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高铁进站时的减速让童珂从浅眠中醒过来。
她睁开眼，窗外是江市灰蒙蒙的冬日下午，远处几栋熟悉的地标建筑戳在雾霾里，和她七年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辞职报告批下来那天，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北方的暖气烘得人发干，她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想江窑，想爷爷最后那通电话，想自己在京市这三年到底攒下了什么。最后只带走几件换洗衣裳和两本关于釉料的旧稿。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到江城，毕竟那时跟爷爷吵得那么凶，可接到他病重的电话还是会不忍心拒绝。
手机在手中震了一下，童珂将目光投了上去。
只见屏幕上显示的微信消息【子光：几点到？我去接你。】
她打字：还有半小时。
发完又补了一句：不用接，我直接打车回去。
那边回得很快：身为你的亲亲男友当然要来接我最可爱的宝贝了，车站等你。
童珂盯着那个“宝贝”看了两秒，锁了屏，一股羞涩感顺着脸颊爬了上来，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心尖上的那一抹属于恋爱的甜蔓延开来，毕竟跟他这个正牌男友已经好几个月都没顾得上见面了，说不想都是假的。
车窗外开始闪过江市特有的红土坡，她记得小时候爷爷说，这土不行，烧不出好东西，江窑的胎土得往北再走三十里。那些话她当时听不懂，只是蹲在窑口边看爷爷还有爸爸拉坯，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简单而又快乐。
车厢广播响起，列车员提醒前方到站江市南车站。童珂站起来拿行李，刚把行李箱从架子上拖下来，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是顾子光催她，解锁一看，是他们那个小群的消息，几个还在江市的高中同学，跟顾子光关系不错，她回来前两天刚被拉进去，但在里面属于潜水。
【周熙：@顾子光晚上那局到底去不去啊，订位子呢】
【顾子光：去，我接完珂珂直接过去】
【周熙：哟，童珂回来了？那正好，一起啊，好久没见了】
【顾子光：她刚下车，累，改天吧】
【周熙：行吧行吧，那晚上你一个人来？】
【顾子光：嗯】
【周熙：不是我说你，你家那个也太粘人了吧，走哪儿跟哪儿，你出来聚个会她都跟着？】
【顾子光：别瞎说，她刚辞职回来，我带她转转】
【周熙：行行行，你宠着吧。不过说真的，你俩这算怎么回事啊，从小一块长大，谈了就谈了，怎么感觉你老跟伺候祖宗似的】
【顾子光：滚】
【周熙：哈哈哈哈急了，我认真的，你就没想过别的？就非她不可？】
【顾子光：别的什么？】
【周熙：装，接着装。我是说你俩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换一个？又不是没那条件】
那边停顿了几秒。
【顾子光：换什么换，多麻烦。她挺好的，长得拿得出手，人也乖，两家都熟，知根知底的，省心。】
【顾子光：况且她从小就追我屁股后面，现在真在一块了，我还能把她甩了？况且不觉得把她放家里长辈多安心，日后结婚给她个孩子，我不在外面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嘛。】
童珂站在原地，手指捏着手机，有些发白。
车厢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说了句“不下车就让开啊，在过道挡着干嘛，没素质”。她没动，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
头懵懵的，有些恍惚，童珂把手机揣回兜里，拖着行李箱往车门走。脚下的步子很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站台上风大，吹得她头发往脸上扑。她抬手拨开，看见顾子光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她给他挑的灰色大衣，正低头看手机。
她走过去。
“珂珂！”顾子光抬起头，笑着迎上来，眼睛露出惊艳的神情，接过她的行李箱，“累不累？车停那边，走，先上车。”
童珂嗯了一声，跟着他走。她今天穿了件毛衣裙，身材曲线极好，化了一个淡妆，唇色是低饱和的豆沙红，眼尾用极细的棕色眼线轻轻向上提了一道，发梢微微卷起，显得整个人温柔得没有什么攻击性，跟她平日里红唇凌厉的风格截然不同。
“晚上有个局，周熙他们组的，非让我去。我先送你回家休息，然后我过去应付一下，晚点回来找你。”顾子光一边走一边说，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用，一起。”童珂声音有些冷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毛衣裙袖口。
顾子光愣了一下，低头看她：“你不是累吗？高铁坐那么久，回去歇着吧。”
“不累，我也好久没见他们了。”她说着话，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顾子光看了她两秒，没看出什么异常，便笑了笑：“行，那一块去。正好周熙他们老念叨你，说童珂去了京市就不回来了。”
