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不眠夜。
那句坚定的话反复在陈璟脑海里打转。
是今天校长室里,喻寻推门进来,直接挡在他身前说的——你们就是这么欺负我家陈璟的。
我家。
陈璟。
他分得清这句话里喻寻对自己真心的维护,也捕捉到那几个字带来的滚烫暖意。
可他不敢当真,心里反复掂量,只觉得格格不入。
她是京市来的大小姐,他算是什么身份,能做她的家人。
夜风呼啸着一遍遍拍打着玻璃窗,沉闷的声响搅得陈璟更无法入睡。
陈璟起身走出房间,院里冷风扑面,他目光下意识落在隔壁的窗户上。
喻寻的窗户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他脚步不受控制地走过去,抬手轻轻合上窗户。
朦胧的白纱帘隔绝了昼夜的寒凉,却隔不开屋内的景致。
少女蜷缩在被褥里,被柔软的被子裹得严实,只露出精致的小脸。
白日里鲜活张扬的眉眼尽数敛去,只剩全然的安稳柔软,静谧得让人心头微动,舍不得移开视线。
理智一遍遍催促陈璟赶紧离开,可双脚像是被钉住,分毫动弹不得。
他侧身轻靠在微凉的墙壁上,抬眸望向头顶的夜空。
漫天繁星铺得很满,把院子衬得透亮。
那些星点,像极了喻寻抬眼时,盛满光亮的眼眸。
陈璟皱了皱眉。
他发现自己的情绪总是被她牵动。
尽管表面波澜不惊,可是他骗不了自己。
陈璟无奈闭上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不是不感激她今天在学校挺身而出。
只是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样无助狼狈的时刻。
从学校回来的一路,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没用?会不会听信旁人闲话,觉得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丧门星。
万千情绪堵在胸口,压得他呼吸发沉。
可在里面熟睡的小人儿却一点都不曾了解。
……
早上九点多,喻寻才醒。
窗外天朗气清,暖融融的阳光落满庭院,微风拂着草木,带着暖意。
她伸了个懒走出房间,桌上照旧摆着陈璟备好的早饭。
和往常一样,她端出去喂了门口的大黄狗。
喂完转身的瞬间,她一眼看见老槐树下多了个崭新的秋千。
喻寻下意识弯了弯唇角,缓步走过去。抬手扯了扯绳索,稳稳的,格外结实。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荡过秋千了。
望着眼前这架秋千,思绪忽然飘远。
小时候祖父在自家花园里,给她做过一个十分精致的秋千。
小小的她坐在上面,一群保姆围在旁边,轻轻推着。
那时候她无忧无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她得不到的。
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祖父也会给她摘回来。
如今看着这架朴素的秋千,喻寻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她来到这里,站在这棵老槐树下,就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人终究是会长大的。
喻寻坐上秋千,轻轻晃了几下。
她突然想起昨夜。
因为睡眠本就很浅,在窗户被关上发出吱呀声的时候,她就醒了。
她悄悄睁开眼睛,看见窗边立着一道清瘦高挑的影子。
那人安安静静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直到身影离去,她才起身走到窗边,恰好看见陈璟拎着一捆绳子,走出院门的背影。
这早已不是第一次。
陈璟向来如此,面冷心热,所有温柔都藏在沉默里。
她从不是真的执着于一架秋千。
只是想看看,这个身处贫瘠,满身拘谨的少年,会不会心甘情愿为她用心。
而现在坐在秋千上,她知道,自己的计划又往前挪了一步。
脚尖抵住地面,秋千缓缓停稳。
她抬手,用尽力道,反复尝试,把木板和绳子连接处的扣子解开了几结。
……
陈璟今天和往常一样下地劳作。
太阳越升越烈,正午阳光直直砸下来,后背被晒得灼痛。
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他抬手擦掉额间滚落的汗珠,坐在地头打算先歇一会。
不远处的田埂上,邻居大壮同样被烈日晒得满面通红、汗流不止。
没过多久,一道纤细的身影提着竹篮缓步走来。
“大壮哥,先吃点东西垫垫。”
姑娘身着朴素的花布短衫,指尖递出温热暄软的馒头,眉眼羞怯,自始至终垂着脑袋,透着青涩的腼腆。
见到心上人前来送饭,大壮被烈日晒得紧绷的眉眼瞬间舒展,黝黑的脸上浮起质朴的红,笑得憨厚:“你可真好。我妈说了,等今年卖完谷子,就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姑娘唇角浅浅扬起,羞涩地将头埋得更低。
陈璟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年复一年的春忙和秋收,田埂上这样的画面,他见过许多次。
从前他看不懂,不明白不过几句闲话,怎么就能叫人脸红。
他甚至暗自疑惑,是不是姑娘送来的吃食里藏了别的门道,不然大壮吃过之后,干活越发有劲,脸上总带着笑意。
可如今,陈璟再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似乎有一些懂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也曾在他内心深处浅浅荡起一片涟漪。
他拿出早上从家里带得饼子咬了一口。
“陈璟哥哥,别啃那干硬的饼子了。”
陈璟闻声抬眼,是喻寻。
她手里提着一只篮子,声音温软,一改往日的娇气:“我刚煮好粥,还有小菜,你趁热吃。”
陈璟的心一下跳得很乱。
他接过那碗粥,抿了一口,很香。
“哟,陈璟,真羡慕你,还有这么好看的大小姐来送午饭。”
“可不是,大小姐生得真漂亮。”
大壮和他对象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出声感慨。
陈璟唇角慢慢扬起来,是发自心底的笑。
“你在那儿傻笑什么?”大壮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还有点揶揄,“饼子太硬,把脑子硌坏了?”
