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珂从包间出来后,冯诺曼还堵在路上没有到,她也不想在门口等着,顺着盘山公路迎着夜风往下走。
太阳一落山,冷风还是刺骨的。童珂冷得一激灵,下意识裹紧单薄的裙装,发丝被吹得凌乱飞扬。
山路上也没有路灯,童珂只能借着手机上微弱的光亮辨认着脚下碎石与枯枝,屏幕冷光映出她苍白却平静的侧脸。
童珂心里此刻说不上来的感觉,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难过也好,释然也罢,都像山风掠过耳际,转瞬即逝。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摔进泥坑,顾子光蹲在旁边笑她笨,可转身就脱下外套裹住她,那时的暖意是真的,如今的凉薄也是真的。
风卷起她裙角,也卷走了最后一丝犹豫。
身下的热流还在往外涌,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股湿腻。她咬着下唇,尽量加快脚步,可小腹的坠痛让她不得不放慢速度,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缓一缓。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被风一吹,冰凉一片。
手机屏幕亮了,冯诺曼的消息弹出来:【姐妹儿,山脚下开始堵车了,不知道要堵多久,你找个地方等我?】
童珂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字回复:【我往下走,你到了告诉我。】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风更大了,吹得路两旁的松林哗哗作响。她裹紧身上的裙子,指尖已经冻得发麻。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两道短促的喇叭声。
“滴——滴——”
童珂回头,刺眼的车灯晃得她睁不开眼。她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等那光弱下来,才看清是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身侧。
车窗落下来。
秦嘉誉坐在驾驶座,侧脸被车内昏黄的灯光映出柔和的轮廓。他偏过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和单薄的裙装。
“童小姐。”他说,声音很淡,和之前在松涛阁里一样,“一个人下山?”
童珂点点头:“朋友在山下等我。”
秦嘉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落过来,不重,却和之前在走廊里一样。
“上车。”他说。
不是询问,是陈述。
童珂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他已经推开车门,长腿迈下来,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
离得近了,那股淡淡的雪松香又飘过来。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夜风被他挡住大半。
“外面冷。”他说,语气还是那么淡,“上车,送你下山。”
童珂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话还没出口,他已经拉开后座车门,微微侧身,示意她上去。
那姿态很自然,自然到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童珂垂下眼,没有再推辞,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冷风被隔绝在外,车里的暖意瞬间包裹住她。她靠在座椅上,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
秦嘉誉坐回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冷吗?”他问。
“还好。”童珂扫了眼车内,跟秦嘉誉给人的感觉一样。很舒服,丝毫不显张扬。
前面的秦嘉誉没再说话,发动车子,缓缓向前驶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童珂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松林,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裙子后面……
心里一紧,她下意识往后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微湿的冰凉。那股热流又涌出来,她咬着下唇,整个人僵在那里。
就在这时,秦嘉誉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后座有件外套。”他说,语气如常,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披上吧。”
童珂愣了一下,偏头看向旁边,果然有一件黑色大衣叠放在座椅上。
她认得那件大衣。之前他离席时,就搭在手肘上。
童珂伸手拿起那件大衣,布料厚重柔软,还带着跟他身上一样淡淡的雪松香。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把它展开,轻轻盖在身上。
大衣很长,足够遮住她整个下半身。
她忽然想到了些什么。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向驾驶座上的秦嘉誉。似是想要验证。
秦嘉誉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分明什么都看见了。
童珂垂下眼,攥着大衣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知道此时是该尴尬还是难堪更多一点。毕竟自己这么狼狈的一天被他全看在眼里。
“谢谢。”她轻声说。
秦嘉誉嗯了一声,没接话。只是专注得开着车。
车子继续往前开,山路弯弯绕绕,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童珂靠着座椅,盖着那件带着他气息的大衣,小腹的痛还在绞,可没有刚才那么难熬了。
“保温杯里有热水。”秦嘉誉忽然开口,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红色的那个,应该还热着。”
童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中控台的杯架上放着两个保温杯,一黑一红。
