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啊。”
“早。”
“早啊六哥。”
“嗯。”老六有气无力地从桌子前站起来。
刚进办公室的同事一看,嚯了声,说:“六哥你不会昨晚又没回去吧?天天熬大夜,这能遭得住?”
“六爷这身子是铁打的,他都能把你熬走你信不信?”有人打趣。
小年轻可不敢跟着打趣,嘿嘿笑了两声回自己工位坐下了。
老六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就往茶水间去,隔壁同事跟上去问他:“熬了一夜还不回啊?还喝咖啡,你不知道乔布斯就是咖啡喝多了死的吗?”
老六懒得纠正他的胡说八道,扭身往茶水间椅子上一坐,懒洋洋道:“一杯浓缩,加冰。”
同事无奈笑了笑,一边给他弄上一边说:“我说真的,你要不上午就回去睡觉得了,看你这状态,等会儿开会站着都能睡着。”
老六眯着眼睛仰着头,低低说道:“本来是打算上午不来了的,结果电脑还没关就又来事了。”
“什么事啊?这么着急,你下午再来处理不行吗?又不是发版。”
“嗯,是不急。”老六这么说着,却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反而把眼睛给合上了,一副准备就地睡觉的样子。
他口中的“事”不是别的,就是殷樱,早上八点半给他发邮件,说又要申请一个游戏玩家名额。原以为又是来扶贫的,结果一看是罗浇。
老六没见过罗浇,但听说过此人,拾遗组的掌上明珠,林昼的心头好,年方十八就被抬到如此高度。明府不缺奇人,单拎出来个个都能出自传,但能让林昼高看一眼的,老六还真想亲自会会。
这不,机会送上门了。
正值周一,忙碌的不止老六一个,还有一个同他一样没有周末的劳苦人民也在办公室坐着,看同事们一个个从门口进来,欢快地互相打招呼,而他自己却提不起一丁点精神来。
“嗯是,当然,可以,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嗯对,我随时,好的,好,那先就这样,之后有问题我们再沟通,好的,再见。”
吴充挂断电话,摘了眼镜,不住地按太阳穴。殷樱从他旁边过,见他在打电话,几个人都静悄悄地过去,尽量不制造噪音。
殷樱坐下后例行查看裴重苍监视记录,看了一个多小时,即便是戴着耳机看的,也能听见对面传来不绝的敲键盘声,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让吴充焦头烂额的。
到十一点半的时候,带饭的同事们陆陆续续拿着饭盒去茶水间排队打饭了,殷樱这才逮着空抬起屁股问对面的人:“嘿,出啥事了吗?咋一大早就在打电话。”
如果是很重要的电话,吴充和殷樱都会去会议室打,既然是在办公室就能接的,应该是比较琐碎的一些小事。
果不其然,吴充略显疲惫地回她:“工地上的事。”
“工地不是狸骨在管吗?现在是全部交给你和柒的意思了?”殷樱知道柒去给狸骨帮忙看工地了,但也只是帮忙看着,别的事还是狸骨把控。
“狸骨现在有别的事,脱不开身。”吴充说。
狸骨随壹去了地界,走之前把工地全权交给了吴充和柒,这事其他人还不知道。按理说吴充也应该要随柒驻场的,但他认为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为了这事,他想方设法把柒从工地上给弄回来,结果柒就是不从。
“我可还记着那个赌约的,输了请客啊。”章俨在接他电话的时候这样说。
吴充当然心疼钱,但平心而论,钱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那就没了。于是他严肃道:“我不是跟你开玩笑,这么大的事,执行组一个都不来,你不觉得这也太反常了吗?”
对面的柒也严肃了口气,说:“你觉得我像是会拿人命开玩笑的人吗?”
吴充沉默。
执行组就章俨一个人类,如果说整个明府只剩最后一个人会认同人类、维护人类的话,那个人只会是章俨。没理由在失去祁天之后,又眼睁睁送另一个孩子去死。
或许裴重苍的事,执行组内部另有安排。除了这,吴充想不到别的更好的解释。
但这么重要的事,竟然瞒着负责人,也太不合理了吧!于是吴充又打了一通电话过去骂章俨:“你他娘的不早说!存心骗我钱是吧!”
“哎这也能怪我吗?我只是提出赌约,你可是毫不犹豫就接了啊,生怕我反悔似的。”
“你提出这种建议就是居心不良!而且都这么久了,一点消息没透给我,还敢耍赖?”
