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十一点五十分。
陆寻站在一条他从没见过的巷子口。
白天这里明明是个老旧小区侧墙,现在却凭空多出一条窄巷。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但头顶的月亮明明亮得晃眼。巷子两边是斑驳的白墙,墙头爬着些黑乎乎的藤蔓植物,叶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最诡异的是巷子深处那盏灯笼。
昏黄的光,纸皮上写着个歪歪扭扭的“香”字。灯笼下面,一扇对开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诡香阁”。
陆寻低头看了眼手机。没信号。时间显示23:52。
他左手手腕上的暗红纹路这会儿烫得厉害,像是有人在皮肤下面点了根小火柴。那根系着铃铛的长发被他封在证物袋里带来了,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外套内兜,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能听见极其细微的、铃铛晃动的声音。
“来都来了。”
他对自己说,抬脚迈进了巷子。
青石板踩上去有种奇怪的软度,不像是石头,倒像是踩在什么有弹性的东西上。两边的白墙在视线余光里似乎会蠕动,但定睛看去又一切正常。
走到第十七步时,他停在了那扇木门前。
门缝里飘出那股熟悉的、甜腻陈旧的香气——和女尸腹腔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浓烈,还混着点儿檀香和……茶叶的味道?
他正要敲门,门自己开了。
“进来吧陆大夫,站门口喝西北风呢?”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点儿刚睡醒似的鼻音,咬字却清晰得很。
陆寻推门进去。
先入眼的是一屋子乱七八糟的“古董”——博古架上塞满了瓶瓶罐罐,墙角堆着卷轴,柜台后面挂着一排像是戏服又像是寿衣的衣裳。正中央是个巨大的红木茶台,台后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件墨绿色的丝绸长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臂。头发有点长,松松垮垮在脑后扎了个揪,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手里正拎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往茶杯里倒水。
水汽氤氲里,他抬起眼皮看了陆寻一眼。
陆寻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长得太扎眼了。
不是那种正统的英俊,是五官每一处都精细得过分,组合在一起有种近乎妖异的美感。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比常人浅些,在灯光下泛着点琥珀色。
“坐。”那人用下巴指了指茶台对面的凳子,“茶刚泡好,正山小种,算你运气。”
陆寻没动:“谢无妄?”
“嗯哼。”谢无妄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不然呢?这大半夜的,还有谁在这儿等一个快死的人?”
“……”
“坐啊,站着不累?”谢无妄自己先抿了口茶,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猫,“啧,这茶还行,就是水差了点,自来水就是不行。”
陆寻拉开凳子坐下,开门见山:“那张名片是怎么回事?女尸腹腔里的香料是什么?我手上的纹路——”
“停停停。”谢无妄放下茶杯,竖起一根手指,“陆大夫,我知道你是搞科学的,讲究个一二三四。但我这儿呢,得按我的规矩来。第一,先喝茶。第二,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谢无妄身子前倾,胳膊肘撑在茶台上,托着下巴看他:“你解剖那具尸体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一股……嗯,像烂橘子混着铁锈,还有点檀香的味道?特别淡,但是一直散不掉那种。”
陆寻一怔。
有。在打开腹腔的瞬间,确实有那么一丝极淡的、无法描述的气味。他当时以为是防腐剂或者别的什么,很快就变成了香料的主味,所以没在报告里特别注明。
“有。”他承认。
“那就对了。”谢无妄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恭喜你,中奖了。那玩意儿叫‘尸引香’,专门钓‘脏东西’的。你剖开肚子,香气散出来,就算在它那儿挂了号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是它的‘新娘子’了。”谢无妄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身嫁衣、那些香料、包括塞在胃里的几粒种子,都是一整套‘聘礼’。谁碰了‘聘礼’,谁就得‘过门’。”
陆寻盯着他:“你是说,有个……东西,要娶那具女尸?而我现在成了替代品?”
