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四月上旬，正是农忙的时候。
陈璟每天早出晚归，大部分时间都在谷田里，施肥、浇水，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四月底，埋进土里的谷种终于顶破泥土，冒出了嫩苗。
往后，他又多了清理杂草这桩活。
他心里打着主意，等把地里的活儿打理得差不多，谷苗就能自己慢慢生长。
赶在秋天收谷子之前，他就去镇上的工地找份活，再多挣一份收入。
大小姐还住在他家里，他不能天天让她跟着自己吃粗茶淡饭。
夜里偶尔没事，等弟弟睡熟之后，陈璟就会翻出之前去镇上卖废品时捡回来的旧高中数学、物理课本，悄悄看上几页。
父母出事的时候，他才读到高二下半段。
当时老师专程来找过他，说可以帮他申请助学金，问他要不要接着念书。
他想都没想就回绝了。
家里只剩他和年纪还小的弟弟，现实摆在眼前，他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坐在教室里读书。
那时候他心里就认定，就这样算了。
就算继续上学，也改变不了无父无母、处境窘迫的现状。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走不出这座大山。
可心底那份对读书的向往，从来没有熄灭。
书上的内容他理解起来并不吃力。
他也不清楚，把这些书看完，到底能改变什么，未来又会走向哪里。
可这些书页，是他枯燥贫瘠的日子里不多的念想和希翼。
……
那场雨天过后，喻寻再也没有去过谷场。
日子一天天滑过，她渐渐察觉到陈璟态度的变化。
这一个月里，他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对她带着明显的排斥。
可这份缓和之下，是更深的疏离。他开始不动声色地避开和她独处的所有机会。
每日清晨天光微亮，厨房里会准时温着多出来的一份早饭。
他从来不多停留，摆好饭菜便转身出门，一头扎进田里的农活。
下午干完活回来，他也是沉默地收拾东西、打理琐事，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
只要喻寻不开口，这一整天，他们之间就只剩沉默。
晚风缓缓拂过院子，喻寻蜷坐在折叠椅上。
她来到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
手里的手机始终是一片死寂，没有半点信号，彻底隔绝了她和外面的世界。
漫长的等待消磨着耐心，原定的计划迟迟无法推进。
她不清楚自己的计划还要耗上多久才能完成，但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原地消耗下去，必须想办法打破现状。
……
直到暮色漫上来，陈璟依旧没有回家，就连每天准点放学的陈川，也不见半点影子。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喻寻心里悬着，索性披上外套出门去寻。
村里的路上，往来的村民见了她，都热络地笑着招呼，邀她进屋坐坐。
喻寻都礼貌地一一婉拒，满心只想着快点找到陈家两兄弟。
途经村长家门口，她远远看见了小胖。
小胖是陈川的同班同学，喻寻抬手朝他招了招。
“小胖子，今天放学，见过陈川吗？”
小胖连忙跑过来，点点头：“陈川在学校跟人打架，被喊家长了，放学那会儿还待在校长办公室没出来。”
听完这话，喻寻心头顿时了然。
原来是兄弟二人在学校闹出了事。
刚才她还在暗自琢磨，要怎么找契机拉近和陈璟的距离，眼下反倒送来了一个现成的由头。
她从衣袋里摸出一支进口的棒棒糖，递到小胖手里。
“能不能带我去学校找陈川？”
小胖眼睛一亮，飞快接过糖果，满口应下：“好！”
平榆村的小学就挨着村委会，校舍简陋破败。
操场地面铺着粗沙，孤零零立着一个锈迹斑驳的篮球架，所谓教学楼，不过是一排低矮的小平房。
如今喻寻对这个村子的落后程度早已见怪不怪。
她抬步往里走，侧头对身旁的小胖道：“快，带我去校长室。”
……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一记耳光狠狠落在陈璟脸上。
他的头微微一偏，身子却硬生生钉在原地，半步都没有后退，反手将陈川护在自己身后。
陈川的模样也十分狼狈。
小脸沾满尘土，校服被撕扯得歪歪扭扭，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止不住地发抖。
