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踏入府门,两尊石狮威严肃穆踞于门前,门楣高悬“靖北节度使府”金匾。入内过青砖照壁,便是外宅。两侧抄手游廊贯通,廊柱皆漆朱红。西北角辟有一处外花园,东北处立外书房与崇文堂遥相相呼应。正厅能看见里面紫檀木的桌椅和博古架上陈列的古玩。
穿正厅后是垂花门,内宅东西分院而居,西跨院最里便是她的海棠苑。
顾昭刚踏进苑内,便觉一阵风穿堂而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院子里的海棠花早已谢尽,枝杈稀稀疏疏,平添了几分萧瑟。
顾昭刚把身上的斗篷解下递给一旁的丫鬟,便听到环珮叮当之声由远及近:“我听下人说,你被你父亲军法处置了?”
说话的是花氏。她今日梳着高髻,斜插一支金步摇,一袭绛紫色对襟大袖衫,说着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去解顾昭的衣带:“快,快给阿娘看看。”
顾昭一袭束袖玄衣,腰系革带。拗不过母亲,只得老实脱下外衣。花氏瞧见她后背纵横交错,伤痕泛着血痂,虽已敷过药膏,仍触目惊心。
“他也真是的,怎么下得去这样的死手?”花氏说着便拿起手帕掩面,低声抽泣起来。
花氏是顾昭的继母。顾昭六岁时,北厥攻入西州导致城破,她的生母为保护顾昭死于乱军之中。后来远在潼关的父亲回援,带着残余靖北军与北厥血战,最终收复西州。顾宁远受封节度使后,没过多久另续弦花氏。花氏待她极好,在顾昭心里,早已将对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顾昭不愿拿军中之事劳烦母亲,毕竟母亲病才刚好没多久。她出声安慰:“先前顾戊找军医瞧了,伤口看着吓人,但都是皮肉伤,未伤筋骨,好生休养便是了。”
“你等他回来,阿娘定要替你出气。”花氏仔细将伤口重新包扎好,抹着泪道。
“好。昭儿听阿娘的。”顾昭穿好衣服转过身,低头瞧见母亲脸上的泪痕,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阿娘,妆花了便不好看了。”花氏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小年纪不学好,竟学这些油嘴滑舌。”花氏嗔道。
“昭儿只是怕母亲难过。”
“我这是替你难过。”花氏叹气,目光落到顾昭肩上,“女儿家的后背伤成这样,以后留了疤,还如何嫁人?”
顾昭没心没肺笑道:“昭儿没打算嫁人,我以后就守着靖北,侍奉在二老身侧,当个讨债鬼,如何?”
花氏收敛脸上的笑意,眉毛拧成一团,片刻后才道:“这怎么行?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
顾昭今年二十又四,旁人于她这般年纪,确实早就嫁做他人妇了。她自小混迹军营,又忙于操练玄衣都,困于北厥战事,家中并未与她说过亲。
“谁敢聘我啊?”顾昭玩笑道。
“怎么不行,论相貌,你虽说不上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却也眉目如画,爽朗清举。我们昭儿这些年不过是靖北的沙子吹得多一些,这些天你正好在府中好好休养,阿娘给你多置办几身行头。我就不信了,还能无人知道我们西州昭娘子的美名?”
“怕是恶名吧?”顾昭无奈扯了扯嘴角。
自上次她女扮男装打退北厥那个劳什子特勤塔姆后,靖北便流传着一首打油诗:顾家有子,身长九尺,青面獠牙,力能抗鼎。一枪便戳了那北虏贼子嗷嗷叫,双腿跪下高声直叫爷爷。
但话虽如此,为子女者,不就是要孝顺父母,替父母分忧么?平白惹母亲不快作甚?顾昭想到这处,便一口答应下来。“好,都听阿娘的。”反正一时半会,婚事也不是说嫁便嫁的,暂且顺着便是。
“耀郎和灵妹最近如何?”顾昭决定岔开话题。再聊下去,怕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全完事,直接一步到亲迎了。
“灵儿倒是素来懂事,事事都愿意听我这个当娘的,耀儿不提也罢!”花氏瞧着顾昭脸色,故意叹气道。
“耀郎又惹母亲不快了?”顾昭笑骂道:“等过几日,昭儿替母亲管教!”
花氏听见顾昭要管教自己的亲生儿子,眉宇间掠过一丝慌乱,她生怕和之前一样藤鞭伺-候,虽说上次未伤及皮肉,但耀儿吱哇乱叫的声音,到底还是痛在了这个当阿娘的心里。
“倒也不是非要管教……最近耀儿乖了些,阿娘想,他应当是知道错了。”花氏想了想,转圜道。
顾昭一听便知道这兔崽子又做了什么,当即道:“耀郎是不是又将夫子气走了?”
