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狂风大作。
不多时，闪电撕开沉沉的夜幕，雷声紧随其后砸落。
暴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打在屋顶与窗沿。
这是喻寻下乡一个多月，遇上的第一场雷雨。
天光骤然一亮，刺得她瞳仁发紧。
她来不及抬手捂耳朵，惊雷已经轰然炸开。
喻寻一下子坐起来，拽过被子牢牢裹住脑袋，裹得密不透风，却一点用处都没有。
她依旧能看见窗外粗粝的闪电一次次撕开夜色。
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每一声雷响过后，恐惧悬在心里，等着下一声轰鸣落下来。
天公不作美。
偏偏拿她的弱点开玩笑。
又一道闪电劈落，把整间屋子映得透亮。
喻寻心里一紧，预感接下来会是一声巨响。
恐惧压不住，她翻身下床，径直冲了出去。
刚拉开门，一头撞进一个带着雨气的人怀里。
厨房里没有点灯，四下昏沉沉的，她辨不清来人。
“啊，有鬼！”喻寻脸色惨白，失声喊出来。
惊雷和她的叫声叠在一起，震得陈璟耳尖发麻。
他伸手按住喻寻发抖的肩，声音放得很轻：“喻寻，看清楚，是我。”
喻寻定了定神抬眼。
真的是陈璟。
他身上还罩着雨衣，额前碎发浸了雨水，正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流。
“这么晚了，外面雨这么大，你去哪里了？”喻寻的声音依旧发颤。
“去了趟谷场。”
陈璟早料到这场雨来势不小，雨刚下的时候就出了门，赶去关上谷场的进水口，不然地里新冒的幼苗，全会被雨水泡烂。
喻寻轻轻点头，站在原地看着他把雨衣脱下，挂在墙边。
陈璟正打算回屋，喻寻跟了上去，扯住了他的衣角。
陈璟开门的手顿住，侧过头：“怎么了？”
喻寻没有出声，指尖依旧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难以启齿。有点害怕把真正脆弱的一面暴露在陈璟面前。
天边又是一声惊雷轰然炸响。
“啊！”喻寻下意识伸开胳膊，紧紧圈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双眼闭得严实。
“害怕打雷？”陈璟的声音低沉发哑，被她箍得微微气息不畅。
几声零星闷雷滚过，喻寻才稍稍回神，抬眼望向他。
陈璟眉峰微蹙，眼底藏着几分疼惜。
她轻轻点头，像只受了惊的小猫，嗓音软乎乎的：“陈璟，我怕。”
她的手臂依旧环着他的腰，没有松开。
陈璟垂眸，望着怀中人巴掌大的一张脸，白得近乎失色，眼尾泛红，水光在眼底晃着。
他温柔更甚：“别怕，我在呢。”
胸腔里的心跳撞得厉害，几乎要冲破肋骨，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借着夜色，把她送回屋里。
“你去睡吧，我就在门口守着。”
“嗯。”喻寻松开手，躺回床上。
陈璟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她躺下，一遍一遍调匀呼吸，让自己尽量保持冷静。
喻寻清楚陈璟就守在门口，却没有了半点睡意。
屋内漆黑一道人影立在门边，看着莫名叫人心头发紧。
“陈璟，你能不能进来，坐在我旁边？”喻寻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声音软软的。
陈璟迟疑片刻，脱了鞋迈步进去，在她身侧坐下。
“睡吧。”他低声说。
“有你真好。”喻寻安心合上眼。
任凭窗外狂风翻涌、惊雷不断，她心里，再也没有刚才那种刺骨的恐惧了。
……
五月中旬，地里的农活忙的差不多了，往后只需要静等谷苗长大，抽空除除草就行。
陈璟打算去镇上的工地寻点活计。
上次做工结的工钱已经拿到手，正好趁着去镇上，割点肉回来，给喻寻做点吃的，再买些陈川要用的物件。
天刚亮，陈璟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他换下平日里下地的粗布衣裳和白马褂，穿了件黑衬衫，配长裤，整个人看着清爽利落。
“陈璟，走了啊，就等你了。”大壮开着小三轮，停在院门口喊他。
“来了。”陈璟步子大，几步走到车前，抬脚就跨了上去。
“等一下。”喻寻从屋里走出来，“陈璟，我也要去。”
陈璟转头看向她。
今天她穿一条淡紫色收腰长裙，脚上踩着高跟鞋，模样精致惹眼。
“下山的路颠簸，不好走，你在家等我，好不好？”陈璟劝她。
喻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点执拗：“我就要去。”
“行嘞行嘞，大小姐上来吧，就是路颠，你等会儿抓好了。”大壮笑着搭话，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喻寻朝陈璟伸出手，等着他拉自己上车。
陈璟拗不过她，只好依着她。
喻寻坐上三轮车，脸上看着笑意浅浅，心里早已暗自发愁。
她一点也不想坐这个下山，来时那段颠簸的路，滋味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她没得选。
村里信号太差，她已经一个半月没能和祖父通上消息，还有事情要要周磊去办。
她攥紧手里的手机，暗暗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任由三轮车往山下驶去。
从村子到镇上，要耗上一个钟头。
到了地方，三人先去了工地。