她伸手拿起那只红色的,拧开盖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不是普通的热水。是红糖水。
童珂盯着杯口升起的热气,愣了几秒。
一个男生的车上怎么会备有红糖水?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秦嘉誉淡淡开口:“助理准备的。山上冷,说喝这个暖身。”
他说得随意,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童珂没再多想,低下头抿了一口。红糖水不烫,温度刚刚好,甜味很淡,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秦嘉誉没应声,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童珂收回目光,继续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车子平稳地驶下山,窗外的松林渐渐稀疏,远处开始出现零星的灯火。童珂靠在后座,盖着他的大衣,手里捧着温热的红糖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和顾子光还在读高中。有一次她生理期疼得厉害,趴在课桌上一动不想动。顾子光翘了半节体育课,翻墙出去给她买红糖姜茶,回来的时候校服上蹭了一墙灰,却笑嘻嘻地把热乎乎的杯子塞进她手里。
“喝吧,”他说,“喝了就不疼了。”
那时候她信了。
后来她真的信了很多年。信他会一直在,信那些青梅竹马的情分比什么都牢固,信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也一定同样喜欢着她。
可今晚那些话,把那点信砸得粉碎。
“她从小就追我屁股后面。”
“把她放家里生孩子伺候父母,我在外面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童珂垂下眼,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其实她早就该看出来的。只是不愿意看,不愿意信,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把她当回事。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冯诺曼的消息:【姐妹儿,我好不容易挪到山脚下了,你在哪儿?】
童珂打字:【我也快到了,你在路口等我。】
发完,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坐别人的车下来的。】
冯诺曼秒回:【谁???】
童珂看了那三个问号一眼,没回复,锁了屏。
车子已经驶出山区,进入屏苍山脚下的镇子。秦嘉誉放缓车速,偏头看向后视镜:“在哪儿停?”
童珂往前看了看,指着不远处一个亮着灯的便利店:“那儿就行,我朋友应该快到了。”
秦嘉誉点点头,打转向灯,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童珂把保温杯放回杯架,伸手去拿那件大衣,想还给他。
“穿着吧。”秦嘉誉说,“外面冷。”
童珂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后面那一片,如果没有这件大衣,她根本没法下车。
她没有再推辞。
“那我怎么还给你?”她问。
秦嘉誉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沉默了两秒,报出一串数字。
“我的电话。”继续又补充了一句,“回头联系。”
童珂愣了一下,把那个号码存进手机。存的时候指尖顿了顿,她不知道该存什么名字,最后只打了三个字:秦先生。
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身上的大衣,站在车边,回头看向他。
秦嘉誉坐在驾驶座,侧脸被车内的灯光映出柔和的轮廓。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路上小心。”他说。
童珂点点头:“谢谢秦先生。”
秦嘉誉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童珂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身上还裹着他的大衣,依旧带着淡淡的雪松香。她拢了拢衣襟,站在便利店的灯光下,等着冯诺曼的车。
手机又震了。
【冯诺曼:我到了!你在哪儿?看见一个便利店,是你吗?】
童珂抬起头,看见一辆熟悉的白色小车正朝这边开过来。她弯了弯嘴角,打字回复:【看见你了。】
白色小车在她面前停下,车窗落下来,冯诺曼探出脑袋,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黑色大衣上,眼睛瞬间瞪大。
“卧槽,”冯诺曼声音都劈了,“这是谁的衣服???”
童珂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大衣拢了拢,慢条斯理地系上安全带。
“回去跟你说。”她说。
冯诺曼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起来:“行,回去慢慢说。你这表情,一看就有故事。”
童珂没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灯火。
车里有冯诺曼惯用的香水味,和她说话时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让人安心。
可她还是能闻到身上那件大衣里,淡淡的雪松香。
车子驶上主路,两侧的霓虹灯一盏盏掠过。童珂看着窗外,思绪却飘回了很久以前。
出了泥坑后呢,顾子光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回家。她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
后来呢?
后来那个味道变了。变成了酒气,变成了敷衍,变成了那些她无意中看见的消息。
“珂珂?”冯诺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想什么呢?”
童珂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冯诺曼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把车内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童珂靠在座椅上,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