顾耀此人年方十七。顾昭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在靖北上与北厥硬碰硬了。但顾耀就跟没长大似的,因为不想读书,只想去街上走马,他不是在课上学人家夫子的口音,接人家话茬,便是在夫子坐的蒲团上塞针。夫子生气要教训他,他还反说夫子教得不好,只会用戒尺打人,气得夫子们胡须都歪了。
“是。不过最近我托人从外乡找了个新夫子,听闻此人学识甚佳,而且又年轻,想必耀儿定能欢喜。”
顾昭心想,让他坐在那里读书他便不会欢喜,跟夫子年不年轻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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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顾昭名义上是闭门思过,实则除了养伤,便是在母亲的要求下试各种衣服料子,再不就是试金钗头面,胭脂水粉。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光是钗子的种类便有如此之多。
这日午后,顾昭正倚在窗前翻一本兵书,远远瞧见母亲进了海棠苑,两个丫鬟跟在身后,怀里抱着各种瓶瓶罐罐。
顾昭登时头皮发麻。
她二话不说,将书往桌上一撂,快速出了卧房,猫着腰沿着墙根,一个闪身犹如逃难般翻到隔壁凝香苑。
凝香苑是顾昭妹妹顾灵的居所,与海棠苑的清冷不同,这苑里处处透着女儿家的巧思。檐角悬着一只铜铃,回廊下挂着浅碧色的珠帘,墙角还立着一架秋千,藤蔓缠绕,是顾灵特意求母亲找人做的。
顾昭正沿着墙根走,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她抬头,见顾灵一袭藕荷色衫子,正歪着头看她,对方嘴角微微翘起,一副要大声喊叫的模样。顾昭赶紧捂住妹妹的嘴,用口型道:“灵妹!”
顾灵瞧见阿姊这幅模样,忍笑拉着她去了自己卧房。门刚关上,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姊这是被阿娘追着试妆?”顾灵眉眼弯弯。
顾昭一屁-股坐到凳子上,随手提起桌上的白瓷执壶便往嘴里灌。茶水是冷的,顾灵想夺,终究没阿姊动作快,顾昭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放下壶,抹了一把嘴道:“母亲太吓人了。”
顾灵吩咐丫鬟重新沏一壶热茶,倒入阿姊的茶盏里。她双手捧给阿姊,认真道:“阿娘也是念及阿姊这段日子辛苦。”
前段时间花氏生病,是顾昭没日没夜忙前忙后,煎药喂药,衣不解带。花氏病好了,顾昭便回了军营,结果又被父亲以“擅自出战”为由教训一通,责令闭门思过,除了阿娘,任何人不得探望。念及于此,顾灵的目光落在阿姊肩头,声音轻下来:“阿姊这几日伤可好了?”
“没事,蚊子咬一口罢了!”顾昭大咧咧一挥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聂寻梦的药当真不错,她养伤几日便全然不痛了,好似从未挨过打。顾昭琢磨着等父亲归家,她便去外书房寻对方好让自己回营。
“阿姊!”顾灵登时板起脸,双手叉腰,杏眼圆睁,那模样像极了花氏生气。
顾昭立刻讨饶:“错了错了,我错了。”
顾灵这才哼哼了两声,重新坐回凳子上,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顾昭见她不生气了,凑过去,拿胳膊肘碰碰她,压低声音:“你这可有事情让阿姊帮忙?”
顾灵眼珠一转,笑道:“西州城里新开了一家胭脂铺,名叫翠玉楼……”
顾昭一听又是胭脂,抢话道:“我今日是和胭脂杠上了么?”
顾灵佯装不悦:“阿姊若不愿,那便别去了,安生在宅中养伤。”
“去去去!去!”顾昭说完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顾灵跟在身后喊道:“我只要他家新出的半边娇。”
顾昭头也不回应了一声:“好。”她快步穿过几道角门,不多时,便到了顾府大门。
守在门廊下的老仆福伯见了,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拱手:“大娘子这是要出门?”
“嗯,替灵妹买些东西。”顾昭随口应着,脚步不停,跨过门槛。
刚出顾府大门,便瞧见一顶青色小轿稳稳当当停在门前。轿帘掀开,从里面走下来一位颇为俊俏的郎君。
顾昭脚步一顿。
此人一身素色广袖长衣,虽着宽袍,却仍掩不住姣好身形,半披发长至腰间,以一根银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长身玉立。
顾昭自上而下打量一番,觉得有趣,向过来的福伯偏了偏头,压低声音问道:“这小郎君是何人?”
福伯连忙凑上前,低声答道:“回大娘子,是夫人新请来的夫子。”
“夫子。”顾昭刻意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倒是生得俊俏。”
福伯闻言,脸上的褶子抖了抖,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讪讪一笑。正要再说,忽想起什么,急忙道:“大娘子留步……”
又继续补充:“节帅方才回来时,让娘子若有空闲,去外书房一叙。”
说话间,这位小郎君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微微侧首,目光与顾昭碰了个正着。他微微一怔,从容颔首为礼,不见丝毫局促。
顾昭望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转身折返。
说好的半边娇,她终是没去买。
外书房在东侧,顾昭敲门应声而进,父亲换了一身常服,端坐桌前,正提笔写着什么,瞧见顾昭,他问道:“你可还是怨某?”
顾昭语气恭谨:“昭儿不敢。”
父亲并未看她,只盯着案上的信件:“你母亲给你相看了一门亲事。”
顿了顿,又道:“这些时日,你收收心。”
顾昭闻言,抬头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