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无若立即拔剑向身后那人刺去。都怪刚刚看的过于入神,竟未发觉身后何时来了人。那人侧身一偏,躲过了时无若的剑锋。一剑不成,时无若正当变换招式再起一剑,耳边随即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师哥,是我。”他动作一顿,脑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左冲右撞,他痛苦地捂住了额头。木迟则趁机一把揽住了时无若的腰,迅速后退把他带离了门窗。
鼻尖传来阵阵青竹香气,混沌的脑子才逐渐清明,脑内的感觉也逐渐平息下来。他抬眼望去,发现自己正靠在木迟的怀里。
“师哥好些了吗?”木迟担忧地看着时无若。
时无若摇摇头,揉了揉太阳穴,强撑着一股劲儿站直,离开了木迟的怀里。“我这是,怎么了?”
“这里面的熏香有问题,它会逐渐迷人心智。而那女人的眼睛也是,长时间看的话就会中她的媚术,沉入更深的幻境。”
时无若扭头看向厢房,房门不知何时竟被微微打开了一条缝,屋内那女人已整个偏过头,定定地看着门外。若是不是木迟及时把自己带离,自己恐怕就直接推门而入了。至于推门以后会发生什么,不难想象。
“多谢木道长,是我放松警惕了。”时无若拱手朝木迟道谢,突然发现手里的长剑剑尖有血滴落,猛地思及方才,长剑似乎刺中了什么东西。他看向木迟,对方眼神闪躲,双手背在身后,藏于袖中。
“失礼了。”时无若迅速捉住对方的手指,便发现木迟的右手掌心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肉翻飞,正往外一滴一滴地冒着血。
“不怪师哥,我没事。是这宅邸太邪门了,稍不留神就会着了道。”木迟试图抽回手,但对方力气很大,牢牢地握着,动不了分毫。
“是我之过。”说罢,时无若从储物袋里拿出一瓶止血药,轻轻洒在伤口上。对方似乎吃痛,挣扎着又想把手抽回去,时无若只好捏得更紧了。敷完药,他又撕下袖子一角,悉心将伤口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手,后退一步,道:“今日之过,来日时某定会补偿木道长。”
木迟笑着摆摆手,道:“小伤而已,无妨。不过,师哥若有心补偿,在下也却之不恭。等来日想着了再告诉师哥吧。”
时无若点点头:“好。”这时才想起来对方怎么会突然出现再次,便问道:“对了,木道长为何会来此?”
木迟歪着脑袋想了想,开口道:“我有一熟人来到这里以后不知所踪,我是来找他的。倒是你,师哥,你不是要回清辉山吗?怎会出现在此?难道……是嫌我麻烦才寻的借口,甩开我的么?”木迟低垂眼睑,眉心微锁,似是有些委屈。
时无若连忙摆手:“怎会如此,只是我有两个师弟师妹前来此处除妖,我不放心顺路来看看,我怕会有什么危险,所以才没告诉你,你千万不要误会。”
木迟这才抬起头,粲然一笑:“师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怎会有麻烦一说。找人对吗,我来帮师哥吧!”
“这......好吧。一定要注意安全。”
木迟眨巴了下眼睛,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时无若简单给木迟描述了一下舒楠和陶夭的外貌,又询问了木迟友人的外貌,木迟却说:“不必管他,他不是我友人,只是一熟人罢了。他不来碍事就行。”
时无若没再多问,二人决定分开行动,一人负责左侧厢房,一人负责右侧厢房。临走时,木迟给了时无若一个香囊,说是可以中和致幻熏香,将危害降到最低。最后不放心地叮嘱到,绝对不要看房内人的眼睛,哪怕是通过镜子也不行。时无若一一应下,没有问木迟是如何得知的,毕竟对方一路以来确确实实帮助了自己,而且眼下,还是舒楠和陶夭更重要。
时无若又走到刚刚那间厢房前,透过小洞往里面看,房内的女人还在一下一下地梳着头,机械而刻板。而她的眼睛已经转了回去,正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时无若确认后就没再多看,仔仔细细扫视了一番房内。衣柜打开,里面是各式衣物,收拾得干干净净,未落一丝灰尘。再看床上,摆放着整齐的被褥,床幔绑在两侧,看上去也没有地方可以藏人……确认以后他就抬步往下一个厢房去。
剩下三间厢房和第一间的房内摆设几乎一模一样,梳妆镜前也一样都坐着一个女人。时无若借着昏暗的烛光打量一番,这些女人面容看上去不尽相同,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她们的动作也不一样,第二间房的女人在盘发,第三间的则在插珠钗,第四间的似乎是在理云鬓。匆匆扫过房间而一无所获后,时无若迅速来到最后一间房。毫不意外,和前两间也一样,这时女人已经戴好了红盖头,静静地坐在那。时无若看不清女人面容,但身形却有些熟悉。正思索时,余光忽然扫到衣柜里面一件蓝色的衣服,分明是清辉宫的道袍!
就在时无若打算想办法溜进去时,变故突生。身后又是一阵高亢的唢呐声,那迎宾的仆役扯着嗓子喊道:“吉时已到,恭迎新人!”
