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冷得像冰。
陆寻手里的解剖刀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刀刃沿着女尸胸口的Y形切口缓缓下行。不锈钢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凌晨三点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胃内容物显示最后一次进食在死亡前四小时,主要是……等等。”
他顿了顿,手套下的手指轻轻拨开已经半融化的食物残渣,镊子从胃部深处夹出几粒深褐色的、尚未完全消化的东西。
“这是什么?植物种子?”
助理小林凑过来看监控屏幕:“看着像……香料?陆老师,这尸体本来就很邪门了,送来的时候那身嫁衣——”
“证据不说邪门。”陆寻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说反常。嫁衣材质经初步鉴定为清末民初苏绣,但尸体**程度显示死亡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衣着与尸况的时间差,是第一处反常。”
他把那几粒东西放进证物袋,继续往下探查。
腹腔打开的那一刻,连陆寻都停了半秒。
没有内脏。
不,准确说,内脏被整齐地挪到了一边,腹腔正中空出的位置,塞满了暗红色的、干瘪的、混合着某种黑色颗粒的絮状物。一股极其古怪的香气弥漫开来——不是尸臭,是某种陈旧的、甜腻的、带着尘土和草药混合感的味道。
小林捂住鼻子后退半步:“我的天……”
“记录。”陆寻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腹腔脏器被人工移位,腔内填充大量不明物质,初步判断为……混合香料的植物纤维。取样,送理化检验。”
他俯身,镊子轻轻拨开那些纤维。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冷光下反了一下光。
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边缘有奇怪的镂空纹路,中间穿着的红绳已经褪色发黑。铜钱下面,压着一张纸片。
陆寻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它夹出来。
那是一张名片。纸质泛黄,边缘磨损,像是有些年头了。上面没有电话号码,没有地址,只有竖排的毛笔小楷:
诡香阁
白日售古物夜半迎异客
活人莫入邪祟自便
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谢无妄。
“这……这什么玩意儿?”小林的声音有点发虚,“塞在尸体里的名片?这案子越来越……”
“第二处反常。”陆寻把名片放进另一个证物袋,语气听不出情绪,“物证编号A-7。继续,检查盆腔。”
剩下的解剖流程按部就班。陆寻的动作依旧精准专业,只是那张名片的内容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活人莫入?邪祟自便?
装神弄鬼。
全部结束后已经是凌晨四点半。陆寻脱掉手套、防护服,仔细洗手,用消毒液擦拭眼镜。小林早就撑不住先回去了,解剖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台上那具已经缝合好的、依旧散发着古怪香气的女尸。
灯光突然闪了一下。
陆寻抬头。顶灯恢复正常,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莫名强烈起来。他回头看向解剖台——女尸安静地躺着,缝合线整齐得近乎艺术。
一定是太累了。
他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身后熄灭。直到走出大楼,深夜的凉风吹在脸上,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张名片的照片已经传到刑侦队那边了,估计明天陈队就会来找他问话。这案子疑点太多,嫁衣、香料、还有那张鬼知道什么意思的名片……
回到家,陆寻习惯性地把外套挂在玄关。手伸进口袋时,指尖碰到了什么硬质的东西。
他动作一顿。
缓缓掏出来——是一张泛黄的纸质名片。
竖排小楷。诡香阁。谢无妄。
和他从女尸腹腔里取出的那张,一模一样。
血液似乎瞬间凉了一下。陆寻站在原地,盯着手里这张纸片。他清楚地记得,所有从尸体上取出的物证都封存在证物袋里,交给了值班的同事。这张不可能出现在他口袋里。
除非……
他翻过名片。背面用同样的毛笔字写着一行新墨,墨迹似乎还没完全干透:
陆大夫,你的刀很快,但有些东西,刀剖不开。
明日子时,东风巷十七号。
——来,或者等死。
字迹工整,甚至透着点雅致。内容却让陆寻的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他第一反应是打电话回单位确认证物,第二反应是检查家里是否有人闯入。但一切都正常。门窗锁好,监控显示今晚无人进出。这张名片就像凭空变出来的一样。
陆寻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张纸片看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打开电脑,搜索“东风巷十七号”。
结果是一片空白。地图上没有这个地址,市政记录里也没有。倒是在一个本地灵异论坛的角落里,看到一条五年前的帖子:
“有人知道东风巷吗?听说那条巷子白天找不到,只有半夜某些时候才会出现……里面好像有家古董店,叫诡香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见过……”
帖子下面只有三条回复:
“楼主编故事也编像点。”
“东风巷?是不是跟那个‘子夜当铺’的传说差不多?”