“哟,理解能力不错嘛。”谢无妄挑眉,“不愧是高材生。不过纠正一点——不是‘要娶’,是‘已经娶了’。那女尸本来就是人家的正牌老婆,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被人从坟里刨出来,塞了新的‘尸引香’,想给她换个‘新郎官’。结果阴差阳错,你给截胡了。”
信息量太大,陆寻花了三秒钟消化。
“所以这是某种……邪教仪式?”
“邪教?”谢无妄笑了,笑声低低的,挺好听,但内容就不那么中听了,“陆大夫,你们搞科学的,是不是什么事儿都能往‘心理变态’和‘封建迷信’上归类?那我问你,你那手腕上的‘鬼牵丝’,也是用心理学能解释的?”
陆寻下意识摸了下左手手腕。纹路更烫了。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简单说,就是‘它’给你打的标记。”谢无妄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巴掌大的铜镜,扔给他,“自己照照,不止手腕。”
陆寻接过铜镜。镜面冰凉,照出来的影像却让他头皮一麻。
镜子里,他脖子上不知何时也浮现出一圈同样的暗红纹路,像条极细的项链。领口往下,锁骨位置也有斑驳的红色,像是……吻痕?
“这是——”
“别慌,还没到洞房那一步。”谢无妄慢悠悠地又倒了杯茶,“就是先做个记号,方便‘它’晚上来找你。按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两三天,纹路长到心口,你就可以准备后事了。到时候我给你挑个好看的骨灰盒,看在你是第一个敢带着尸引香的味道闯进我这儿还面不改色的法医,给你打八折。”
陆寻放下铜镜:“你有办法解决。”
不是疑问句。
谢无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啊。但我为什么要帮你?”
“那张名片是你塞进尸体的。”
“证据呢?”
“……”
“你看,没证据。”谢无妄摊手,“再说了,就算是我塞的,我也是在救你。要不是那张名片把你引到这儿来,你现在还在家里琢磨怎么用消毒水洗掉‘鬼牵丝’呢——哦对了,提醒一句,那玩意儿酒精擦不掉,84也没用,别费劲了。”
陆寻深吸一口气:“你要什么条件?”
“痛快!”谢无妄一拍茶台,“第一,帮我做三件事。具体什么事儿,以后告诉你。第二,在我需要的时候,用你的专业身份行个方便。第三嘛……”
他上下打量陆寻,眼神像是在估价:“你这人挺有意思的,要不这样,这段时间你下班了就过来给我打打下手?我这儿正好缺个能扛东西的。”
“我不是搬运工。”
“知道,你是法医嘛。”谢无妄笑眯眯的,“但你会解剖啊。万一我收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需要处理处理,你这手艺不正合适?”
陆寻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先解决我身上的问题。”
“成交。”谢无妄站起来,绕到柜台后面翻箱倒柜,叮铃哐啷一阵响,最后拎出个小布包,“过来,袖子撸起来。”
陆寻照做。谢无妄蹲在他面前,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排粗细不一的银针,还有几个小瓷瓶。
“会有点疼,忍着。”
话音刚落,一根银针就扎进了陆寻手腕的纹路中心。
没有想象中的刺痛,反而是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针尖蔓延开。但下一秒,陆寻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整条手臂像是被扔进了滚油里,灼痛感瞬间炸开!
