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无若悄悄观察着木迟的神情,自从刚刚说完那番话后,对方似乎就心情不太好,眼中的笑意也没了,紧抿着唇不说话。难道对方其实很敬重那位仙君?时无若绞尽脑汁地思考片刻后才开口道:“传言只是传言,不必当真的。其实那位仙君也并非就如那般嗜血残忍,我看这神像上的容貌就很温润如玉,是一副心怀天下的模样。”
木迟闻言抬起头,心情似乎好了一些,郑重而虔诚地点了点头:“嗯。他其实很好。”
时无若当下了然,看样子木迟道长真的是这位仙君地信徒,只是各种缘由他也不好过问。不过,他刚刚是不是说过自己不认识这位仙君来着?
恰在此时,远处朵朵烟花绽开,火树银花、流光溢彩。时无若的思绪也一下子被吸引过去,每到节日他都会比谁都高兴,喜欢看大家忙忙碌碌、团团圆圆的身影,也喜欢这璀璨无比的烟花。
“放烟花了,真美。”时无若自言自语道。
木迟寻声抬起头来,但并没有看满天烟花,而是悄悄看向身侧的时无若。对方此刻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眼睛里倒映着一闪一闪的华光。漫天璀璨也不及你眼底里那温柔笑意。
时无若一扭头对上的就是木迟那灼热的眼神,但一眨眼又消失殆尽,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我打算再去逛逛庙会,木道长要一起去吗?”烟花燃尽,时无若问道。
“好啊,都听师哥的。”木迟此刻已完全恢复往日的神情,笑着应到。
二人并肩往前,谈笑风生。恍惚间,时无若又想起了那个恍若幻觉的眼神……真的是错觉吗?
这一路上时无若买了不少物什,吃的玩的用的都有。走到城南时,还买了几大包各式蜜饯。木迟指着蜜饯笑道:“师哥可是很爱吃甜食?”
时无若将东西一一收进储物袋,笑道:“都是给师弟师妹们带的,大家没法下山来玩,所以多少带些回去给大家尝个鲜。吃吗,这家铺子的蜜饯味道很不错。”说着,时无若打开了一包桃干,用手捻起一块桃干递给了木迟。
木迟弯下腰,将脑袋凑近,温润的触感立时从手指上传来,软舌划过指尖,激起了时无若一身鸡皮疙瘩,他竟惊得魂飞天外,一时忘了抽回手,就这么伸着手楞在原地。
木迟见着轻笑一声,掏出一方手帕,细细将时无若伸出的手指擦拭干净。擦完还不忘提醒一声:“师哥,手已经擦干净啦。”时无若这才回过神来,满脸绯红,慌慌张张地把手缩到袖子里,捂着脸闷声道:“多……多谢!”
背后立时传来低低的闷哼声,时无若诧异,挪开手抬起头看向木迟。只见对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嘴,眉心紧锁,似乎在忍耐着痛苦。时无若一惊,莫非今日我手上不慎沾了些毒药?可是大好的日子谁会这么做?难道是妖族趁机捣乱?脑中思绪飞快,身体却先行一步,伸出手探向对方的手腕,看看脉象如何。
可谁知手刚伸过去,却被对方一把捉住。对方眼角似乎还盈有些许晶莹,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分明是在笑。
时无若立刻明白了对方刚刚是在笑自己,抽回自己的手,往后推了一步,抬手扶额,叹道:“木道长就不要捉弄在下了。”
木迟听完,却没在笑,眼神也立刻黯淡下来,语气中似乎还含有无尽委屈:“对不起师哥,只是我忽然想到清辉宫的弟子们,他们都是师哥真正的师弟师妹。师哥待他们,真好。思及此处,就忍不住放肆了些,还请师哥责罚我吧。”对方低垂着脑袋,耷拉着眼帘,视线朝下,一幅任君宰割的样子。
时无若伸出手,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照理来说,对于第一天认识的人,不该会有这番亲近失礼之举,但时无若却觉得对方身上有种异常熟悉的感觉,仿佛对方是自己认识多年的老友,彼此信任,无须顾忌。他也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他同样也没有阻止这种感觉的滋生,毕竟对方确实也是一个不错的友人,除了有些许任性以外,值得深交。
时无若笑了笑,递上一条蓝色发带,上绣月纹,下坠流苏,十分精致。他轻声道:“好啦,今日多谢你陪我逛了半天灯会,还帮我赢来了头彩。这是给你的谢礼,刚刚看见你似乎一直在看它,所以就买下了。”
木迟一见那发带,刚刚的阴霾一扫而空,眼角笑意涌出,他接过发带,他眨眨眼,笑着道谢:“多谢师哥,我也送师哥一件礼物吧。”说着,木迟拿出了一条款式大差不差的黑色发带,只不过上方绣着红色太阳。
时无若一看,当即愣了下,随即便忍不住扶额:“这,咱们尽是看上了一样的物什。”
“这该是我与师哥心有灵犀一点通。”木迟嘴角带笑,话语轻快,尾调微微上扬,颇有点调戏的意味。
时无若接过发带,打哈哈道:“哈哈,确实是缘分。”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双耳已不自觉的微红。