陈璟猛地回神。
他这才发现,自己嘴里还叼着干饼,哪里有喻寻,更没有什么热粥小菜。
他心里一震。
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喻寻怎么可能专门来给他送饭。
陈璟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静下心。
这会功夫风刮了起来,透亮的蓝天浮起云块,一点点掩住刺目的太阳。
背上的灼热淡下去,他直起身,继续弯腰除草。
……
晚饭过后,陈璟拿扫帚在院门口扫树枝和柳絮。
喻寻坐在老槐树下那架秋千上,看向他开口:“你做的秋千真好,我太喜欢啦。”
陈川站在边上,眼巴巴的看着秋千。
他也想上去坐一会儿。
之前他跟哥哥提过,想要一个秋千。
那时候正赶上春忙,陈璟天天盘算买种子要多少钱,手里那点钱要怎么省着用,根本顾不上他这个算不上要紧的心愿。
“小豆芽,你过来。”喻寻朝不远处的陈川招了招手。
陈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快步凑过去,以为大小姐玩累了,终于轮到他了。
“你站我后面推我。”喻寻朝他眨了眨眼。
陈川乖乖跑到秋千后头。他喜欢喻寻,喻寻让他做什么他都乐此不疲。
他用劲推着她的后背,秋千一下荡得比刚才高不少。
“再高一点。”喻寻声音轻快。
陈川铆足了全身力气,推得更用力。
喻寻今天没有扎头发,柔软的发丝跟着起落肆意飘起来。
秋千往前荡的时候,几乎要擦到正在扫地的陈璟。
陈璟握着扫帚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陈川:“小川,别玩了,回去写作业。”
陈川听见这话,只能蔫蔫地往屋里走。
喻寻还坐在秋千上晃着,喊他:“小豆芽,你别走啊。”
陈川回头恋恋不舍望了一眼,终究还是跑回屋了。
喻寻转向陈璟,开口:“陈璟,那你来推我。”
陈璟没有应声,握着扫帚,转身往院子里面走。
耳边不知怎么,总萦绕着木头绳索吱呀的断裂声响。
下一秒,喻寻的尖叫猛地炸开。
陈璟心头一沉,不好。
“喻寻!”他丢下扫帚,拔腿往外冲。
绳子断了。
喻寻整个人顺着秋千的力道被甩出去。
距离有些远,他来不及冲过去,几乎是借着惯性滑扑上前。
就在她脸要磕到地面的瞬间,陈璟垫在了她身下。
喻寻落下来时,脸贴紧他,柔软的唇轻轻擦过他的。
只是极快的一下,像蜻蜓点水,转瞬分开。
可这一碰,瞬间攫住陈璟所有的知觉。
后背和粗粝地面摩擦的痛感,一下子远得像是不属于自己。
她散落的发丝扫过他耳尖,一路滑到脖颈,带着她身上浅淡的香,又轻又痒。
他的视线定在她的唇上,挪不开。
“陈璟,你没事吧?”喻寻垂着眼看他,脸上是真切的心疼,身子却没有动。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呼吸交缠,唇瓣只差一点就能再次碰上。
陈璟喉结重重滚了一圈,费力偏开脸,拉开那寸危险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发着哑:“你没事就好。”
喻寻还伏在他身上,微微歪头,眼底带着不解:“又没有摔到脸,怎么这么红?”
这句话落在耳里,把他勉强绷住的那根弦扯得发颤。
他胸腔里的心跳撞得很重,隐忍地出声:“你先起来。”
再这样近,他快要撑不住了。
喻寻只好起身,顺手拉了陈璟一把。
陈璟没再说话,匆匆转身往回走。
喻寻看得清楚,他的衣服被碎石磨破,后背蹭出一片通红。
她抿了抿唇,默默跟在他身后回去。
……
陈璟回到屋中,脱下磨破的衣衫。
布料蹭过擦伤的后背,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他暗自庆幸刚才护住了喻寻,早知如此,就不该做这架秋千。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陈璟,你还好吗?”
喻寻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罐药膏。
陈璟转过身,摇了头摇道:“没事。”
喻寻顿时瞪大双眼。
陈璟的上半身一览无余的袒露在自己面前。
他是典型的宽肩窄腰。
肌肉紧实,手臂线条流畅,劲瘦腰肢上的六块薄肌整齐排列。
因为长年在地里干活被太阳晒的原因,他的肤色是偏深的小麦色。
即使身子没有完全长成,也衬的他多了几分健硕和野性。
上一世哪怕陈璟是他的未婚夫,因为两个人之间的隔阂,他也没有看过陈璟得身子。
所以她全然不知陈璟身材好,而且从小就这么好…
“药……我放这儿了。”喻寻说得磕磕绊绊,“你自己涂,我先回去了。”
话音落,她转身快步跑回房间,门“砰”地一声合上。
陈璟望着她别扭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低低笑了一下。
之前她让他抱,让他背,就连刚才那场意外的触碰,她都一副坦然自在,浑然无事的样子。
不过是他脱了上衣,她反倒慌了。
他终于知道,原来大小姐也会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