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嘉誉从包厢出来后,随口便把跟在身后的几个人给打发了,独自朝着一旁幽静的青石台阶走去。
台阶蜿蜒向上,两侧松柏静默,枝干虬劲如刻,风过时簌簌低语。他步履不疾不徐,黑色大衣下摆掠过石阶边缘,仿佛与山色融成一道沉敛的剪影。
五分钟后他停在半山腰的观景台边,那里已经立着一道身影,秦嘉誉走了过去,立在那人身侧,目光投向远处沉沉夜色里的江面。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清冷眉骨,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怎么,还是没忍住?看着心里不舒服?”那人侧过脸,抬手将手中打火机扔了过来,秦嘉誉接住打火机,金属冰凉,却未点烟。
他垂眸看向江面浮动的碎光,心里还是想着童珂泛白的脸色,他出来时好几次都差点没忍住,想把顾子光的骨头一根根敲碎。
左杰看出他眼底的暗涌,轻笑一声:“你这副样子,怎么不让童珂瞧瞧。”
“你把姑娘放心上了这么几年,结果人家今天才头一次认识你。”秦嘉誉指尖一顿,打火机在掌心翻了个面,金属冷光映着江上微澜。
他没接话,只是把烟收回口袋,声音低而沉:“只要顾子光从她身边离开,哪怕最后结果不是我,也无所谓。”风声忽紧,他抬手松了松领口,喉结微动,“她清醒,比什么都强。”
左杰看着好兄弟这幅为情所困的模样,忍不住摇头:“你倒洒脱,真的能放得下?嘴上说无所谓,心里早把人刻进骨头里了,偷着跑去看了几次。”
秦嘉誉没否认,只将目光沉得更深。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的机会来了。”左杰将打火机从秦嘉誉手中拿走,‘啪嗒’一下将手中烟给点燃。青烟袅袅升腾,他深吸一口,吐出的白雾被山风一卷而散。
“刚才那个顾子光跟他那个什么朋友出来,正好被我撞见,他俩密谋说把童珂今晚给留在这儿,开同一间房,想做什么不言而喻吧”
秦嘉誉眸色骤然一沉,指节无声攥紧,青筋微凸。左杰吐出一口烟,语气却缓了下来:“我让助理把顾子光给拦在了酒店后巷,现在正‘友好交流’。童珂应该还在包厢里。”
他转身便走,大衣下摆被夜风狠狠掀开,步子沉而快,石阶在脚下发出轻微闷响。
包厢里,童珂瞧着顾子光他们出去送人这么久,桌上剩的没几个人,这人一走,管惠倒是也再没找她的事,毕竟想要演给看的人都不在,也就没什么意思了,跟旁边的人聊的火热。
童珂实在也没心思再跟他们在纠缠,试探的目的已经达成,她未来跟顾子光的恋爱关系,确实也值得深思起来。
算一算,冯诺曼应该也快到了,那她也就没必要留下再折磨起自己了,身下粘腻的触感让她皱眉,恐怕再不处理就要洇到毛衣裙上。
索性取下靠背上的包包,起身便朝着包厢门外走去,指尖刚触到门把,身后忽传来管惠一声笑:“珂珂,这就走?不等子光回来啦?”她脚步微顿,没回头,只将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声音平静:“他忙他的,我先回了。”
管惠怎么可能放她就这么离开。
精心策划了一整晚的刁难,最后被秦嘉誉一句话搅得稀碎,她心里的火气正没处撒,见童珂要走,立刻快步上前,伸手就想去拦她的胳膊,语气尖酸又刻意:“珂珂,就这么走了?刚才让你喝杯酒都不给面子,现在说走就走,也太不给我们同学脸面了吧?”
童珂连眼神都懒得分给她,侧身轻巧避开她的手,脚步未停:“让开。”
她此刻脸色苍白,语气冷得像冰,周身那股漠然的疏离感,反倒比争执更让人难堪。管惠被她这态度刺得心头火起,眼见童珂已经擦过她身侧要迈出门,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故意脚下一绊,狠狠往旁边的实木桌角撞去。
“砰”的一声闷响,管惠捂着胳膊肘,立刻疼得弯下腰,眼眶瞬间红了,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尖利又委屈:“珂珂!你不想玩就不玩,为什么要推我啊!我只是想留你多说几句话而已!”