临近子时,庙会也渐渐到了尾声。时无若决定趁着子时前赶回清辉宫,木迟也表示自己还有些事要做,二人便就此分开。
在确定木迟走了以后,时无若又折返回来,先去了一趟先前看到摊子的地方,果不其然已经收拾干净了。也不奇怪,毕竟那摊主身上没有半点妖气,摊子那里似乎也没有什么邪气,只能从这神像入手调查了。于是他又赶往了西郊蒋府,这个时辰师弟师妹他们应当是已经解决完了,但他还是不放心,于是才会特意又去了清辉山反方向的西郊。
远远地,时无若看见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邸孤独地矗立在那。宅邸左侧是一片荒地,右侧倒是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树林,月光穿过云层透在树林中,树影影影绰绰,又落在了宅邸的墙上,张牙舞爪,似厉鬼叫嚣着想要钻入宅邸。冬风呼啸而过,又激起了一阵喧嚣,呜呜咽咽,在这寂静的深夜令人汗毛倒数。时无若努力平复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搓了搓手,这才开始认真打量起这座宅邸。虽然他修为了得,剑术高超,但抵不过对那些无形之物的恐惧。模糊的记忆中,在幼年时期他还是不怕厉鬼之说,只是后来渐渐地,不知怎的开始从心底里恐惧这些东西,哪怕只是一些风声鹤唳,只要沾上点关系,他都会生理性的恐惧。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他决定确认完以后就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宅邸门口挂着大红的幡布,此时被风吹着摇摇晃晃,红幡乱甩,大门上、墙上到处都贴满了血红色的“喜”字,隐隐还有血渗出。而内里一片漆黑,静寂无声,毫无异状。但越是寂静越是诡异,时无若当下决定翻墙进去看看。
只是他刚上前一步,一声高亢的唢呐声响起,宅邸内部亮起了满天红光,大门缓缓打开了。两个仆役打扮的人走了出来,立于大门两侧,一人手上还拿着一本大红的册子,想来是用来记录来宾的登记簿。
仆役见门口立于一人,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嘴角上咧,露出一口腐烂的牙齿,齐齐朝时无若这边看来。
时无若定神观察,这里鬼气森森,还混杂着冲天的妖气,恐怕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舒楠陶夭二人虽然修为也不差,但遇到有此等妖气的妖恐怕还是略逊一筹。虽然不确定他二人此刻是否已经逃出去了,但既然自己来到了这,发现了此等异象,那就不能再放任不管,以防更多无辜之人受累。虽然,其实他挺害怕那些长相恐怖的东西。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清心诀,才顶着浑身的鸡皮疙瘩迈出一步。
“欢迎贵宾来访,请登记。”拿着登记簿的仆役僵硬地伸出手,把册子递给了时无若。
时无若接过,深吸一口气后问道:“请问府中可有什么喜事?”
两名仆役只是直直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时无若无奈,低下头在登记簿上匆匆扫了几眼。奇怪的是,上面并没有舒楠和陶夭的名字,不过再往上倒是有不少眼熟的村人姓名,那名樵夫的名字也赫然在册。毕竟也不知这册子有无古怪,所以时无若只是随手写下了一个化名“时辰”。
签完后时无若把册子递给了那名仆役,仆役看也没看就收了起来,脸上依然是那诡异至极的笑容。另一名仆役走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时无若往府内走去。时无若又念了几遍清心诀,这才把恐惧压下去,抬脚跟着仆役往里去。
刚踏进府内,时无若就感受到门口定然是设了结界,门外看去门内只有阴森可怖的红光,而一旦踏过门槛,就会被里面的景象吓一跳。诺大的院子里云雾缭绕,似乎燃着不少的熏香,整个庭院挤满了奇形怪状的“人”。有些人看着面颊红润,应当是活人,但还有一些脸上已经腐烂,里面隐隐可见还有蛆虫在蠕动。而桌子上摆放的食物全都已经腐烂,蝇虫在上面飞舞,还有一些蛆虫顺着桌沿掉到了旁边的宾客身上。香味和腐臭味混杂在一起,时无若差点没忍住呕出来,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清心诀才勉强压住。这些奇形怪状的人彼此谈笑风生,全然未觉有什么不对之处。
刚缓过神来,身侧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道:“清辉宫贵宾一位,请上座!”