门后传来迟钝的脚步声,时无若一惊,立刻退至门边。大门打开,新娘一步一顿地走了出来。时无若伸手去拉新娘的手腕,试探着喊:“陶夭师妹,是你吗?”可谁知这一拉,热闹喧嚣的院子骤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脸都齐齐转向时无若这边,漆黑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嘴角的笑容消失,全都换上了一副愠怒的神色。
这时木迟过来,牵过时无若的手,施了个法诀,悄没生息地把他带回了宾客之间落座。不知为何,时无若感觉被牵着的那只手手掌刚刚似有一丝清凉拂过,像是有冰凉的液体流过,紧接着感受到的是木迟温热的手掌。
那些人似乎突然失去了目标,恍神一瞬又重新挂上笑容,转回头去迎接新人。
“又靠你救我了,多谢。木道长可知刚刚何故如此?”二人混于宾客间,压低嗓子交谈着。
“蒋府内应当是被设了阵法,我没猜错的话,是忘忧阵。”
时无若想起,这名字他似乎在哪本书里看见过,但记不清晰,于是继续问道:“木道长可否详述一番。”
“师哥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就好,不必客气的。”原来这忘忧阵阵如其名,可以使人忘却忧郁、沉入幻梦。但幻境的限制极大,施术者越强则幻境越真实长久,反之则只能日复一日地重复单个片段。只不过这“忘忧”仅仅对于施术者而言,对于误入忘忧阵的其他人,则是无妄之灾。法阵一旦开启,就会源源不断地吸取阵中之人的生命力,不管是施术者还是其他人,都会在最后被阵法吸干殆尽,化为行尸走肉,就如那些人一般。这阵法不管是对施术者还是其他人消耗都巨大,所以除了数千年前现世过一次,后世鲜少再有人愿意以己饲阵,只为换得那南柯一梦。
“所以,这阵法其实就是施术者的执念。”
“正是。”
“刚刚我屡屡将要打断婚礼时就会遭到阻止,所以施术者的执念应当就是这场婚礼了。只是不知为何还要拉上普通人一起呢……”时无若沉思着,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揉搓着腰间的香囊。
木迟见状,盯着时无若的手若有所思。
“罢了罢了,先如他所愿,把这场婚礼办完再看看吧。”
一个又一个身着喜服的新郎新娘从侧厢房中走了出来,在正中大道上汇合,双双牵起一条红绸,往大堂走去。这些新娘新郎身着婚服款式相同,只有最前方的一对喜服款式最为繁复华丽,时无若认出那似乎是第一间房的女人,他旁边的是蒋府的主人蒋肴。而桃夭就位于最后,旁边新郎没有蒙面,是舒楠。
新人出来,四周的宾客纷纷停止了交谈,都面露微笑,静静地看着新人的方向,似乎沉浸在了这庄重神圣的婚礼之中。
大堂紧闭的大门在这时缓缓打开,一股腐烂之气混着甜腻的熏香扑面而来,浓郁的味道炸开,时无若当即被熏得眼泪溢出,神情也略有些涣散。所幸没有持续多久,一股若有似无的竹香弥漫开来,神思也渐渐清明:“这整个府邸的熏香都是从大堂传来的?”
木迟点头,担忧地看着时无若:“是的。师哥好些了吗?一定要小心,这里面虽然怪物不会主动攻击我们,但那些熏香更为致命。”
“好,我知道了。所以现在,如果我们贸然闯进去,算不算是破坏婚礼而被阵法针对?”时无若问道。大堂内只有幽暗的红色烛火传出,但根本分辨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形,不管是想了解这段幻境,还是去寻找阵眼,恐怕都必须得进去。
“应当算,不过我有办法可以一试。”木迟轻巧地眨了下眼。
新人队伍末尾,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高大的身影,一人着蓝底黑边道袍,头上盖着一块大红盖头,旁边站着的另一人着黑底蓝边道袍,二人牵着一段红绸,跟着队伍缓缓前行。
“这,这真的没问题吗?”时无若不放心,小声地问。
“师哥放心,我稍施了些障眼法,应该能骗过法阵。前面有槛,小心些。”说着木迟伸出手,轻轻托住时无若的手,牵引着他迈进了大堂大门。
进入里面以后时无若明显感觉脚下的触感似乎比外面院子里还要凹凸不平,空气中的潮湿味也十分浓郁,他刚要抬手掀开盖头一角看看情况,木迟轻轻在他手心写到:“等”。时无若只好作罢,随着木迟的牵引缓缓往前走。
这时不知何时出现的傧相站于一旁,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朗声念道:“今日良辰吉时,恭祝新人喜结连理,恭请新人登堂——”
前面五对新人依次在桌前整齐地排开,时无若和木迟也寻了个角落站定。
“一拜天地谢姻缘!”新人们齐齐转身对向大门,鞠躬敬谢,只是除了领头那对和桃夭他们,其他的新娘新郎都鞠得十分僵硬,甚至还能听到骨头错位的“喀嗒”声。时无若和木迟静静地跟着照做。
“二拜高堂谢父母!”众人转身,敬拜。空气中浓郁的腐臭味愈加浓郁。
“夫妻对拜定终身!”时无若与木迟相对而立,匆匆在手心交流。
“礼成——”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