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3

童珂抬眼便撞进秦嘉誉漆黑沉静的眸子里,他的手指轻而稳地按在她的手腕上,没有半分逾矩,力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恰好拦住她即将递出酒杯的动作。

屏苍山的寒意从窗缝钻进来,裹着包厢里淡淡的酒气与烟火气,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又轻轻颤了一下。

秦嘉誉垂眸,目光落在她细瘦不堪的手腕上,指尖下的皮肤凉得惊人,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她明明已经难受得连脊背都在微微发僵,眼下的青黑浓得遮不住,唇瓣没有半分血色,却还在强撑着不肯示弱,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藏着委屈与倔强,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在烈日下独自难过的少女。

心口骤然一紧,压抑许久的愠怒与无奈同时翻涌上来。

他气顾子光的自私凉薄,明明是她的男友,明明清楚她刚从京市回来一路疲惫,却为了博物馆复烧江瓷的项目、为了攀附自己手中的釉料技术,丝毫不顾她的身体,逼着她做不想做的事。

还有那个叫管惠的女人刻意刁难,明明就是再激她,顾子光跟耳聋一样,还非要自己女朋友忍住难受敬酒。

更气他自己,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藏着多年未说出口的心意,连光明正大的护着她,都要拿捏着分寸。

视线久久停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那段尘封在大学时光里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冲破闸门,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是五年前的盛夏,烈日炙烤着校园的篮球场,塑胶地面蒸腾着燥热的气息,欢呼声与呐喊声此起彼伏。

他刚结束材料系实验室的课题研究,抱着厚厚的实验数据册从场边经过,原本只想快步穿过喧闹的人群,目光却猝不及防被场边一道安静的身影牢牢抓住。

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款式很普通,乌黑的长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额前碎发微微被汗水沾湿,乖乖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怀里抱着一瓶冰镇矿泉水,双手紧紧攥着瓶身,安安静静站在树荫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球场上奔跑的顾子光,眼底盛着少女独有的、青涩又滚烫的欢喜,干净得像一汪未经世事的清泉。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童珂。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碎金般落在她垂落的长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柔和温润,像一件刚出窑、未经雕琢的白瓷,纯粹又易碎。

秦嘉誉的脚步不自觉顿住,沉稳了二十年的心湖,第一次被一个陌生的女孩,轻轻漾开一圈无法平复的涟漪。

终场哨声尖锐地响起,顾子光满头大汗地跑下场,球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小姑娘立刻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一步,双手捧着那瓶冰镇矿泉水递出去,指尖微微蜷起,连递水的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可顾子光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半分,径直越过她,伸手接过了旁边同系女生递来的运动饮料,拧开瓶盖就仰头猛灌,语气随意又敷衍,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想着比赛呢,没注意,你自己喝吧。”

说完,他便转身和队友说笑打闹,彻底将僵在原地的童珂抛在了脑后。

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童珂身上,她保持着递水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握着矿泉水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几乎要将塑料瓶捏得变形。

肩膀微微耷拉下来,原本亮着光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长睫急促地颤了颤,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她看起来真的好难过,鼻尖泛红、眼眶发烫,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半滴眼泪落下来,只是低着头,将所有的委屈、失落与难堪,全都默默藏进低垂的眉眼间。

那副倔强又脆弱的模样,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秦嘉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密密麻麻的疼意瞬间蔓延开来。

他活了二十年,一心扑在学术与釉料研究上,对男女之情毫无概念,身边从未有过让他分心的人,可那一刻,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乱了节拍,沉稳多年的情绪,第一次因为一个陌生人翻涌不息。

鬼使神差地,他放下怀里的实验册,迈步朝那个孤单的身影走了过去。停在她面前时,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压低沉稳的声线,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小心翼翼:“同学,你的水,能给我喝吗?”

他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童珂那时正沉浸在铺天盖地的难过里,心口发涩,眼眶酸胀,根本没有抬头看眼前的人是谁,只胡乱地将手里那瓶被冷落的矿泉水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朝着隔壁戏院校门的方向跑了。

白色的裙摆掠过绿茵茵的草地,像一只仓皇逃走的蝴蝶,没有回头,没有说话,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下。

秦嘉誉站在烈日下,握着那瓶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矿泉水,瓶身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心底,却奇异地不觉得冷。他看着她越跑越远的背影,直到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校门尽头,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后来他刻意去打听,才知道她叫童珂,是戏剧学院编导系的学生,是顾子光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她的眼里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顾子光一个人。

而他,只能做一个藏在暗处的旁观者,默默看着她追逐顾子光的背影,一藏,就是整整五年。这五年里,他远赴海外深造化学材料研发技术,回国创立秦氏化材公司,成为业内举足轻重的人物,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却始终没能忘记那个盛夏阳光下,倔强又难过的白裙少女。