这一嗓子一喊,时无若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看样子化名也没什么用。最糟糕的是这下子整个园内的“人”都齐刷刷转过头来,有些“人”直接整个脑袋转过来,与脖颈相连处血肉翻飞,但却没有一丝血流出。嘈杂声戛然而止,每个人脸上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一动不动地盯着时无若,只是每个人都眼神木讷,双目无神。时无若在这些人里扫视一圈,发现竟全是些年龄不一的男人。舒楠和陶夭未在其间。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了,时无若觉得他二人应该是在这里没错,只是不知具体在何方。
那引路的仆役又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时无若只好继续跟上。而那些“人”这时也不约而同地转回身去,继续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时无若凝神仔细听辨了一会儿,才终于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蒋老爷和绮姑娘当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呐!”一位头发斑白的老翁说道。
“是啊是啊,夫人当真是天人之姿,肤白若雪身若拂柳,谁能娶了她,当真是三生三世修来的福分!”一位眼窝深陷,眼眶深处一片漆黑的男子捧着脸,仿若少女怀春般说道。
时无若默默在心里吐槽:“您有眼睛么?”
不过这只言片语,时无若大致也了解了一些信息。这明显是个婚宴,而主人公应当就是这蒋府的老爷蒋肴,只是不知这绮姑娘是谁,时无若还从未在明月镇听过这姓氏的姑娘。
但关键不在这里,这蒋肴十多年前便已经娶过亲,还是魏县令之女魏媛。当时的蒋肴还只是一贫苦书生,偶得魏媛喜爱,入赘魏府,才攀上魏县令这座靠山。只是这魏媛天身身娇体弱,常年卧病在床,所以蒋魏夫妻才搬来这依山傍水、景色怡人的明月镇。蒋肴随意经营些买卖,主要还是在家照顾魏媛。近些日子也未曾听说哪家有办丧事,怎么这蒋府突然就换女主人了呢?不必多说,这位绮姑娘必然是重要线索,也有可能整个事件就是她造成的,不过现在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时无若跟着仆役来到了一处大堂门口的桌宴边,在他坐下以后,仆役才离开目光,重新走回门外。时无若左右一瞧,这一桌人不多,但好歹都是皮肤完好的人,有几个面色苍白,但还有一个面色红润,似乎还有鼻息。只是桌上的腐烂惨状实在令人作呕,时无若只好把椅子挪远了一些。
他看向一旁面色红润的人,应当刚误入不久,还未完全被侵蚀。时无若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这位兄台,你可知自己为何在这里?”
那人缓缓地扭过脖子,面带笑容地回答道:“蒋老爷和绮姑娘当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呐!”
跟刚刚听到的话一模一样,连语气停顿都别无二致。时无若待再问,那人却已扭回头去,不再理会他了。时无若见状,应当是无法从这些人嘴里了解更多信息了,于是他左右环视一圈,悄无声息地猫着腰溜到了一旁的走廊里,躬身蹲下。
这宅邸占地面积不小,房间也多,院子正前方是大堂,两侧则各分布着五个厢房,大堂两旁还有两条通往后院的石子路。大堂虽然一看就是最为关键,里面隐隐约约透出森森妖气,但是房门紧闭,不知能否凭外力打开。时无若便决定先从周围这些厢房入手调查。
他脚步轻掠,悄声来到了一间厢房门口,里面隐隐约约可见一丝红光。时无若用手指在纸门上戳了一个小洞,眯着眼往里面看去。里面很明显被布置成了婚房,红色的桌子、红色的床幔、红色的被褥,连一边的梳妆台也是鲜红色,在红色烛火照耀下,整个房间像是被浸入了鲜血中。一个身着大红喜服的女人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镜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垂落至腰间的长发。
借着微弱的烛光,透过昏黄镜子的反射,时无若看清了女人的面容。女人长相妩媚,肤若凝脂,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唇上涂着殷红的胭脂,面露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和外面那些宾客一模一样。女人一直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就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一般,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歌:“君曾说我一生一世,君何负我生生世世......”
只是这么几眼,时无若就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起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打算观察一下房间内的其他地方时,却猛地发现那女人的动作未停,但眼珠似乎往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嘴角的弧度也更大,隐隐露出两颗犬牙。
时无若当下一惊,还未做出反应,一只手悄无生息地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