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顾昭便已起身。
她几乎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黑。
顾昭想不通父亲知晓几分,又为何放纵钟进?
顾戊在其中又掺和了些什么?
这些与父亲想让她嫁与郑辞一事又是否有关?
她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更不敢想。索性又换了劲装,在院中又练了足足两个时辰的长枪,才勉强将心头那翻江倒海般的郁闷压下去些许。收了枪,想起昨日答应顾灵的事,草草擦了把汗,便往凝香苑走去。
而此时,新夫子正站在东跨院顾耀的卧房门口,面无表情。
下人们端着盛满热水的铜盆,手巾进进出出,却始终唤不醒榻上那位小爷。
崔瑾在门口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终于抬步进屋。屋内陈设华丽,熏着甜腻的暖香,顾耀正躺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脚下,中衣敞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崔瑾走到床前,垂眼看了片刻。也没人告诉他,给人当夫子,还要负责叫人起床的。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用恰好能让屋里人都听清的音量,幽幽开口:“顾家有子,身长九尺,青面獠牙,力能抗鼎,一枪便戳着那……”
话音未落,床上的顾耀一个激灵,像是被枪扎了屁-股,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喊道:“我阿姊来了?在哪儿?”他胡乱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瞪大惺忪睡眼,慌张地环顾四周。
崔瑾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又俊美得有些过分的脸上,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
他猜的果然没错。
那位打退北厥特勤的人,压根不是什么收养的义子,而是靖北节度使顾宁远的嫡长女顾昭。
昨日的枪法让他心中疑虑,眼下顾耀倒是解了他的惑。
结果惊魂未定的顾耀没听到意料之内的怒骂声,愣怔片刻后,他揉揉眼睛,看清面前只有崔瑾和下人,全身骨头一软,竟又瘫回床上,不满地嘟囔:“吓死我了……还以为那凶婆娘又来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翻了个身,背对着崔瑾:“别拿我阿姊吓我。母亲那是看在父亲的份上,给她几分面子,我可不给。她一个女子,整天舞刀弄枪,混在男人堆里抛头露面也就罢了,还妄想管教我!这个家,终究以后是属于我顾耀的,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早晚要嫁出去的外人!”
崔瑾皱眉,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凝香苑里,顾灵一早便去向母亲请安,又听闻家中过段时日要举办赏花宴的消息。顾灵心下不解,深秋时节,万木凋零,百卉俱残,府中除了几株银杏和蜡梅,还有何花可赏?她当即便把疑惑问了出来。
母亲闻言慢悠悠地说:“当然是终身大事。”
顾灵当时手猛地一抖,捧着的茶盏差点摔落,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可她竟似毫无所觉,一颗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而后才听到母亲幽幽补了一句:“是你阿姊。”
顾灵这才长舒一口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她今年二八年华,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但她希望婚姻大事能自己做主,嫁个知心良人。
父亲和母亲看似很好,相敬如宾。但顾灵知道,母亲并不爱父亲。她只因当年家中中途败落,如意郎君弃她而去。迫于无奈,才嫁进顾家续弦。
自己不愿成为母亲的样子。
“母亲,不知阿姊要嫁与谁?”她轻声问道。
“郑家。”
顾灵正坐在廊下发呆,手中绣帕无意识地绞着,瞧见阿姊过来,眉眼才弯弯地笑了,招呼道:“阿姊,怎的一早便来了我这里?”
“来给你道歉的!”顾昭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廊下的栏杆上,背靠着柱子:“半边娇我怕是买不了了。”
“无妨的,本来就是给阿姊找个借口出去透气,买不买有什么要紧的?”顾灵笑着开口。
“哎!”顾昭长叹一声,仰头望天,晨光落在她的鹅蛋脸上,在睫毛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不想自家妹妹也跟着自己烦心,便压下心头的郁气,换了个轻快的语气道:“母亲给耀郎新找的夫子昨日到了,听闻颇有才学,你我去崇文堂听听看如何?”
----
顾府外宅西北角有一处小院,名唤崇文堂。院墙低矮,青藤攀附,院中两株银杏树树遮出大片浓荫,秋日里金黄落叶铺地,别有一番意趣。
顾灵跟着顾昭一同前去,两人走在路上。顾灵试探性开口:“阿姊可知家中要办赏花宴?”
