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一路吃吃喝喝,走到庙会尽头时,时无若忽然看见一家布置精美的射箭摊子。这里已临近郊外,场地空旷,摊子占地面积也不小,用几根木头临时搭建了一个台子,每根木头上还涂了漆料,雕刻着花纹,颇为精致,大红花灯挂在两侧,红幔垂下,增添一份雅致氛围。这样一个摊子却意外地门可罗雀,与前面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恍若两个世界。一位摊主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面。

时无若思索片刻,走上前去。

那摊主见有人来了,从椅子上蹦下来,满脸堆笑,搓着手,笑眯眯地盯着时无若:“欸,道长可要来试试射箭游艺,只要能百步穿杨,射中所有靶心,那这展柜上的物什便可任挑一件带回家去!”

时无若抬眼往后看去,左边偌大一个展柜上放了各式各样的物什,蒲扇、花灯、木雕……甚至还有一尊玉像,琳琅满目,精致绝伦。但奇怪的是,无一例外,所有物什上刻画的全是一模一样的人。

白衣仙君负剑而立,衣袂飘飘,低垂眼睑,慈眉善目,悲天悯人,发丝清晰可见,左边眼角的一颗小小的黑痣如同画龙点睛般,使仙人平添一分妩媚诱人。

时无若当然认得出这画像,除了一千年前的若水仙君还能有谁,只不过如今世间已经鲜少有人记得了。更何况若水仙君作为一千年前的罪仙,在书籍典故中通常都会以青面獠牙的形象出现,这幅悲天悯人的形象,时无若还是第一次见。

相传若水仙君也曾是庇护一方的大仙,掌管生死轮回,信徒颇多,只不过因一己私念,逆天而行,枉顾轮回,最终酿成大祸,导致生灵涂炭。至此之后,若水仙君就以罪仙恶神的形象广为人知。而千年后的今日,世事轮转,若水仙君已经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比起一个罪仙,人们更愿意去记忆救济苍生的上仙。

时无若也只是偶然在清辉宫藏书中见过这一位罪仙的介绍,只因他与流光宫关系匪浅,此人飞升前曾是流光宫弟子。但世事间应当已无记载,更遑论如此详细还原的形象。

“老板,这些东西可都是你做的?”时无若微笑着问,露出一副深感兴趣的样子。

“不不,小的到没这般技艺,这些都是一位贵人赞助,特意作为今日射箭游艺的彩头!道长若感兴趣,小的这就为您介绍一番!您看这玉神像,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玉质通透圆润,毫无杂质,而这神像也是刻得活灵活现惟妙惟肖!当然当然,纵然这样,也不及仙君本人的一根头发丝!再看这木雕,用的是优质的银杏木,纹理均匀、色泽淡雅,经久不摧。而这仙君容貌品行自然也是上天入地无出其二!还有这盏花灯……”小贩热情地一一介绍着。

时无若边听边附和地点点头,偶尔还评价夸赞一两句,这小贩便讲得更有劲了。

过了半晌,整个展柜上的物什都介绍完了,小贩口干舌燥,不住地喘着气。

时无若见缝插针:“老板对这仙君褒赞有加,可知他是何人?”

“啊……这……”小贩一时哑言,全然没有刚刚口若悬河之势。

“那您可知那位贵人又是何许人也?我对这位神明甚为喜爱,想着若能成为其信徒,献上虔诚,那该是此生所愿。可否请老板帮忙引荐一二?”时无若微笑着看着小贩,眼里满是赞许和期待,伸出手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

这下轮到小贩为难了,他只好难为情地说:“不敢当!不敢当!”小贩连连把银子塞回时无若手上:“只是那位贵人特意叮嘱过不能告诉其他人他的身份……不过若道长想知晓,那我去问问贵人吧!”

