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展厅暖烘烘的空气还裹在身上,童珂被顾子光半揽着往外走,脚步却沉得厉害。
她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才惊觉自己手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胃里那股闷堵感卷土重来,小腹也隐隐坠着疼,长途旅行的疲惫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神经,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虚浮。
顾子光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秦嘉誉的背景,语气里满是攀附的热切:“秦师兄现在可是秦氏的掌权人之一,手里握着最核心的釉料技术,咱们江窑以后想发展,绝对绕不开他。珂珂,你刚才怎么不多跟他说几句话?”
童珂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淡淡应了一声:“不太熟。”
“不熟可以慢慢熟啊。”顾子光皱了皱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我好不容易带你认识他,你倒好,站在那儿跟木头似的,脸色还那么差,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江城的人不懂礼数。”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童珂心里。她忽然想起刚才在高铁上看到的聊天记录,省心、拿得出手、放家里安心,这些轻飘飘的字眼,此刻和眼前的指责重叠在一起,让她心口发紧。
原来在他眼里,她从来都不是需要心疼的女朋友,只是一个能帮他撑场面、攀关系的工具。
童珂没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再次挣开他搭在肩上的手,快步往停车场走。冬日的寒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又淡了几分,唇瓣也失了血色。
顾子光这才后知后觉地跟上,见她脸色难看,语气软了些许,却依旧没放在心上:“真不舒服?忍忍吧,晚上聚会就在屏苍山,不行到那开个房间,周熙他们都在,不去不好。”
他嘴里说着安抚的话,手却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感。童珂看着他骨节分明却毫无温度的手,心里那点残存的少女情愫,一点点往下沉。
车子重新驶入车流,顾子光打开音乐,轻快的流行曲充斥着狭小的车厢,却丝毫驱散不了童珂心头的压抑。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小腹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领上,凉得刺骨。
她咬着下唇,没吭声。
她还在自欺欺人,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再不济顾子光只是粗心,毕竟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不至于真的像聊天记录里那样不堪。
车子停在半山腰一家装修精致的私房菜馆门口,古色古香的门头挂着红灯笼,看着热闹,却让童珂生出一股莫名的抵触。顾子光停好车,径直拉着她往里面走,全程没有问过她一句疼不疼、累不累。
包厢门被推开的瞬间,喧闹的谈笑声扑面而来。
几张熟悉的面孔转头看来,周熙率先挥了挥手:“子光!童珂!可算来了!”
童珂勉强扯出一个笑,目光扫过桌上的人,心里却猛地一沉。
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妆容甜美的女生,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笑意盈盈地望着顾子光。
没想到啊,竟然是管惠。
这个女人怎么会在这里?
童珂的脚步顿在原地,指尖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高中时的记忆翻涌上来,管惠转来的第一天就黏着顾子光,明里暗里针对她,说话永远柔柔弱弱,却句句带刺,是圈子里出了名的两面三刀。
顾子光明明知道她和管惠不合,却还是让她来了。
管惠像是没看见童珂眼底的冷意,起身快步走到顾子光身边,声音软得像棉花:“子光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周熙说你会带童珂姐来,我特意等了好久呢。”
她说着,目光轻飘飘落在童珂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又换上无辜的笑:“童珂姐,好久不见,你从京市回来啦?看着好像瘦了好多,是不是在那边过得太辛苦啦?”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暗指她在京市混得不好,才灰溜溜回了江城。
童珂抬眼,目光平静地对上她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语气淡而冷:“还好,比某些人整天无所事事,强点。”
管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地看向顾子光:“童珂姐是不是误会我了?我就是关心你啊……”
顾子光立刻皱起眉,拉了童珂一把,低声呵斥:“珂珂,你怎么说话呢?管惠就是好心关心你,别这么冲。”
童珂定定看着顾子光,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失望,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没再辩解,只是走到空位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周熙连忙打圆场,招呼大家动筷子,几个男同学却看着童珂,眼神里带着不满。其中一个男生端起酒杯,嗤笑一声:“童珂,几年不见,脾气倒是见长啊,女孩子家家的,这么强势干什么,一点都不可爱。”
“就是,子光这么宠你,你还摆脸色,太不给面子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过来,童珂端起面前的水杯,指尖扣着杯壁,指节泛白。她垂着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水纹,心里一片冰凉。
一旁一同落座的顾子光,自始至终没有替她说一句话,反而陪着笑跟同学碰杯,生怕扫了大家的兴,更怕得罪了这些能帮他铺路的人。
就在这时,包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服务生恭敬的声音。
桌上几个人都被吸引了目光,转头看去,竟然齐齐露出一副吃惊的神态。童珂也跟着看了过去,这一看不要紧,原来是下午顾子光讨好的那个秦学长。
秦嘉誉站在门口,黑色大衣穿得规整,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自带一股疏离清冷的气场。他身边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显然是刚谈完事情,顺路过来吃饭。
顾子光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迎上去,语气里满是谄媚:“秦师兄!好巧啊,您也来这儿吃饭?”
