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平凡而琐碎地过着。
裴重苍的嗓子没两天就好了，去过章俨那里一趟之后，他就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去了。
每周六的枪战副本依旧，生活中的打架斗殴却不再有了。
他开始变得和周围的人一样，每天机械般醒来刷牙洗脸背古诗背单词，昏昏欲睡地在课堂上记录鬼画符般的笔记，逮着空就趴下睡觉，除了上厕所和吃饭睡觉，没有什么能让他走出教室门。
清明节没放假，裴重苍周天独自去了墓园，在裴名州的坟头面前站了很久，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于是惟有沉默。
和七中的联考成绩出来了，裴重苍的分数达到了历史新高，总分456，年级排名151，班级排名11。距离名校很远，但一步步前进得很扎实。
这期间听说王先勇和隔壁班的妹子分手了，甚至都没几个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谈上的；听说马恪找老钱聊天去了，回来之后整个人失魂落魄好几天，问啥都不肯说；听说葛雨攀又跟左二告白了一次，这次被拒绝得比较狠，直接说他已经有了意中人，恼羞成怒的葛雨攀就动用了一切关系，把左二的绯闻女友整得够呛，然后校草校花不欢而散。
听说蔡勤出国了，以后不会回来参加高考；听说左二缺席了好多天竞赛班的课程，他父亲的秘书来了趟学校，然后左二就没再出现在学校过；听说胡慧成了今年十三中的状元热门人选，而她本人的黑眼圈却是越来越重了；听说学校又开始闹鬼了，绘画社也因此解散；听说七中又跳楼一个，遗言里细数了学校与家长的十宗罪，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
裴重苍抬起眼皮子看了看教学楼栏杆上新换上的红色标语。
“不苦不累，高三无味；不拼不博，等于白活！”
“只有拼出来的成绩，没有等出来的辉煌！”
“快马加鞭君为先，自古英雄出少年。”
“啊——”黎桦打了个尾音超长的呵欠，半个身子都挂在裴重苍肩膀上，“太早了，鸡都没咱们起得早。”
“唉，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不就是说咱们高三狗的吗。”孙步说。
自从左二消停了以后，裴重苍可算是进入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习状态，就和最初一样，要不是每周六有个枪战副本，提醒他异世界的存在，他都快忘记自己已经是别人的刀下鱼肉了。
裴重苍知道黎桦也就是嘴硬说不想去上海，其实心里是想的，又想又怕。怕他的成绩只够上专科，怕他每次去见何柠都穿着一身烂衣裳，怕他努力兼职一学期挣来的钱也不够请何柠吃一顿自助的。
毕竟，那可是寸土寸金的魔都。
黎桦没有家庭背景支撑，也没有随随便便月入过万的技能，他只能寄希望于今年高考本科的分数线能低点，再低点。
甚至于他都想过让何柠赶紧找个合适的移情别恋算了，他只要看着她高兴幸福就行了。但一想到在过去几年时间里，何柠在破旧的老房子里固执地等他回来，只为了和他说上几句话......他就有点于心不忍。
何柠很倔，认死理，小时候大家都被教导“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但长大了没几个人能做到，她是黎桦见过的唯一一个十几年来都会把碗里的米吃得一粒不剩的人。
那就努力一把试试吧，黎桦心想。
于是天天跟着裴重苍早起晚睡，即便已经困得打偏偏了，也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这很难，不信你看看他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不是扣子扣岔了，就是袜子里外穿反了，不然就是两只脚不一双鞋，有时候嘴边还挂着牙膏沫子就跑出来了。
孙步倒是习惯早起，来到教室第一件事，先把自己的杯子放到饮水机的热水出口处排起队，他要做第一个接上热水的人，然后放好昨晚带回寝室的东西，再把外套也脱了，待会儿要跑早操。
黎桦几乎是被两人拖着上的楼，他瘫在自己的座位上哀嚎：“为啥非要先来教室啊，吃了早饭就直接去操场等着不好吗......”
孙步把尤伦和赵纯的杯子排到了自己的杯子后面，说：“到操场去也是干站着，不如活动活动，操前热身嘛。”
“你们有这闲工夫都能背两页单词了好吗！”
“操场灯光那么暗，背啥单词啊。”孙步一把拎起黎桦，“把书放了等会儿不就能撒丫子跑了吗？”
黎桦两只软绵绵的胳膊搭在孙步肩头，孙步就好像一头拉磨的驴，拖着他艰难前行，反观另一边——哎人呢？
“草，又跑了。”黎桦充满沮丧地说完，低头深吸一口气，噌一下站直了，“我来了！”
孙步便也跟着追了出去，还不忘笑道：“你他妈是老裴身上的橡皮糖吗，非得黏这么死。”
早上6：18，大操场上的学生总算是稀稀拉拉凑了几个班的模样出来，三位年级主任各自拿着个大喇叭，一边叮嘱班主任点名，一边整肃学生们参差不齐的衣装和发型。
“你你你，说的就是你，剪的是个什么头啊，早操完就给我处理了去！”
“老师我这没超过中学生仪容仪表上面的头发长度啊！”
“这不是你可以把后脑勺剃成菠萝的理由！”
......