时无若心中了然,他已经观察过,这小贩只是一寻常人家,若是想调查此处的怪异之处,恐怕还得从那位“贵人”入手。在此之前,还是先看看这些画像神像到底有何古怪吧。

“多谢老板,那便给我来十支箭吧。”时无若说道,又拿出一些碎银放在了桌子上。小贩热情地拿过箭矢,递给了时无若。

时无若接过箭矢,拿起边上的木弓,脑中回想着平日见过的射箭姿势,拉满弓弦,眯着眼睛看着靶子。他从小修习剑术,剑术已达到登峰造极之境,但这弓法还从未涉猎过,因此也无多少把握。

果不其然,第一箭射歪了。

“道长莫灰心,还有机会!”小贩热情地鼓舞道。

时无若又拿起一支箭,拉满弓弦,对着靶心射出。

“啪”一箭歪到了旁边的招牌上。

“没事没事,还有机会!”小贩依旧满脸笑容。

“嗖——”又是一箭,这箭矢一偏,小贩的帽子被射了个对穿。

“......没事没事!”小贩赶忙捡起自己的帽子,朝靶子远离了几分。

“哎哟!”一箭射出,小贩的衣袖瞬间破了一块。

“这......”小贩欲哭无泪,自己已经离这么远,怎么这箭就像长了眼似的总追着自己!

“最后一次!”时无若捏了捏额心,当下决定再来最后一箭,若还是歪了,只能另想办法,毕竟调查事小,出了人命可就不好了。

他重新拿起一支箭,执弓挽弦,右手奋力往后拉,眼睛顺着箭矢凝神往前看。

突然,一只指节修长的手覆上了自己的右手,耳畔也轻声拂过一句:“手不可太用力,来,放松一点。”这声音如清风掠过,甚为悦耳。

时无若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息扫的一惊,手指一松,箭矢霎时间离弦而去。

时无若暗道一声不好,紧紧盯着箭矢,正要施法拦下,却见那支箭稳稳当当正中靶心。

时无若这才放下心来,扭头看去。只见一名男子站于身后。此人看着约莫方及弱冠,身形挺拔,身着一身黑底蓝边道袍,腰间配一块银质挂饰,下坠美玉流苏,颇有仙风道骨之姿。一弯柳叶眉,一双瑞凤眼,容貌俊美,乖巧中带着些许张扬,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时无若拱手说道:“多谢道友相助,在下清辉弟子时无若,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那人也拱手答道:“在下木迟,一云游道人罢了。在下方才唐突了,还请道长哥哥见谅。”男子已收回了自己的手,恭恭敬敬地站于一旁。

时无若笑道:“无妨无妨。我才是该谢谢道友,这一箭甚为精妙。”

“承蒙道长哥哥抬爱,在下只是正巧略通一点弓法罢了。道长哥哥可是想要那头彩?在下或可助道长哥哥一臂之力。”木迟眉眼弯弯地看着时无若。

时无若连连摆手:“无妨无妨,时某只是闲来无事玩玩罢了。怎敢劳烦木道长。”

“道长哥哥闲来玩玩,在下也只是闲来玩玩。只是……在下亦有一件不情之请,望道长哥哥应允。放心,只是一件小事。在下若未能取得头彩,也不会强迫道长哥哥。”

“这......好吧,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时无若略一思索,也不好拒绝,便点头应允了。

得到摊主的同意后,时无若正要把弓箭递给木迟,木迟没有接,往前一步站在了时无若身后:“道长哥哥何不亲自试试,在下是否有荣幸指导一二。”他一错不错地看着时无若,眼眸中还带着些许期许,一双瑞凤眼笑意更甚。

时无若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于是木迟略进一步,双手覆在了时无若的手背上,轻轻捏住带着往后拉弦。这双手比自己的大上一圈,掌间似乎一丝茧都没有,白嫩光洁,却相当有力。

“来,放轻松,手低一些……”此时二人距离极近,基本算得上是前胸贴着后背,时无若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和勃勃跳动的心脏。他还从未和人这么近距离接触过,这样的姿势感觉自己像是被对方拢在了怀里,仿佛小鸟依人……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连将脑中联想挥去。

他五岁时便被父母送来了清辉宫,在清辉宫长大。师尊总是神出鬼没,采取放养式教徒,每次都是丢给他一本剑谱心法,演示一遍以后就溜之大吉,一年半载见不到几面。其他同辈虽然常常彼此之间勾肩搭背毫不顾忌,但与此时的感觉截然不同。时无若也说不上来有何不同,只是脸庞情不自禁爬上了一缕微红。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淡淡的草木香掠过鼻尖,时无若忍不住斜眼偷偷去瞄对方,却不慎瞄见了对方规整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纤细脖颈。