这里在建一座大型木材厂，正缺人手。
大壮停稳三轮，几个人依次下车。
“你是跟我进去，还是在这儿等？”陈璟伸手，扶着喻寻从车上下来。
喻寻扫了一圈四周，没有能安稳落脚的地方，轻声说：“我跟你一起去。”
她清楚，陈璟往后的路，就是靠着建筑业走出来的。
眼前这个尘土杂乱的工地，正是他踏进行业的起点。
她心底默地想着，从这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就要顺着上一世的轨迹，慢慢铺开了。
所以她有必要去看看，以便为后续的计划做准备。
陈璟颔首，三人一并往里走。
工地上不少工人的视线，都落在喻寻身上。
她生得白净漂亮，一身精致的衣裙，和满是水泥钢筋的工地格格不入。
陈璟察觉到那些打量的目光，偏过头，低声叮嘱：“跟紧我。”
“好。”喻寻点头。
……
陈璟父母在世时和工地的包工头有几分交情。
再加上陈璟肯吃苦，干活手脚麻利，之前也帮过包工头不少忙，对方不单收下了他，连带着同乡的大壮也一并留下。
事情敲定，三人离开工地。
“陈璟，这次真谢谢你。”大壮比陈璟大两岁，两人一同长大，他也是平榆村里少数待他真心和善的人。
“谈不上谢，你也帮过我很多。”陈璟抬手，拍了拍大壮的肩膀。
喻寻跟在后面，一路沉默。
心底漫上来一层无力。
陈璟的事业确实是往前迈了一步，可包工头给他安排的，只是一线的苦力活。
在这样偏远的小镇，困在底层，他要搬多少袋水泥，才能熬出后来的模样？
她很难想象后来的陈璟是怎么走这座大山的。
……
大壮去忙自己的事，约好下午碰头一同回村，陈璟带着喻寻逛集市。
街上人来人往，喧闹不休，男女老少挤在一处。
吃食、杂货摊沿着路边排开，叫卖声、讨价声缠在一起，满是烟火气。
喻寻站在里面依旧惹眼，一走一过，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还有不少男人看向陈璟，眼里满是羡慕。
这是喻寻头一回见这样的集市，可她半分不觉得新鲜热闹。
人潮拥挤，嘈杂声震得太阳穴隐隐发涨。
路过早餐摊时，炸油条的油烟扑面而来，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陈璟瞥见她皱紧眉，抬手捂住口鼻的模样，垂了垂眼，没有说话。
若是带陈川过来，这孩子定会一路雀跃，缠着他买油条、要棉花糖。
但喻寻不一样，这样底层的烟火，本就不是她习惯的。
他悄悄加快脚步，只想早买完东西，让她少受些煎熬。
集市尽头开着一家照相馆，这里人少，比别处清静许多。
喻寻在照相馆旁的木椅坐下，朝陈璟招手：“我累了，在这儿歇一会儿。”
陈璟觉得这样也好，叮嘱她待在原地，不要随便走开。
喻寻乖乖点头。
总算把陈璟支开，她心里盘算着，终于能给祖父打电话了。
“哎哟，小姑娘长得可真俊。”照相馆的老板娘笑着走出来，“要不要拍张相片？你拍出来肯定好看。”
喻寻摇了摇头，直接回绝。
她对拍照向来挑剔，在京市，拍照有专门的化妆师、造型师打理。
这儿什么都没有，连相机看着都老旧。
店里生意清淡，好不容易遇上人，老板娘不肯作罢。
“我给你试拍一张，你先看看。”她抬手举起相机。
刺眼的闪光灯猛地一亮，喻寻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拍了下来。
“你看多好看，快瞧瞧。”老板娘把相机递到她面前。
喻寻心底生出几分不耐：“你觉得好看，那你自己留着就好。”
她摸出手机，惊喜地发现信号满格，快步走到照相馆侧边的拐角，拨通了祖父的电话。
简单说了近况，报过平安，她又拨通周磊的号码。
“大小姐，您有什么吩咐？”听筒里，周磊的声音恭谨。
“你帮我去办一件事。”喻寻沉吟着开口。
……
陈璟拎着东西回来，目光一扫，刚才还坐着人的木椅空空如也。
心底瞬间涌上一丝慌乱，他快步走到照相馆门口，嗓音带着急切：“老板娘，请问您有没有看见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刚才一直坐在这里？”
“你说那姑娘啊。”老板娘笑着应声，“刚才还在我店里拍了张照片呢，好看得很。”
“她人呢？”陈璟下意识抬眼望向四周。
“刚走没多久，往那边拐角的方向去了。”
陈璟闻言立刻转身，正要迈步去找人，却被老板娘连忙出声拦下。
“小伙子等一下，这姑娘拍了照片，还没给钱呢。”
说着，老板娘将一张刚冲印好，还带着温热的照片递了过来。
陈璟伸手接过来，目光落在照片上。
明媚的天光落在喻寻肩头，她乌黑的长发被微风撩起几缕，眉眼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茫然，纵然如此，却依旧美得干净又耀眼。
他一眼看出这是抓拍的，也知道这是照相馆惯用的伎俩。
可陈璟没有戳破，只是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摩挲过相片微凉的边缘，喉间微松，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浅浅的笑意。
“多少钱？我付。”
“二十元。”老板娘眼神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陈璟没有丝毫犹豫，利落掏出兜里仅剩的零钱，细细数好递了过去。
付完钱，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张相片放进口袋里，快步朝着拐角的方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