,对抗父亲,这样才算是一个合格的女儿。
“我说了我无所谓,别把选择交给我,也别把选择交给宋柏玠,我们两个这十几二十年,过得确实不太好。”宋衿宜的眼底泛起了潮红,她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是做不到坦然。
余喧自然也委屈,她的眼睛湿润:“你爸爸做生意就知道说感情,要面子,自己家什么条件从来不顾,一点都不考虑后果。”
“所以他才过得这么差劲啊。”宋衿宜正襟危坐,事不关己地说了句,她知道母亲从来没有打算和他离婚,只是想以此威胁他罢了。
宋衿宜从包里掏出了两张卡,递给余喧:“我这有7万块钱,如果你不赌博的话,这些钱就给你吧。他改不了自己的毛病,你起码过得好一点,也别把钱分给他,他咎由自取。这里还有一张房卡,你住得舒服一点吧。”
余喧把卡推了回去,宋衿宜一脱手,啪嗒一声,房卡砸在了她的脚上。
那双脚曾被无数的铁皮箱砸过,也曾无数次从吵完架的遍地狼藉里艰难地溜回房间。
“不用,我要你的钱做什么?”余喧良知尚存,她知道这两年女儿在杭州过得也不容易。
“拿着吧,你不总是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骂过去吗?我作为其中之一,补偿你。确实是他的错,就当做我是站在你这边吧。”宋衿宜弯腰把卡拾起,再一次向自己伤痕累累的家庭妥协,“密码是外婆生日。”
“你应该不知道外婆生日吧。我告诉你,你记一下吧。591220。”
余喧凝着宋衿宜没什么情绪的双眸,却没有发现她早已没了十几岁时那样纯粹透亮的眼睛。
她乌青状的眼睛像两颗渐渐腐烂的葡萄,打眼看晶莹剔透,可咽进去却返着一股酸水。
余喧从来没有发现真正需要休息的人其实是她毫无生气的女儿。
掩上房门的间隙,宋衿宜垂眼瞥了瞥手机上的十几通未接来电。她靠在门口的墙壁上,把手机松松举在耳边:“有病?干正事呢。”
“你有病吧,怎么现在才接。干什么正事,你每天跟个无业游民一样,有什么正事可干的。”沈惟康气急败坏地说。
“酒店,你觉得有什么正事可以干?”宋衿宜不合时宜地开了个玩笑,可对面却迟迟不出声了。
须臾,沈惟康调整了呼吸:“有病吧你,你说话做事能不能有点分寸,这种事情是你可以随便拿来开玩笑的吗?”
“我们好像也不是能谈分寸这个话题的关系吧。我自己的嘴,我想怎么开玩笑就怎么开玩笑。你要是看不惯,滚远点就好了。”话毕,宋衿宜沉着脸挂了电话。
她推开楼梯间的重门,一抬眼,沈惟康正蹙着眉棱站在酒店大堂里,一个劲儿地拨电话。口袋里的手机声声振动,宋衿宜仓皇地退回了楼梯间的狭角。
不多时,不同楼层的感应灯截截亮起,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蹬了下来。她歪着脑袋看向宋衿宜:“姐姐,你是在玩捉迷藏吗?”
宋衿宜眼睛一溜,一肚子坏水兜了上来:“宝贝,你喜欢喝什么饮料,姐姐请你。”宋衿宜指了指旁边的贩卖机。
“姐姐,我想喝可乐。”小女孩大门牙露出来,磨了磨下嘴唇,眼睛亮亮地看着宋衿宜。
“好。”宋衿宜扫码将两瓶可乐摇下来,递给小女孩,“宝贝,剩下一瓶呢,你走出去泼到大堂前的哥哥身上好不好。”宋衿宜从手机的最近删除里翻出沈惟康的照片,“哥哥长这样。”
“啊,姐姐,哥哥会不会生气啊,会不会骂我啊。”小女孩怯生生地撇了撇嘴角。
“你放心,哥哥不会揍你的,你就说想请他喝可乐就好。”宋衿宜从包里掏出一条项链,挂在小女孩的脑袋上,“这个送给宝宝。”
“嗯嗯,姐姐,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话毕,小女孩风风火火地推开重门,像踩了风火轮似的跑向沈惟康,毫不犹豫地把可乐泼到沈惟康的身上。
一滩冰冷的液体散落在了脸颊、上衣和底下的牛仔裤处,布料蔫蔫巴巴地贴在他的肌肤上,沈惟康把脸一沉:“喂,死小孩,你干嘛呢?”
小女孩吓得一激灵,脚底一滑,摔了一个瓷实的屁股墩。
沈惟康半蹲下身,刚想开口骂她,就被她胸前那条摇晃的项链勾了去。他冷着脸拽了拽那条项链:“谁给你的?”
“一个姐姐给我的。”小女孩吓得赶紧把项链摘下来双手奉上,“哥哥,对不起,我送你了。”
沈惟康下巴一扬,点了点她手上的小天才电话手表:“把微信收款码打开。”
小女孩哆哆嗦嗦地把收款码打开,她暗自庆幸着还好自己手机里只有五十块钱,不至于赔个倾家荡产。
沈惟康面无表情地往她手机里扫了一千块钱,一抬眼,宋衿宜头也不回地从他身边掠过。
刚才那摊可乐似是融进了肌肤里,将沈惟康整个人腌入味了。他站起身来,全然不顾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只大步上前死死攥住宋衿宜的手腕。
“干了坏事还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