童珂没什么表情也没接话。
上了车，顾子光发动引擎，顺手把空调温度调高。童珂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一句话也不想说。
“怎么了？”顾子光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她，很有耐心得询问，“感觉宝宝有些闷闷的，不舒服？”
“有点晕车。”童珂心里有些混乱，语气里带了些敷衍。
“那我开慢点。”顾子光放轻了声音，体贴回道：“你先闭眼歇会儿，到了我叫你。”
童珂闭上眼。
车子走得很稳，可她还是觉得晕。胃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不知道是高铁坐久了，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在兜里，那几句对话她没截图，也没删。就那么在聊天记录里躺着，和那些“到了吗”“吃饭没”“想你”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几次想开口问问眼前这个刻在她过往二十年生命里的人，那些话到底算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像被胶水黏住，动不了半分。
闭着眼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珂珂，到了。”顾子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童珂收起发散情绪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她家小区，而是一处陌生的建筑。玻璃幕墙，现代风格，门口立着块牌子，江市国际陶瓷艺术展。
“怎么来这儿了？”她问。
顾子光解开安全带：“顺便过来转转，反正晚上吃饭还早。你不是说要找釉料吗，这次展会有秦氏的展位，我带你看看。”
秦氏。
童珂脑子里过了遍这个名字，没说什么，推门下车。
冬日的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顾子光从车尾绕过来，自然地揽上她的肩，带着她往展厅走。那只手搭在她肩上，温度隔着毛衣裙传过来，她却觉得有点重。
展厅里暖气开得足，一进门就被热烘烘的空气裹住。童珂那股晕车的劲儿还没过去，被这冷热一激，太阳穴突突地跳。
“慢点走。”顾子光扶着她，“是不是还没好？”
“没事。”童珂现在不想被他触碰，不着痕迹微微挣开他的手。
她其实想回去，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冷静冷静。但顾子光已经带着她穿过几道展柜，脚步越来越快，像是急着去见什么人。
“在那儿！”他忽然说。
童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的展位前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正在整理资料。
另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正在看墙上的展板。黑色大衣搭在手肘，身上是件深灰色的毛衣，肩线挺括，站在那儿和周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
“秦师兄！”顾子光笑着喊了一声，手自然得揽着童珂快步走过去。
那人转过身来。
童珂在那张脸闯入视线的一瞬，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一秒。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见过这张脸。不过事实上确实好看。
眼前的男人生得清隽而不张扬，是那种带着书卷气的成熟好看。身形挺拔却不显凌厉，眉眼舒展温和，眉峰平缓却藏着几分沉静，唇形规整，唇色浅淡，抿唇时自带一种克制的清冷，不显疏离，却也让人不敢轻易唐突。
下颌线轮廓柔和却利落，透着岁月沉淀后的成熟稳重，肤色是干净的冷调白，衬得整个人气质温润又清寂。
在论文的配图里，行业报道的新闻照片里，还有那些陶瓷论坛上被人反复提起的帖子里，那是神一样的人物。
秦嘉誉。
二十三岁那篇关于渊代天青釉呈色机理的论文，顾子光他们学校材料系的老师专门用一节课讲过。那时她还是隔壁江市戏剧学院编导系的学生，蹭课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投影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听老师说：这个人，以后会是这行里绕不开的名字。
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见着。
秦嘉誉的目光从顾子光脸上移过来，落在她身上。
那视线很淡，像只是顺便扫了一眼。童珂却莫名觉得被他看过的地方有点发僵。
“顾子光。”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冷淡中带着点疏离，“好久不见。”