许富国也打了个呵欠，说：“老张的决定是对的啊，校门口到高三楼不比我们从寝室出来到教室远多少，但他因此可以不用来早操，唉，可谓是大智若愚，是我们低估他了。”
马恪立刻接话：“大愚若智。”
孔不违不甘示弱：“大禹治水。”
尤伦条件反射：“大智大勇。”
“大啥啊大，一会儿老钱得大义灭亲了！”孙步打断了他们无意义无规则的成语接龙。
严怀颖推推眼镜，吸溜了一下鼻涕，裴重苍和许富国立刻警觉，前者直勾勾盯着他，后者张嘴就问：“咋了颖，感冒了？咋不多穿点儿呢，你看你这衣裳薄的——哦不薄，比我的厚。”
“我桌里有感冒灵，等会儿给你一包。”孔不违说。
“没、没感冒。”严怀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来擦了擦，说，“就是风一吹觉得冷，冻鼻子。”
“那也还是喝一杯感冒灵等会儿，孔不违说他有。”尤伦说。
孔不违：“两块五一包。”
其余人：“同为室友你还收钱，有人性吗？！”
孔不违：“室长你有脸说我吗！”
已经是四月了，M市的气温却没有升高多少。裴重苍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副本里的伤都没带到现实中来，以前一有空就去打球，手心总是黑黑的，现在......污垢没了，金字咒也没了。
殷樱说放心，一切交给她来处理。
我可以信你吗？
裴重苍当时脑子里是这么想的，但没有问出口，因为他记起那个雾蒙蒙的早上，有一个人郑重其事对他说道：“我可以信你吗？”
原来问出这句话是这样的感受啊。
原来不知不觉中，裴重苍已经将殷樱当作了可信任的、可依赖的人，明明以前还觉得殷樱是个只会撒娇卖萌打游戏，遇事只能找别人帮忙的嘤嘤怪。
不知道是殷樱的承诺起了作用，还是裴重苍刻意避开，总之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都过得异常顺利。日子简单重复，平凡普通。
就这样来到了二模。
“作业考试化，考试高考化，将平时考试当高考，高考考试当平时。”这几乎是每一个班主任都会跟自己班学生念叨的重点，“大家不要听到说二模难就害怕，它题出得越难，越能测试出你们真实的水平，才晓得该咋个查漏补缺，是不是？”
“是......”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一个二个像啥样子！”钱双敲桌。
底下打瞌睡的吃零食的偷玩手机的都坐端正了，钱双的眉间早就皱成了一个川字，说：“你们现在有这么好的书本、这么好的灯光、这么好的学习氛围，都不珍惜，晓不晓得有些娃娃连上学的机会都没得！”
马恪看了眼空荡荡的同桌。
“实话跟你们说，人这一辈子，高三是最好的学习阶段，为啥这么说晓得不？一，有高考这座大山压到起，你们必须要给自己扛出一片天来，有压力就有动力；二，你身边有许许多多和你一样的人，他们都在努力扛，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三——”说到这里钱双松开眉头顿了下。
正当大家以为他编不出来第三条了，就听钱双说道：“我问你们个小问题，把大象放进冰箱需要几个步骤？”
“三个！三个！”这会儿回答的人比啥时候都多，大家都在心里笑，这么老的脑筋急转弯了，老钱在干啥呢。
“好，那我再问一个，要达到宇宙第二速度，首先要干什么？”
看老钱的表情好像很认真，细看又好像不是那么认真，大家拿捏不准，便有胆子大的先胡嚷嚷了一句：“先造飞船！”
“还有别的答案吗？”
“先吃饭。”有人说。
“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干活！”有人起哄。
“哈哈哈！”
等笑声平息得差不多了，钱双才悠悠说道：“要想达到宇宙第二速度，那就要先达到宇宙第一速度。”
众人面面相觑，这又是个脑筋急转弯？
“学习好比筑墙，你知识上的空缺就是你这面墙上的洞。对于有的人来说，空缺是美，美就是艺术。艺术这个东西你们还不了解吗，那就是非常主观的东西，都是各有见解。你们可以想一下，对你来说，留下高中知识这块大洞，到底是美还是丑。”钱双顿了下，“你们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大部分人已经若有所思。
每个老师都说，书本上的知识，我可以一天就给你们讲完，也可以一学期只将一章内容。即便是学霸学神级别的，也只能说应付考试和老师出的题绰绰有余，从没见过谁敢妄言，高中学习的知识他们已经全部精通。
钱双双手交叉合拢，说：“还记得开学要你们交的三封信吗？希望你们以后是带着怀念的心情来拆，而不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