顾昭有些发懵,脚步微微一顿:“府中还有花可赏呢?”随即意识到什么,自嘲地补了一句,“哦,看来是赏我。”
顾灵听到姐姐这么说,眉眼间掠过一丝不忍,但又道:“母亲说,她亦想让阿姊承欢膝下。但奈何父亲说时局如此,听闻郑小郎君人还不错,想来阿姊嫁过去也能像现在这般潇洒畅快。”
“也许吧。”顾昭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句。
此刻,她特别想去找北虏打一架,若能打退北虏,既能为平宛百姓报仇,说不定还能让父亲回心转意。若不幸战死沙场,也就不用嫁人了。
她自小便立志如父亲一般,纵马沙场,快意杀伐。终生囿于后宅,她不愿。
正想着,她发现自己走到崇文堂门口,此地是顾耀平常读书的地方。
堂内传来夫子崔瑾的声音:“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此话出自《道德经》,不知顾小郎君如何理解?”
顾耀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这是他开蒙时学的东西。
但他莫名有点怕这个夫子,尤其刚从塌上醒来,便瞧见一双淬着冰的眼睛时,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对方。
不过不重要,这人会和前几个夫子一样,从顾府落荒而逃。
顾耀清了清嗓子:“这句话就是说……就是说能说出来的道,便不是真的道,能叫出来的名不是真的名。”瞧着崔瑾没打断他,他愈发大胆:“混沌状态,才是天地本来的样子,有了名字,才是生成万物的根本。”
崔瑾勾了勾唇,声音平淡道:“顾小郎君也不算不学无术,起码开蒙时学得还不错。”
顾耀:“……”
顾耀忍下想揍人的心,难得好脾气地拱拱手:“耀儿想问先生,不知先生有何高见?”他盘算着,只要对方走近,他便将怀里的药粉往前一撒。这夫子只要沾上,必会满脸毒疮。形貌有亏,便意味着德行有亏,日后自然也不可能再给他上课了。
西州的赛马馆最近又出了新马,他只想和好友出城痛痛快快地跑上一跑。
崔瑾瞧着他的好学生将左手拢在袖中,温声道:“高见倒是不敢当。”
“就像你此时一定想着,如果我靠近你,你便把袖中的东西撒向我,到那时,我便会灰溜溜地出门。如若没撒成,你顶多道一句歉。你是靖北节度使的嫡子,在西州,无人真敢拿你怎么样,这便是你眼中的道。”
“让我猜猜,袖子里的是毛茛粉?”崔瑾眨了眨眼,含笑道。
本是如沐春风的笑意,落在顾耀眼里,却好似大祸临头。
顾昭在门外已听了半晌,索性撇下灵妹,径直迈步上前,抬脚便朝顾耀后腰狠踹一脚,顺手将他袖中的东西掏了出来。
果然是毛茛粉。顾昭怒道:“快给先生道歉!”
她转身朝崔瑾一拱手:“先生抱歉,耀儿顽劣。”顾耀刚从地上爬起来,不情不愿跟着阿姊拱了拱手,附和一句:“先生,我知道错了。”
崔瑾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分明:“你嘴上说知道,心里-根本不觉得错。因为你一说我错了,便觉得这件事已经翻篇,可真正的知错,是说不出来的。是下次你再想做坏事的时候,那只手自己不动了,那才是真正的道。”
“今日的课上到这里,明日,在下希望听到顾小郎君对《道德经》这段话新的理解。”
说完,崔瑾施施然正要离开。
顾昭在背后喊住他:“先生。”
崔瑾回过头,他今日穿着一身碧色广袖长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可配上那张脸,顾昭觉得,像个妖道。
顾昭抱拳道:“《道德经》中有些疑惑想请教先生,不知先生可有空闲?”
“悉听尊便。”崔瑾淡淡道。
顾昭留下还未回神的顾灵和正气恼不已的顾耀,自己与崔瑾并肩走了出去。
过了许久,顾灵才呆呆地开口:“阿姊见过新来的夫子?”
“见过啊,是我带崔瑾去的。哎,你说他这人怎么和以前那些夫子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顾灵脱口而出。“以前那些迂腐的老头子,怎么能和他相比?”话说出口才觉不妥,脸微微一热,忙掩饰般垂下杏眼,“我是说先生颇有才学,自然……自然和那些迂腐老夫子不同。”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此话出自《道德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道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