那名三十多岁，面目泼辣的女人，伸手指着陈璟的鼻子厉声怒骂：“陈璟，你就是个丧门星，看看你这混账弟弟，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
她身旁的男孩额头淌着血，正放声嚎哭。
女人看着自家孩子的模样，只觉得方才那一巴掌依旧不解恨，又再度往前扑上来，抬手就要继续动手。
“够了，这位家长，你先冷静。”校长和班主任连忙上前阻拦。
“我弟弟不会平白无故动手。”陈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韧劲。
陈川还在抽泣，伸手指着对面的男孩，哽咽出声：“是他先骂我的，说我是没爹娘的孤儿，还说我哥是废物。”
那男孩抹着眼泪，不服气地回嘴：“说你又怎么样，本来就是。”
妇人一把将自己儿子拽进怀里，语气凶狠：“我儿子要是出半点事，我饶不了你们。”
陈璟心里已然明白。在场的校长、老师，都和这女人沾着亲戚关系，无论他怎么辩解，都不会站在他们这边。
他看见小男孩的确是因为自家弟弟额头受了伤，压下心底翻涌的火气，开口：“医药费，我们会赔。”
“赔钱？你拿得出钱吗？”妇人得理不饶人，言语刻薄，“就算把你家房子田地全卖了，又能值几个钱。”
陈璟神色没有松动，语气依旧笃定：“我只承担该付的医药费，其余的，一分不会多给。”
他心里十分清楚，一味退让妥协，只会换来对方得寸进尺的欺压。
眼前这一家人，本就不是讲道理的人。
“我打死你这个丧门星。”女人见陈璟态度强硬，怒火再起，又扬手就要朝他扑过来。
校长生怕事态闹得无法收拾，连累自己的名声，连忙上前把女人拽到一边，低声劝道：“他家肯赔钱就已经算不错，真把人打伤了，反倒得不偿失。”
妇人思忖片刻，觉得这话有理。
她转回身，目光落在陈璟身上，嘴角勾起刻薄的讥笑，满脸都是居高临下的不耐：“现在给我跪下，磕个响头，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
“你别太过分。”
陈璟双拳紧紧攥起，指节绷得泛出青白，
他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和解，是**裸的羞辱。
他抬眼望向一旁的校长，对方却缄口不言，貌似默许了家长这个无理的要求。
见陈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妇人眼睛一瞪，厉声叫嚣：“不肯是吧？那我就让全校都知道你弟弟打人，直接把他劝退，这学，他别想再上。”
一旁的陈川早已吓得失了神色，连放声大哭都不敢，肩膀不停发抖。
“陈璟，说到底是你弟弟动手在先，不如就服个软，道个歉。”校长开口道。
陈璟的拳头攥得更紧，额角青筋隐隐凸起。
他心里清楚，倘若这件事闹开，陈川会被钉上“爱打人的坏孩子”的标签。
往后在学校，免不了被老师另眼相看，被同学孤立排挤。
医药费他可以一点点想办法凑齐，可那些四处散播的闲话，才是最磨人的。
自己九岁的弟弟，本就已经承受了太多旁人的闲言碎语。
他不能任由事情继续恶化。
“好。”
后槽牙被他咬得发紧，声音压得很低。
他在心里强迫自己冷静，不过是再添一层屈辱而已，好像也不会少掉一块皮肉。
他不再犹豫，正要屈膝往下跪。
“等一下。”
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划破室内压抑的气氛。
陈璟应声回过头。
喻寻推门而入，脚步干脆，直接闯了进来。
“你们就是这么欺负我家陈璟的？”
她快步上前，径直挡在陈璟身前，伸手扣住他的胳膊，将已经半蹲下去的人用力拉了起来。
刚才她就站在门外，里面所有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都听在了耳里。
她清楚，陈璟看上去沉稳成熟，事事都自己扛，可他终究才十九岁。
面对这种裹挟着人情与权势的逼迫，他根本没有足够的办法去抗衡。
陈璟怔在原地，一时没有回过神。
往日在家里，喻寻总是一副娇软模样，说话语调温温软软。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眼神冷得彻底，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大小姐，您怎么过来了？”校长连忙迎上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
他正等着喻家扶贫项目的拨款，打算重修这所破旧的小学，心里十分清楚，这位大小姐万万得罪不起。
“我呀，最讨厌你们这种仗势欺人的人。”
喻寻目光扫过面前的女人，刚才还气焰嚣张，此刻已经怯生生退到一旁，不敢再出声。