“别动!”谢无妄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出奇,“这是‘引香针’,得把尸引香的‘根’逼出来。你忍忍,三十秒就好。”
陆寻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在往上爬,又麻又痒又痛,像是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钻。
谢无妄又抽出三根针,分别扎在小臂几个位置。然后打开一个瓷瓶,倒了点暗红色的粉末在纹路上。
粉末接触皮肤的瞬间,冒起了淡淡的青烟。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弥漫开来——像是腐烂了十年的尸体混着硫磺和铁锈。
“好了。”谢无妄迅速拔针。
陆寻低头,看见手腕上的暗红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退。那些粉末像是活的一样,吸附在皮肤表面,把纹路一点点“吸”走了。
三十秒后,手腕恢复如常。只有几个细小的针眼,微微发红。
“脖子上的你自己弄不到,转过去。”谢无妄拍拍他肩膀。
同样的流程又来了一遍。这次陆寻有了心理准备,但脖子上的痛感更强烈,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勒他的喉咙。
结束后,谢无妄把用过的银针扔进一个小铜盆里,倒了点不知名的液体。针尖瞬间变得漆黑,盆里冒起一股黑烟。
“搞定。”他拍拍手,“尸引香的‘根’拔掉了,但‘味’还在。这几天你身上还是会散发那种香气,‘它’还是能找到你。所以——”
他转身从博古架上拿下来个东西,扔给陆寻。
是个巴掌大的、黑乎乎的小香囊,绣工粗糙,还掉线头。
“戴着,别摘。这里面是‘厌胜香’,专门干扰追踪的。有了这个,‘它’就只能闻见大概方向,找不到具体位置。效果嘛……保你七天平安。”
陆寻接过香囊,确实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艾草混着石灰的味道,把他身上那股甜腻香气压下去不少。
“七天后呢?”
“七天后?”谢无妄坐回茶台后面,又开始泡茶,“七天后要么我帮你把这事儿彻底了了,要么……你就可以开始写遗嘱了。不过放心,骨灰盒的八折优惠长期有效。”
陆寻把小香囊收好:“女尸案你知道多少?”
“知道的不多,就两点。”谢无妄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那女尸生前应该是个‘守香人’,专门负责保管某种特殊香料的。第二,把她挖出来、塞新香、送到你们局门口的,肯定不是一般人——至少得懂点我们这行的门道。”
“守香人是什么?”
“嗯……”谢无妄想了想,“大概相当于你们博物馆的文物保管员?只不过他们保管的不是古董,是‘香’。有些香很特别,配方、制法、甚至存放方式都有讲究,一代代传下来,就得有人专门守着。这女尸守的应该是‘鬼嫁香’,专门配阴婚用的。”
“阴婚……”陆寻皱眉,“所以真的有这种——”
“打住。”谢无妄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陆大夫,我知道你现在一肚子问题,什么阴婚是不是真的、鬼存不存在、我到底是干嘛的……但这些事儿,得慢慢来。今天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照常上班。记住,香囊别摘,谁问都别说你来过这儿。”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尤其是你们局里那个姓陈的队长。他不是坏人,但他身边……不太干净。”
陆寻心头一凛:“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谢无妄站起来,明显是送客的架势,“走吧,再晚巷子要关了。哦对了,出门左转直走,别回头。听见什么都别回头。”
陆寻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陈队?”
谢无妄靠在门框上,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笑得有点莫测。
“因为三天前,他也收到过一张名片。”
“不过他的那张,是我亲自送去的。”
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陆寻站在巷子里,握着那个粗糙的小香囊,手心全是汗。
他按照谢无妄说的,左转,直走。巷子比来时更暗了,灯笼的光在身后越来越远。
走到大概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就跟在他后面。
他想起谢无妄的话——别回头。
于是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能听见呼吸声。一股熟悉的、甜腻的尸引香气味从身后飘来,混在厌胜香的艾草味里,格外诡异。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下他的后颈。
冰凉的,像是……手指。
陆寻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但脚步没停。
就在这时,口袋里那根系着铃铛的长发,突然自己动了一下。
“叮——”
极其清脆的一声铃响,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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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陆寻平安回家,以为暂时安全,第二天却在解剖室发现了更恐怖的东西——那具女尸的缝合线,被人拆开又重新缝上了。
针脚工整,用的是和他一模一样的手法。
而陈队私下找到他,面色凝重:“小陆,你实话告诉我,昨晚……是不是去了什么地方?”
更诡异的是,局里新接的失踪案,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点,竟然都靠近一条根本不存在的“东风巷”。
谢无妄的电话在这时打来,背景音里是叮铃哐啷的砸东西声:
“陆大夫,麻烦大了。那女尸的‘新郎官’……好像不止一个。”
“而且,它们现在,都以为你是‘新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