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惨白的灯光落在童珂脸上,将她本就毫无血色的肌肤衬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泛着一层不健康的淡青。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又刺鼻,层层叠叠地钻进鼻腔,硬生生盖过了身上那件黑色大衣残留的淡淡雪松香。
她是在冯诺曼的车上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段记忆,还停留在她跟冯诺曼说完话,之后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祖宗,你可算醒了!”
冯诺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后怕,一把攥住她露在输液贴外的手,指尖冰凉,“吓死我了你知道吗?话说完没两分钟你整个人就往旁边歪,脸白得跟纸一样,喊你半天都没反应,我一路闯红灯往医院赶,再晚半小时,医生都说你可能直接休克。”
童珂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发虚,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闺蜜紧绷的脸上。她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晕过去了?”
“不然呢?”冯诺曼又气又心疼,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黑色大衣上,语气瞬间多了几分探究,“说吧,这件大衣哪来的?之前在便利店见你裹着,晕倒的时候都没舍得松开,先前问你也没说,现下躺床上了总有时间交代了吧。”
童珂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大衣。
从便利店上车,不过几分钟路程,她强撑着跟冯诺曼说了两句话,紧绷的神经一松,积攒了整晚的委屈、愤怒、腹痛与受寒瞬间爆发,眼前一黑便直直倒了下去。
“是之前在山上帮过我的人。”童珂避开细节,简单带过,“晚上风大,借我披的。”
冯诺曼何等精明,一看她躲闪的眼神就知道里面有故事,却也没追着逼问,只是叹了口气:“不管是谁,至少人家对你还算上心。你再看看你那个青梅竹马……”
提到顾子光,童珂眼底刚泛起的一点浅淡暖意瞬间沉了下去。
包厢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管惠拙劣的碰瓷表演,顾子光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他眼里的不耐烦与对管惠的偏袒,还有那句不容置疑的“赶紧道歉”。
她从小到大捧在心尖上的人,在她被人诬陷、身体不适的时候,连一句“你有没有事”都吝啬给予。
小腹的坠痛又涌了上来,童珂微微蹙起眉,指尖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医生怎么说?”她转移话题,声音依旧虚弱。
“急性肠胃炎,加上严重贫血,生理期紊乱引发剧烈痛经,再加上情绪激动、整晚空腹受寒,多重凑一起,直接把你干趴下了。”冯诺曼把医嘱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医生让你至少住院观察两天,好好静养,不准再生气,不准再折腾自己。”
童珂轻轻“嗯”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身体上的疼再剧烈,也抵不过心底那片彻底冷却的荒芜。她爱了顾子光十几年,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到如今亭亭玉立,把一整个青春都砸在了他身上,固执地守着那些早已变质的细碎温暖,自我欺骗了一年又一年。
冯诺曼说她爱的不是顾子光,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影子。
以前她不信,总觉得十几年的情分不可能作假,总觉得他只是忙,只是不懂表达,只是被身边人影响。可今晚,在她最狼狈、最需要信任的人站在她这边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利益,选择了别人,甚至连一句分辨都懒得给她。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铃声尖锐地划破病房的安静。
屏幕上跳动的“顾子光”三个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冯诺曼脸色瞬间一沉,伸手就要去拿手机:“我看他是真不要脸,你都进医院了,他还好意思连环call?我今天非得骂醒他不可!”
“别接。”童珂伸手拦住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直接静音。”
她不想听,也懒得听。
可铃声停了,消息提示音却接二连三地弹出来,一条接着一条,没有丝毫停顿,显然是等不及了。
冯诺曼终究没忍住,拿过手机随手点开,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就炸了,气得胸口起伏:“童珂你看看!你快看看!这就是你爱了十几年的男人!你都晕倒住院了,他半句关心没有,第一反应居然是童家窑会不会受影响!简直不是人!”
