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本想问父亲,那日自己贸然去追北虏,是否打乱了他的计划,才会遭此重责?
她还想再问父亲,如若自己未去,按原计划,那二十几名妇人又将如何?
平宛又为何会遭此劫难?
她有太多的疑问,可当她鼓起所有勇气踏入外书房,面对父亲那张冷硬的脸,酝酿了一路的话却被他轻飘飘一句“给你相看了一门亲事”堵得严严实实。
顾昭终是一句话也没说。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父亲陌生的可怕。
她浑浑噩噩地离开外书房,一个人穿过寂静的回廊,径直回了海棠苑。
一进卧房,她反手“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几口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沉又闷,几乎喘不上气。
让我走出宅院,让我学会骑马厮杀,让我带着飞骑都在靖北与北虏拼刀子,现如今,一句话就要折了我的翅膀,为什么!
她走到屏风后,动作有些粗暴地褪下身上的常服,换上一袭紧束的玄色劲装。乌发被她高高束起,用一根红绳紧紧缠住,走到墙边,取下那杆跟随她多年的银枪。寒光凛凛,映出她此刻迷茫又冰冷的脸。
她大步穿过回廊,站在庭院中-央,闭上眼。
【你今日遇到的幸亏是阿勒普这个蠢蛋。若是遇上莫贺咄,你还能有命回?】
顾昭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腰胯-一沉,银枪猛然前送,枪尖破空,发出一声啸鸣。
【自古以来,女人便应安于后宅。】
顾昭手腕一抖,枪头撩起,又猛地横扫,院中树叶四散飞旋。
【若你嫁入城博,我们顾家与郑家亲上加亲。他日若这世道再有什么变化,至少也能保有一争之地。】
【昭儿,你是顾家长女,现如今,不容你再任性了。】
顾昭拧腰回身,长枪穿出,枪尖点地借力,整个人腾空半转,枪杆砸向地面,又连刺几枪,一枪比一枪快。
【某听闻你母亲给耀儿新请了一位夫子,出身清河崔氏。你若在府中闲得无聊,也去听一听罢。】
顾昭余光忽然瞥见两个人影,正从月洞门外朝这边走来。她心头那股邪火噌地窜起,想也没想,手腕猛地一翻,如毒蛇吐信,直直刺向走在前面那人的咽喉!
“唰——”
枪尖堪堪在对方的下颌处停下。
他没有躲。
一双好看的狐狸眼微微上挑,正平静地望着她。
顾昭收手,将银枪拄在地上,有些气喘道:“抱歉,一时不察,惊扰先生了。”
弟弟顾耀从那人身后探出头来,脸色发白:“阿姊枪法好生威风。”
“你躲在旁人背后作甚?”顾昭今日气不顺,看到不成器的弟弟更是一股火:“我还能宰了你不成?”
她看着顾耀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心里一阵烦闷。父亲竟想让她嫁人,到他年迈时,靖北的边防难道要靠现如今的顾耀么?
“你若武艺和学业能专注其一,也不至于天天让母亲上火。”顾昭忍不住继续数落。
“大娘子的武艺倒是颇为高超。”那人冷不丁开口,声音温润如玉。
她扫了一眼顾耀身边那位,正是在大门口遇见的夫子。
顾昭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审视和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迁怒:“先生胆子也颇大。方才我若再往前进一步,先生恐怕此时已经身首异处了。”
“在下还得多谢大娘子枪下留人。”他不慌不忙,朝她从容作了一揖。
“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在下姓崔,单名一个瑾字。”
顾昭盯着他的眼睛,故意问道:“莫非是清河崔氏的崔?”
“是。”崔瑾温声回道,“不过在下只是清河崔氏的远支。昔年萧贼乱军肆虐时,家中死的死,散的散,侥幸存活的长辈略通些经学,这才勉强以此为生,当个夫子混口饭吃罢了。”
顾昭点点头,转而看向顾耀,语气重新变得冷硬:“既是母亲重金请来的夫子,你便好生跟着学。若再敢耍花样气走先生,我定不会饶你!”
顾耀缩缩脖子,含糊应了声“是”。顾昭瞧他这副模样,眼不见心不烦,提着枪转身回了屋。
刚回屋,便见榻上悄然放着一封密信。顾昭展开:平宛屠城两日前,斥候便已探得北虏南下消息,却未见临州营有任何部署,是否续查?甲。
写信的是玄衣都甲字队的领头人顾甲,该组主要负责情报探听。
玄衣都近千人,分甲、乙、丙、丁、戊五队。每五年选拔一次能人异士加入其中。训练有素者常化整为零,散入各营充任各都副将、虞侯、孔目官乃至亲兵等职,暗中相互联络。这支力量初立时奉顾宁远之令,直至顾昭入营后,她渐渐在其中安插了一批精锐女子。顾昭与玄衣都众人年龄相仿,朝夕相伴,玄衣都俨然唯她马首是瞻。顾宁远早知此事,但念她屡建奇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斥候既已提前探得北虏消息?