“师哥,靶心在前方。”木迟轻轻笑道,似乎是发现了他的轻微举动。时无若当即吓了一跳,赶忙心虚地盯着前方的靶子。

“好,放。”跟着木迟的节奏,时无若适时松开手,一箭射出,精准无比,竟连穿前后三个靶心。

好弓法!时无若在心里道。这下他也无心感受什么吐息,专心致志地跟着木迟的节奏拉弓、放弦、射箭。

又是连中。

最后仅凭剩余五箭射穿了十个靶心。木迟也适时地放开了手,乖巧地站在了时无若身侧一步外,微笑着看着时无若。

“道长当真是好弓法,妙哉,妙哉!道长喜欢哪件,小的这就拿给您!”小贩不住地称赞,还鼓起了掌,多少有些夸张。

时无若看了看,随手指了指展柜一角桃核般大小的神像。他接过神像端详一番,神像虽小,但五脏俱全,镌刻繁复,精美程度与玉像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其实选哪个都无所谓,只是这件方便携带罢了。不过他没想到,这样的小物什竟也雕刻的也毫不敷衍。

时无若看了看木迟,诚恳地说道:“木道长这弓法当真绝妙,多谢。”时无若一想到自己先前那歪的不能再歪的箭,扶额叹息。

“多谢道长哥哥厚爱,我只是幼时跟家中长辈学过一些,道长哥哥也很厉害呀,一点就通。”木迟含着笑直直地看着时无若,眼神中满是真心实意的赞许崇敬。

时无若更不好意思了,双手捂住脸,叹道:“木道长谬赞了。”若不是木迟相助,自己搞不好还真没法拿到这神像。

木迟见状极快地眨巴了下眼睛:“那道长哥哥现在可否满足在下一个愿望?”

时无若整理了一下情绪,抬起头来,正色道:“木道长直说。”

“我与道长哥哥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甚为喜爱,虽并非同门,但相遇则是缘。所以......在下可否以师兄弟相称,唤一声师哥?”木迟说这话时眼底似有火光一闪而过,声音也隐隐有些发颤,但面上的笑容不减,温文尔雅,满面桃花。

时无若微愣,没想到对方竟会提这般请求,随即笑着点点头:“多谢木道长厚爱,时某平素最喜结友,木道长若不嫌弃,想叫便叫吧。”

“好,师哥。”木迟这一声唤的极为珍重,其中似乎又蕴含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但此时的时无若并没有发现。

“师哥,可还喜欢这神像?”二人并肩走着,木迟状若无意地问道。

时无若还沉浸在刚刚的失态中,未发觉这句话的问法其实颇有些奇怪。他把神像递给了木迟,说道:“这神像确实雕刻得甚为精制,能看出雕刻者的用心。木道长可知这神像刻的是哪位仙君?”

木迟沉思片刻,才道:“不知,愿闻其详。”

时无若正了正色,回道:“你不知道也很正常,现在世间关于他的记载已经很少了。这是一千年前的罪仙若水仙君,传说他心思歹毒,憎恶天下,因此才会造成十恶不赦之罪,导致生灵涂炭,最终被贬。也因此,有些传言才会说他的神像可以当做诅咒法器,对着他许下诅咒就会灵验。”时无若耐心地把自己知道的一一说与木迟。

木迟沉默片刻,脸上笑容已然消失,神情中似乎略有不甘。他几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好半晌才开口道:“那,师哥觉得这位仙如何。”

时无若摇摇头,中肯地评价道:“传说多有添油加醋,这位仙君究竟犯了什么罪,品性如何,也不是我等千年后的人可以随意评判的了。只是这位消失已久的仙君突然现世,我担心背后有一些心怀不轨之人,这才带回来打算好好研究一番。”

木迟听完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时无若,最后只是抿了下唇,什么也没说。

二人沉默着走着,一路再无言。

在他们离去不多时,一位少年飞身掠到摊子前,扔给了摊主几片金叶子。这少年一袭白衣,齐肩短发随意披散,几个缀着五彩宝石的发饰装饰在头上,看上去与这身白衣格格不入,像是妥协以后硬塞进去的装扮。

“办的不错,你,你,去,把剩下那些就都给我打包送到府中吧。注意别磕破了!”白衣少年随手指了两个黑衣人,趾高气昂的吩咐道。

“哎,小的明白!多谢公子!”摊主满脸殷勤地点头哈腰,小心翼翼地拿起金叶子,收进了自己的钱袋子里,然后赶忙转身和黑衣人一道把神像一一装进铺了软布的木匣子里。

离开前,少年又对那两位黑衣男人说道:“刚刚他买过东西的、玩过游艺的摊子,通通赏金叶子一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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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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