她把手机递到童珂面前。
屏幕上,顾子光发来的消息密密麻麻,字字句句都透着功利与不耐烦:
【童珂,你跑哪去了?管惠现在还在哭,说你动手打人,管家那边已经不高兴了。】
【我们家和管家长期有合作,童家窑下半年的订单还指着他们,你别给我惹事。】
【赶紧回个消息,要么回来道歉,要么给我一个解释,别因为你一个人影响家里生意。】
【你别耍大小姐脾气,这事闹大了,对你对童家都没好处,懂事点。】
没有慰问,从头到尾,只有指责、威胁,以及对童家窑利益的算计。
童珂目光平静地看完,指尖甚至没有一丝颤抖。心底最后一丝牵扯着年少时光的柔软,彻底被这些冰冷的文字碾得粉碎。
想起大学她生日,他攒了很久的钱,给她买了一条她念叨了很久的项链,说以后要给她更像样的礼物。
那些曾经真切存在过的暖意,在岁月里一点点被消磨殆尽,最终只剩下眼前这副凉薄自私的模样。
他爱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
不是会哭会笑、有脾气有底线的童珂,不是会为了一段感情执着十几年的童珂,而是童家窑继承人的身份,是听话懂事、能给他带来利益、永远不会反驳他的附属品。
“真可笑。”童珂轻轻开口,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凉。
冯诺曼看着她这副无波无澜的样子,反而更心疼:“珂珂,别往心里去,这种人不值得。”
“我没有往心里去。”童珂抬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泪,没有恨,只有彻底放下后的释然,“我只是觉得,十几年的喜欢,喂了狗都比给他强。”
她伸手拿过手机,指尖稳定而利落。
先点开通讯录,找到顾子光,毫不犹豫按下拉黑。
紧接着是微信、□□、短信,甚至是关联的支付账号、共同的社交软件,所有能产生交集的渠道,全部切断,干净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删之前还是给他发了最后的分手短信,算是有始有终。
【顾子光,我们分手吧。
你爱的从来不是我,是童家窑的价值,是我永远顺从你的样子。我守了十几年的青梅竹马,在你眼里不过是权衡利弊的工具。
今晚那一巴掌,打醒了管惠,也打醒了我自己。
这么多年的喜欢与等待,就当是我瞎了眼。从此一刀两断,两不相欠,你我再无关系。】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童珂直接关机,把手机扔到床头柜最角落,像是扔掉了一个捆绑了她十几年的枷锁。
心口骤然一空,没有撕心裂肺的疼,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轻松。
她终于不再为他的一句话患得患失,不会为他的晚归彻夜难眠,为他的偏袒自我说服,不再为一段早已腐烂的感情勉强自己。
冯诺曼看着她眼底彻底褪去执念的光,长长松了口气,眼眶微微发红:“早该这样了,我的傻姑娘,你值得被人放在心尖上疼,而不是趴在地上仰望一个不把你当回事的人。”
童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
她低头,看向身上那件黑色大衣,想着等好了之后把这外套送洗干净了再还给他。
秦嘉誉没有过多打扰,没有追问,没有窥探她的窘迫,只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递来了一件能遮羞保暖的外套,给了她一份不尴尬的体贴。
仅仅两面之缘,却比十几年的情分更让人觉得温暖。
“对了,医生给你开了点滴,还有口服药,我去护士站拿一下,你乖乖躺着别动。”冯诺曼起身,又不放心地叮嘱,“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不准逞强。”
童珂点点头,看着闺蜜匆匆离开的背影,缓缓闭上了眼睛。
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滴落下,规律而平稳,小腹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渐渐缓和,身上的大衣像一层柔软的屏障,隔绝了医院的冰冷与心底的荒芜。
她想起包厢里自己扬手扇出的那一巴掌,清脆响亮,干脆利落。
那是她第一次不顾形象、不顾所谓的情面,为自己撑腰。
也是她第一次,彻底挣脱顾子光带来的束缚,活成自己的底气。
以前她总怕失去,怕决裂,怕十几年的时光付诸东流。
可真的走到这一步才发现,放下一个错的人,根本没有那么难。
难的是看清,是清醒,是舍得。
而她,终于做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冯诺曼拿着药和温水回来,见她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便轻手轻脚地坐在一旁,不再打扰。
病房里恢复安静,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