“是是是，毕业就没见过了。”顾子光往前一步，姿态热络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听说秦师兄现在负责秦氏的釉料研发，太厉害了。我们博物馆最近想复烧一批渊代青瓷，还在到处打听你们的渠道。”
秦嘉誉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顾子光也不尴尬，往旁边让了让，拉住童珂的手朝着秦嘉誉介绍道：“这是我女朋友，童珂。江窑你知道吧，城北那个童家窑口的，传了四代了。她刚从北京回来，以后接手窑口的事，还得请秦师兄多关照。”
童珂被推到前面。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
离得近了才发现，那双眼其实生得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很深，像家里的窑边那口老井的水，看不见底。
她站在那儿，晕车的劲儿还没过去，太阳穴突突地跳，展厅里的光线晃得她有点恍惚。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空空的，只是看着他。
“童小姐，年纪轻轻便是继承人，前程可期，幸会。”话落秦嘉誉目光掠过她眼下淡青的阴影，精致的妆容都掩盖不住她有些疲惫的脸色，视线又落回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釉色不均的青瓷耳钉，很特别，倒是十分适合她。
秦嘉誉的语气没什么情绪，给人感觉就是那种家教极好的富家公子，可童珂竟在里面听出有些温柔的错觉，跟对顾子光说话时的语气完全天差地别。童珂心里自认为给他归咎于对女生的绅士风度。
他忽然又说：“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童珂被周身好闻的雪松香气包围，头晕的感觉忽然好像消散了些，她有些贪婪的深吸了几口，有些忘了眼前身处的场景。
嘴唇无意识动了动，但却没发出声音。
空气静了一秒，场面有些冷，眼看秦嘉誉的话要掉到了地上。
急得顾子光在旁边不停陪着笑，嘴上打着圆场，手上加重了力度捏了捏那只在自己大掌中白皙细嫩的柔荑：“她刚下车，有点晕车，还没缓过来。”
秦嘉誉的视线停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定格在二人之间的小动作上，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拳了拳，在被注意前又恢复如常，他喉结微动，目光从她被攥红的手背缓缓移开。
“江窑。”他说，语气依旧是那样，“你们家烧制的那个江瓷，我见过。是很出众。”
童珂一愣，下意识问：“在哪儿？”
话出口才觉得声音有点哑。她抿了抿唇，想往回找补，却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像是没有。
“一个拍卖会。”他说，“一件名叫‘惊露’的双耳百兽彩瓶，釉面很漂亮。想必应该不陌生吧。”
童珂听着，不知怎么就接了一句：“那是我们家祖上的东西，后来流出去了。”
话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顾子光在旁边笑着往两人间插话：“珂珂就爱聊这些，一说起江窑就没完。秦师兄别介意。”
秦嘉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落过来，不重，却让人没办法忽略。童珂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穿错了衣服，站错了地方，连呼吸都好像错了。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这时走过来，在秦嘉誉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秦嘉誉侧身听了，然后转回来，冲他们点了下头。
“还有事，先失陪。”他说。
顾子光连忙说：“秦师兄忙，回头有机会再聊。”
秦嘉誉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出一步，他忽然停住，偏过头来。那目光越过顾子光，落在童珂脸上。
“童小姐。”秦嘉誉很贴心道：“你脸色不太好。那边有休息区，可以坐一会儿。”
说完就走了。
童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展柜后面。
“珂珂？”顾子光低头看她，“怎么了？”
童珂收回视线，摇摇头：“没什么。”
顾子光揽着她的肩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秦嘉誉那人就这样，对谁都淡淡的。不过能搭上话就行，回头我找机会牵个线……”
他后面说了什么，童珂没听进去。本就在气头上的她更不舒服了，隐隐得小肚子有些痛，加上在高铁上颠簸了六小时没合眼，此刻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衣领。
补充一下，架空，不涉及现实，也无原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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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