秦嘉誉淡淡颔首,目光越过顾子光,径直落在包厢里的童珂身上。
她坐在角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抿成一条直线,指尖死死攥着水杯,肩膀微微紧绷,明明坐得端正,却透着一股无处安放的委屈和倔强。眼下的淡青更明显了,整个人看着单薄又脆弱。
秦嘉誉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秦师兄,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坐?”顾子光趁热打铁,伸手就要去拉他,“都是老同学,凑个热闹!”
他太想巴结秦嘉誉了,哪怕只是同桌吃一顿饭,也能让他在圈子里更有面子。
秦嘉誉身边的人面露难色,显然不想参与这种私人聚会,可秦嘉誉却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童珂身上,薄唇轻启:“好。”
简单一个字,让顾子光喜出望外,连忙殷勤地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秦师兄,您坐这儿!”
秦嘉誉却没有走过去,而是脚步微转,径直走到了童珂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动作自然,却让全场都安静了一瞬。
童珂愣了一下,侧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包裹过来,冲淡了包厢里刺鼻的烟酒味,让她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些许。
他没有看她,只是随手将搭在臂弯的大衣放在椅背上,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轻轻搭在桌沿,姿态闲适却气场十足。
管惠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嫉妒,随即又换上柔弱的模样,端起酒杯站起身,笑盈盈地看向秦嘉誉:“秦先生,久仰大名,我是管惠,我敬您一杯!”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童珂,语气无辜又恳切:“童珂姐,你也一起吧?秦先生可是大人物,咱们一起敬一杯,也是礼数。”
明着是说礼数,实则是逼童珂敬酒。她知道童珂性格硬,最不喜欢这种虚与委蛇的应酬,就是想让她当众下不来台。
童珂抬眼,冷声道:“我不喝酒。”
“哎呀,童珂姐,就一杯嘛,没关系的。”管惠故作娇嗔,“秦先生都赏脸坐下来了,你不敬酒,未免太不给面子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江市的人不懂规矩呢。”
她故意把江市点出来,戳中顾子光的软肋,他最要面子。
顾子光果然脸色一变,立刻看向童珂,眼神里带着恳求:“珂珂,就喝一杯,意思一下,别让大家为难。”
“我不喝。”童珂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她不舒服,更不想为了所谓的面子,迎合这些让她恶心的人。
顾子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碍于秦嘉誉在,不敢发作,只是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童珂,别闹!这是秦师兄,不是别人,你要是不敬酒,我以后怎么跟他合作?童家窑以后怎么办?”
他嘴里口口声声都他的前途,唯独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难不难受。
顾子光见她不动,直接起身,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胳膊,往包厢外走。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童珂疼得眉头紧锁,小腹的坠痛更是汹涌而来,眼前阵阵发黑。
到了走廊僻静处,顾子光终于松开手,语气里满是责备和不耐烦:“童珂,你到底想干什么?管惠说的有错吗?敬一杯酒怎么了?你知不知道秦嘉誉对我有多重要?对工作有多重要?”
童珂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刺骨的凉:“顾子光,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比不上你的前途,比不上你的面子?”
“我现在不舒服,我不想喝酒,这也有错吗?”
顾子光愣了一下,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里闪过一丝愧疚,可转瞬就被利益的念头压了下去。他放软语气,伸手想去碰她的脸,语气带着敷衍的恳求:“珂珂,我知道你不舒服,就这一次,好不好?就敬一杯,喝完我立刻送你去休息,以后再也不让你做不想做的事了。”
“就这一次。”
他反复说着这句话,眼神里带着诱哄。
童珂看着他,心里那道防线,终究还是因为这么多年的感情,轻轻晃了晃。
她有些后悔,干嘛自己要跟上来,只想现在立马甩手回家,但她又心软,总觉得忍忍等回去了再解决她俩之间的问题
她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好。”
就这一次。
就当,给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最后一次体面。
顾子光立刻露出笑容,连忙扶着她的胳膊,语气瞬间变得温柔:“这才乖,走,我们回去。”
童珂任由他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回包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也像踩在她支离破碎的心上。
回到座位,管惠立刻递过来一杯满斟的白酒,笑容甜美:“童珂姐,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童珂没有看她,伸手接过那只冰凉的酒杯。指尖触到玻璃杯壁,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端起酒杯,缓缓站起身。
目光掠过桌上一张张或看热闹、或期待的脸,最后落在身边的秦嘉誉身上。
他依旧是那副清淡的模样,漆黑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可童珂却莫名从那双眼眸里,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攥紧酒杯,唇瓣微颤,正要开口。
身边的男人,却先一步动了。
秦嘉誉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端着酒杯的手腕。
指尖微凉,力道轻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稳稳地拦住了她即将递出的酒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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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