村里的人都受过喻家的接济，就算喻寻年纪尚轻，也没人敢轻易冒犯。
“大、大小姐，我儿子被陈川打成这样，我做母亲的心里着急，也不能全怪我啊。”妇人声音弱了下去，还想辩解两句。
喻寻往前半步，“既然心疼孩子，不去赶紧带去看医生，反倒在这里逼别人下跪。我看你儿子，也没什么大事。”
一番话堵得女人哑口无言。
她转而看向校长继续道：“这件事，希望你妥善处理。陈川必须继续留在学校读书，往后在校，也要得到公平友善的对待。”
校长连忙应声：“大小姐说得是，就照您的意思办。”
他转头对着妇人摆手：“这事到此为止，赶紧带你儿子去医院检查。”
妇人不敢再多言，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
一旁的陈璟忽然开口，嗓音带着压抑过后的沙哑：“医药费我会照赔。也请你管好你的孩子，不要再随意出言侮辱别人。”
女人不敢再多辩驳，连忙点头。
……
风波落定，天色渐晚。
陈璟牵着陈川，喻寻走在一旁，三人并肩往家走。
残阳斜斜铺落，把三道身影拉得又细又长，一路沉默，没有谁开口说话。
喻寻偷偷侧过眼，打量身侧的陈璟。
她心底暗自揣度，自己及时赶到解围，算得上是雪中送炭。陈璟总该会对自己生出几分动容。
可陈璟垂着眼，眸光沉沉，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始终没有转头看她一眼，连一句道谢，都迟迟没有说出口。
“喂，陈璟。”喻寻恢复以往轻快的模样。
陈璟眼皮动了动，依旧没有出声。
看着他这副木讷沉静的样子，喻寻心底有些按捺不住，险些就想伸手去揪他的耳朵，直白地问出口：你心里是不是很感动，是不是快要喜欢上我了。
念头一闪而过，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冒失。
她得稳住，要保持温柔从容，等他主动开口。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自己强求来的感激，而是他发自内心、心甘情愿的靠近。
回到家中，陈璟依旧缄默不语，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小川，去抱柴火，我来做饭。”他声音沙哑，掩不住一身疲惫。
陈川心里清楚今天闯下的祸，干活格外利落，应声便转身去了柴房。
喻寻望着他这副样子，终究还是没忍住。
“喂，今天是我帮了你，怎么连句谢谢都没有。”
陈璟放下手中的水瓢，指尖顿了顿，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今天谢谢你。”
“以后像这样的事，你躲远一点就好了。”
喻寻瞬间读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并不想要她的帮忙。
“陈璟，你也太不懂礼尚往来了。”她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帮了你这么大的忙，难道不该奖励我点什么吗？”
她今天梳了个高马尾，一路晚风刮过，发丝有些散乱，额前几缕碎发软软地贴在皮肤上，透着几分鲜活的俏皮。
陈璟没忍住，静静的看了她一会。
“我没有什么可以给大小姐的，我也给不起。”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攥着自己衣襟的那只手上。
那双手肤色白皙，干净得不染尘埃。
反观自己身上这件衣裳，粗糙，肮脏，满是尘土。
她对自己好，可自己又能回报她什么呢。
他宁愿不要这份好。
落日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消散，晚风掠过院落。
大小姐仰起脸，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抬手指向院门外那棵老槐树。
“有空帮我做个秋千好不好，我想荡秋千。”
陈璟怔了片刻，神色没什么起伏，只淡淡道：“吃饭吧。”
说完转身走到桌边，自顾自坐下来，低头开始吃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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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美救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