她演得逼真,胳膊肘撞在桌角的红痕也确实清晰,乍一看,倒真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童珂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只觉得荒谬又恶心。她甚至没碰对方一根手指头,此刻却被倒打一耙。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原本追着秦嘉誉去送人的顾子光和周熙等人,见秦嘉誉把他们打发走,只能灰头土脸地折返回来。刚走到包厢门口,就正撞见管惠哭得梨花带雨,指着童珂控诉的画面。
“怎么回事?”周熙第一个冲进来,看到管惠捂着胳膊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童珂,你干什么呢?”
顾子光也皱着眉,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酒气,他看了看哭哭啼啼的管惠,又看了脸色苍白的童珂,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和指责:“珂珂,怎么回事啊?小惠是客人,你怎么能动手呢?赶紧道歉!”
他甚至都没问一句童珂为什么要推人,下意识就站在了管惠那边。
童珂看着这熟悉的嘴脸,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小腹翻涌的剧痛,刚想开口解释这是碰瓷。
可管惠却恶人先告状,哽咽着扑到顾子光身边,抓着他的袖子哭诉:“子光,我好疼,我就是想留珂珂多玩一会儿,她不乐意,就推我撞桌子,我好怕她再打我。”
“你看她那眼神,多吓人啊。”
顾子光被她一哭,酒意清醒了几分,又觉得管惠平时柔弱乖巧,不像是撒谎。他看向童珂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失望和严厉:“童珂,给小惠道歉。”
道歉?
童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看着顾子光,又扫过一旁幸灾乐祸的周熙,最后落在管惠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
突然,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顾子光,”童珂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在刻字,“你让我道歉?”
顾子光愣了一下,不耐烦道:“对,赶紧的,别让小惠白受委屈。”
“好。”
童珂缓缓向前一步。
她的动作很慢,每走一步,小腹就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亮。
管惠见状,心里暗喜,以为童珂服软了,立刻摆出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姿态,甚至往顾子光身后缩了缩,装作害怕的样子。
然而,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响亮、震耳欲聋的巴掌狠狠甩在了管惠的脸上!
管惠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一片清晰的五指印。她懵了,捂着脸愣在原地,哭声戛然而止,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顾子光和周熙也惊呆了,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童珂缓缓收回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她看着狼狈不堪的管惠,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锋利。
“第一,我没推你。”
“第二,你这叫自作自受。”
“第三,”童珂看向顾子光,目光冷冽如冰,“让我给这种人道歉,你不配。”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提起裙摆,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决绝,哪怕腿间的温热已经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着皮肤,哪怕小腹的疼痛几乎让她晕厥,她也没有停下脚步。
这就是童珂。
而此刻,在包厢外的阴影里。
秦嘉誉就站在走廊的拐角,背对着光,黑色大衣的领口微微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包厢里发生的一切,每一幕,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了他的眼底。
本是想来确认童珂是否安好,却不想亲眼见到她出气。
童珂甩完巴掌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秦嘉誉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看着她那虽然略显虚弱、但脊背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看着她毫不留恋地推开那扇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片刻后,秦嘉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不是那种娇滴滴会示弱的菟丝花,也不是哭哭啼啼的小白兔。跟多年前初见时被顾子光拒绝的那个小姑娘长大了,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了。
够狠,够飒,拎得清轻重。
这才是他感兴趣的样子。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随即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既没有打扰她的狼狈,也没有让她脱离自己的视线范围。
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他指尖轻点,拨通电话“迅速把车开到门口,我在这等你”
童珂给完这一巴掌,整个心都舒畅了,今晚上憋了一晚上的气终于顺了。
其实之前冯诺曼就跟她说过,顾子光不是一个良人,她不信,她觉得她们是相识这么多年的青梅竹马,自己了解他甚至比他自己都多。
一直自己欺骗自己,冯诺曼说“你爱的不是顾子光,是你自己构想出来的影子。是因为你极度缺爱,才会不愿放弃这一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