为何平宛还会落得这般人间地狱?
盯着信的顾昭眉头紧锁,秃鹫盘旋,啄食焦尸的惨状瞬间涌入脑海,她心口骤然抽紧,脑子像同时被无数根细针扎着,钝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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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昏暗,下人将回廊柱子上悬着的灯依次点亮。从东西跨院穿廊而过,便是正院安和堂。
堂内,暖意融融。
安和堂是顾宁远和花氏的居所,此刻她正对镜理妆。
今日知晓二郎归家,刻意选了对方最爱的式样,却见镜中面黄肌暗,花氏簪钗的手怔了半晌。
疾病终是伤了她的根骨。想起先前医官的话,花氏心中一阵悲怆。
她方三十又六,耀儿刚满十七,灵儿不过才十六。
如若自己稍有差池,她不敢想……
顾宁远处理完军务,推门而入。她忙压下心头那点涩意,重新换上温婉笑容,起身为对方解下外袍,又沏了新到的秋茶。
“二郎,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她将茶盏递到对方手边。
顾宁远接过,抿了一口,神色淡淡。
花氏觑着他的脸色,刚想坐在凳子上,却不小心被脚凳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哎呀”一声低呼。
顾宁远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她的胳膊,将她扶稳,出声责怪道:“云…澜娘,小心些。”
花氏没计较他的口误,只是顺势靠过去,温软的身子贴着他的手臂,嗓音柔得能滴出水:“二郎,阿姊那边已经同意,赏花宴时定会让郑辞准时出席。”
“姻亲一事我方才与昭儿提了。”顾宁远的声音沉了下去。
“前几日我也去询问了昭儿的意思。”花氏觑着自家郎君的脸色,斟酌着开口,“但我瞧她终是不愿。”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昭儿武艺了得,又在军中素有威望,留在家中也未尝不可。”
顾宁远眉头一皱,将她扶到一旁凳上:“我从前太过骄纵于她,此事容不得她任性。”
言至此,他握住花氏的手,语气难得软了几分:“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花氏知他意指自己与阿姊频繁通信之事。她的阿姊是城博节度使的正室,与她这个续弦不同,那是自小的情意。
但也正因为自小的情意,花氏心里比谁都清楚,男子大多见异思迁。年轻之时甜言蜜语说得有多动听,不爱之日便会多么恶语相言。她阿姊亦是如此,郑元嗣此人奢靡享乐,光是府中小妾便有十余房之多,环肥燕瘦,莺莺燕燕。这些年她阿姊房门冷落,多亏生了个嫡长子郑辞,否则还不知被磋磨成什么样。
当日自己病刚见好时,二郎突问阿姊近况,花氏便隐隐猜测,顾宁远动了姻亲的心思。但家中有两女,此事落到顾昭还是顾灵的身上,她不敢猜。
幸好,是顾昭。
郑辞此人年方廿二,虽不少风-流韵事,但相貌上乘,又是家中嫡长子,顾昭嫁过去最是般配。
她怕夜长梦多,当即拖着病体立马给阿姊去了信,字字句句都是恳切。
“都是一家人,二郎此话倒是见外了。”花氏微微一笑,伸手替顾宁远理了理衣襟。
不多时,丫鬟来报,说郎君到了。花氏此时特意把顾耀叫来,为的就是让顾宁远看看,自己儿子还是有长进的。
顾耀一身褐色圆领袍,规规矩矩进门,先向父亲揖礼,又唤了声母亲。他方才在阿姊那儿受了惊,此刻见到父亲仍有些胆怯,却强作镇定。
花氏瞧着他,眼中尽是慈爱。顾宁远看着顾耀这一身装扮,觉得也颇为顺眼,便以为他对自己数月前骑马大闹西州城一事已经知错了。
温声道:“耀儿近来在做些什么?”
顾耀按母亲事先嘱咐,应道:“回父亲,近日一直随夫子温习课业。”
顾家世代尚武,偏偏顾耀于武艺上无甚天分,顾宁远没办法,只得聘请夫子,指望嫡子能在学业上有所进益。听他这般回答,顾宁远随口又问:“温习的是哪些?”
顾耀顿时慌了。母亲说父亲不通文墨,他便未向新夫子询问该准备什么功课,如今冷不丁被问起,只得搜肠刮肚。半晌,他有些底气不足道:“青娥小谢娘,白发老崔郎,谩爱胸-前雪,其如头上霜。”
花氏心中暗叫不好。
顾宁远虽是武将出身,于诗词歌赋并不在行,但不巧,这首诗他听过,甚至不止听过,他还知道,这是一首艳词。
他当即变了脸色,怒骂道:“明日起,跟新夫子好生学,把你这一脑门污-秽给某清一清!”
裴瑾:在下崔瑾
……
后来知道真相的顾小昭:狗东西
青娥小谢娘,白发老崔郎,谩爱胸-前雪,其如头上霜。出自白居易的《代谢好妓答崔员外》
玄甲都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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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