思绪骤然被拉回现实,秦嘉誉按在她腕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又很快放松,生怕弄疼了她。

他抬眼,目光扫过全场,清冷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将所有的无奈与愠怒尽数敛去,只剩护短的坚定。

“童小姐不能喝酒。”

他的视线淡淡落在管惠身上,没有凌厉的指责,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身体不适,脸色差成这样,不必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一句话,轻轻巧巧便替童珂解了围,管惠脸上甜美的笑容瞬间僵住,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秦嘉誉淡漠却极具分量的眼神,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不甘地攥紧了裙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顾子光见状立刻急了,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谄媚又急切的笑,语气里满是恳求:“秦师兄,就是一杯薄酒,意思一下而已,不碍事的,珂珂她就是有点害羞,不太习惯应酬...”

他嘴里说着场面话,心里想的全是博物馆复烧江瓷的项目,全是秦氏手中独一无二的釉料技术,全是自己能不能借着这层关系往上爬,从头到尾,没有半句真正关心童珂的身体。

秦嘉誉冷冷打断他,目光落在顾子光身上,瞬间褪去了所有对童珂的温柔,只剩下疏离与冷淡:“要敬,我陪你喝。”

一瞬间场上气氛变得有些紧张,桌上的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喘。

话音落,秦嘉誉抬手示意一旁候着的服务生添上酒杯,可是骨节分明的大手却将一旁的茶壶拿起,手腕稳稳抬起,清澈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也敲得顾子光心头一阵发紧。那架势看的顾子光都有些发毛。

这是要以茶代酒,就算如此,顾子光也不敢拒绝。

眼前的秦嘉誉不仅是大学时遥不可及的天才学长,更是手握秦氏核心釉料技术、能直接决定博物馆江瓷复烧项目成败的关键人物,他得罪不起,更不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端起酒杯,脸上堆着刻意的讨好:“秦师兄肯赏脸,那我自然奉陪到底!”

秦嘉誉没动,只是抬眸淡淡看他,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顾学弟既然有心合作,那便多喝几杯,就当是提前预祝我们日后合作顺利。”

他率先举杯,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碰了一下唇瓣,并未真的饮下半滴。而顾子光为了牢牢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只能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瞬间灼烧着喉咙与食道,一路烧进胃里,疼得他眉头紧锁,却还要强装痛快。

一杯,两杯,三杯……

秦嘉誉始终姿态闲适地坐在椅上,肩线挺括,气场沉稳,手腕轻抬便为顾子光稳稳满上,动作利落又冷淡。

他自始至终没有再看童珂一眼,不是不在意,而是怕自己过多的关注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只能将所有对顾子光的怒意、对童珂的疼惜,全都化作一杯接一杯的酒,毫不留情地灌进顾子光的嘴里。

童珂站在原地,握着酒杯的手缓缓松开,心头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力道骤然松懈。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冷白的指尖握着酒瓶,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浓密的长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明明是在替她解围,却做得不动声色,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维护了她,又没有让她陷入尴尬。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顾子光的脸就涨得通红,眼神开始发飘,脚步虚浮得几乎坐不稳椅子,原本精明利己的模样尽数变成了狼狈的醉态,说话打起了磕巴,举杯的手不停颤抖,连酒液洒在身上都浑然不觉,整个人晕晕乎乎地靠在椅背上,彻底失去了往日的体面。

周熙和其他同学坐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谁都不敢上前插话,包厢里只剩下酒杯碰撞的轻响,和顾子光含糊不清的附和声。

管惠坐在角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被灌醉的顾子光,又看向气场冷冽、姿态从容的秦嘉誉,再也不敢耍半点小心思,只能死死攥着衣角,把自己隐藏在人群。

她可看得清局势,这男人明显是在给童珂撑腰。

秦嘉誉缓缓放下酒瓶,淡淡扫了眼醉态毕露的顾子光,漆黑的眸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即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童珂,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语气放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绅士体贴。

“童小姐,你身体不舒服,先坐下休息。”

窗外,屏苍山的冬风还在呼啸,薄雾笼罩着整片山林,寒意阵阵。

可包厢内,童珂却觉得,那股从京市回来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冰冷与疲惫,在身边男人轻描淡写的维护里,被悄悄驱散了大半。

她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指尖微微蜷缩,心底那个尘封多年、只装着顾子光的角落,第一次,泛起了与青梅竹马无关的、陌生而清晰的涟漪。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比顾子光多年的温柔敷衍,更让她觉得安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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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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