“别去。我太姥说过,那是给不是人的东西做生意的地方。”
陆寻关掉网页,揉了揉眉心。
疲劳导致的幻觉?心理压力?还是有人针对他设的局?作为一名法医,他更倾向于最后一种——虽然手段离奇,但一定是人为的。
他把名片放在茶几上,去冲了个澡。热水冲刷身体时,脑子里却不断回放解剖的每一个细节:那身精美绝伦的嫁衣、腹腔里塞满的香料、铜钱、名片……还有此刻躺在自己客厅里的这张。
穿上睡衣出来时,陆寻的目光下意识扫向茶几。
名片还在。
但背面的字变了。
刚才那行“明日子时”的邀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内容:
哦,忘了说。
**你身上已经有‘味’了。】
**不信?看看你左手手腕。】
陆寻猛地抬起左手。睡袍袖子滑下,露出手腕。
皮肤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圈极淡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什么古老的花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握过留下的痕迹。不痛不痒,甚至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他用力擦拭,纹路丝毫不变。
心跳终于快了起来。
这不是恶作剧能解释的了。
他抓起手机,打给理化检验科的值班同事:“老吴,是我,陆寻。今天送过去的女尸腹腔填充物,初步结果什么时候能出?”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那个啊……正想明天跟你说呢,怪事。填充物的红外光谱显示含有至少十七种未知有机物,数据库里比对不上。更奇怪的是,其中几种成分的分子结构……老陆,我说了你别骂我迷信啊,那结构式长得跟某种道教的符咒图案似的……”
“具体点。”
“就像……有人用有机化合物‘画’了一道符,塞进了尸体肚子里。”老吴的声音压低,“而且这些物质在常温下应该会缓慢挥发,产生持续气味。但我们检测发现,它们只在特定条件下——比如接触活人体温时——才会释放活性成分。换句话说,那具尸体就是个……‘香料炸弹’,谁碰谁沾上。”
陆寻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暗红纹路。
“沾上会怎样?”
“不知道。”老吴叹气,“文献查不到,原理说不通。不过……刑侦队那边调了监控,发现这具女尸是三天前的半夜,自己走到市局门口倒下的。”
“……什么?”
“监控画面里,她穿着那身嫁衣,步伐平稳地走到大门口,然后面朝下倒地。之前沿途的所有摄像头都没拍到她从哪里来——就像凭空出现在第一个镜头里似的。陈队已经把这案子的保密级别提到最高了。”
挂掉电话后,陆寻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最后他走回茶几前,拿起那张名片,翻到背面。
字迹又变了。
这次只有三个字,墨迹淋漓,几乎要透出纸背:
还有。
一天。
下一秒,客厅的灯“啪”一声灭了。
不是跳闸。窗外对面楼的灯光还亮着。只有他家的电断了。
黑暗里,陆寻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另一种极细微的、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的声音,模糊不清,却越来越近。
他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束扫过客厅——一切如常。
但当他照向茶几时,手电光定格了。
那张名片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小撮暗红色的香料粉末,正是他从女尸腹腔里取出的那种。粉末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排列成一个箭头形状。
箭头指向玄关的方向。
指向他的外套。
陆寻走过去,手电光照在外套上。白天穿的那件工作外套,此刻在右侧口袋的位置,隐隐渗出一点暗红色的污渍。
他伸手掏口袋。
空的。
但指尖沾上了那种香料特有的、甜腻陈旧的气味。
以及口袋内衬上,用同样的香料粉末,黏着一根长长的、漆黑的头发——绝对不是他自己的。
头发的一端,系着一枚极小极小的铃铛,铃铛上刻着和名片上一样的纹路。
陆寻捏着那根头发,铃铛无声。
但就在他触碰的瞬间,客厅的角落里,传来了“叮”的一声轻响。
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
他猛地转身,手电光束扫过墙角——
空无一物。
只有那声铃响的余韵,仿佛还悬在空气里。
而茶几上的名片,背面的字迹再次变化,这次字迹急促,甚至有些潦草:
它已经找到你了。
子时。
东风巷。
或者——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两个字墨色极深,深得像是用血写成的:
等死。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陆寻站在黑暗的客厅中央,左手手腕上的暗红纹路在手机灯光下,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着那张不断“生长”出字迹的名片,又看了看指尖那根系着铃铛的诡异长发。
二十八年建立起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在这一夜,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而且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爬出来。
【下集预告】
陆寻决定赴约,子夜独闯不存在的“东风巷十七号”。
诡香阁主人谢无妄终于现身——毒舌、慵懒、美貌惊人,开口第一句就是:“陆大夫,你再晚来半小时,就可以直接给自己写尸检报告了。”
而女尸案的真相,竟牵扯出三十年前一宗轰动全城、却莫名被抹去记录的“百人活祭”悬案……
更可怕的是,陆寻发现,自己手腕上的纹路,正在缓慢生长。
科学和玄学的第一次正面碰撞,即将在充满异香的古董店里,引爆意想不到的“打脸”反转——用谢无妄的话说:“你这套专业术语,在我这儿,不如门口看门的乌龟叫得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