章俨笑,说:“行,那我说实话,我啥也不知道,行了吧。”
吴充嘁了声,说:“行了,不能说就算了,用不着跟我在这儿绕圈子,浪费口水。”电话那头沉默半天,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起身走动的声音,过了会儿电话背景噪音大了起来,他甚至能听见那边有人在和章俨打招呼。
正当吴充以为章俨去处理要紧的事忘了挂电话时,那头说话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只要裴重苍乖乖待在学校里,不论环人还是别的什么人来,都动他不得。”
“什么意思,你们在学校里新安插了人手?但我们不是不被允许入侵学校的吗?到时候又给死查局抓到把柄。”
章俨笑了笑,说:“死查局也很忙的好吗,你当他们闲出屁来,除了盯我们就别的事要干了?之前初洄试图打乱我计划那回,你看他哪有时间和我周旋。再说了,左二闹出的动静还不够大吗,足够吸引去他所有的注意力了。”
吴充沉吟半晌,思考着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所以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你所知道的。”
章俨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望着远处高高的围墙,说:“你也知道我说的都是猜测,其实我也没什么确切消息,我只是笃信一点,明姐不会轻易放弃有用的人。”
其实提出冰岛之行赌约的那天晚上,章俨并不理智,消极低沉的情绪充满了脑袋,他说出自己不会回来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就想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对裴重苍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要是裴重苍离了他就活不了了,那才可笑呢。
他章俨不过是每个人生命中的过客,无论是孟极还是裴重苍,都不过是走过一段路的同伴而已。
后来带裴重苍上了风峤山,虽然没从明姐嘴里得到一句准话,但多多少少也明白了些言下之意,结合他对明姐的了解,粟奴这样重要的存在,既然到现在都没有吩咐下来,那肯定是另有安排了。
但要说确定嘛,他不确定。
章俨平生不相信这世上有百分百确定的事,但他相信事在人为,如果这事他人为不了,那么他相信命运。
命运,是他为自己提前找好的退路和理由。
吴充太了解他了,他知道章俨嘴上把裴重苍的安危都推给了猜测,实际上他一定在默默争取,至于他在暗中忙活什么,想来不到事情结束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虽然心中忐忑,但吴充还是决定无条件相信章俨一回。
但他还是要留在这里,就当是为了给殷樱分忧,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于是他朝殷樱微微一笑,说:“怎么,对工地感兴趣,要不送你去陪陪章俨?”
殷樱头瑶得跟拨浪鼓似的,毫不犹豫拒绝:“我才不去!我可听说了,新校建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她指指脚下说,“这里是我能接受的最低程度,我可不去连外卖都点不到的地方。”
“能点啊,章俨他们吃的夜宵就是点的外卖,听说都是实习生点的,现在年轻人很会点外卖的——哦对了,他那边实习生很多。尤其男生。”
殷樱正直脸说道:“我是那种见色眼开的人嘛!我可是一个有职业操守的人,我得好好看着裴重苍,不让他乱跑,一分一秒我都走不开。”
是吗,那你周六周天为啥不带电脑回去呢?吴充咽下这句打趣,起身去了茶水间冲咖啡。
此时,地界内,狸骨从一间废屋中找出一只珍珠耳环来,恰巧壹迈进门,一眼便看见了她手中反光的物件,不由得挑了下眉,道:“就一只?”
狸骨反手扔给背后的人,说:“它一定会回来找。”
壹单手接住,放到鼻下嗅了嗅,说:“嗯,气味还在,不过你刚才追那么猛,它还敢回来?”
狸骨顿了下,说:“那不找了,我去追。”
壹笑笑,说:“得了,追得上咱们又何必找地方守株待兔。”说着,他把耳环挂到了敞开的门框正中间,此举无异于在说“我们就在这儿埋伏着,有本事就上来拿”。
狸骨早习惯了他这样嚣张的行为,转身就往外去,布置陷阱。
一切准备就绪后,壹与狸骨隐在破烂家具之后,壹甚至聊起了闲天。
“学校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走前已都托付给了吴充。”
“建新校的事有小柒在,我不担心,我问的是旧校。”
狸骨思考片刻,问道:“您是担心有人会对年轻异人们出手?”壹未答,她便继续说道,“已派了人组织照看,相信不会出岔子。”
“我知道,你之前汇报过了。”
知道还问,狸骨沉默,揣测着壹的话意,不由自主眉头紧锁,正思考着,忽见壹朝自己冲过来,一个闪身便到了面前,直接笼罩住眼前一切光亮。
壹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挥刃,狸骨反应也是极快,当即顺势矮身下去,同时回身出手。
“噗、噗——”
什么东西被击中的两声闷响传来,狸骨站起来才看清刚才自己打中的是个什么东西。回过头来,壹已经掏出手帕来在擦他随身携带的小刀了。
壹的武器原是无戾宛鲁,长矛形制,一丈二尺,通体浑黑,玄铁制成,尖头极长,出手可闻破风呼啸之声,攻无不克。但对付一般的小东西,壹只用随身小刀就能解决,拿无戾宛鲁出来就有点大材小用了,狸骨也很难见他使一次,上次还是来地界救柒。
“对不住了。”
壹说的是刚才故意带偏她注意力的事,狸骨早习惯了,要每次都说抱歉,壹嘴皮子都该说破了。于是她只是沉默地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对了,柒给我的信,你看了吗?”
狸骨手下动作不停,半声都懒得吭。身为负责人,除了安心的家书以外,壹的所有来往信件她都必须先过目。壹自顾自说了下去:“他的忙,我不得不帮,”
狸骨这才顿了一下,然后将麻袋绳子使劲紧了紧,这才站起来说:“明白了。”
壹笑着,说:“别做出这样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嘛,其实你也是想帮他的,只不过不好意思说,是不是?”
狸骨:“......不是。”然后把麻袋往背上一甩,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壹在她身后无奈摇头,是不是越表现得冷漠的人,就越容易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