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市局解剖室。
陆寻站在冷柜前,手里拿着昨晚的解剖记录,第八次核对编号。
A-0137。嫁衣女尸。位置:第三排,七号柜。
没错。
他拉开冷柜,不锈钢抽屉滑出来,裹尸袋的拉链完整地闭合着,标签也没问题。但那股甜腻的尸引香气味——虽然被厌胜香囊的味道压着,还是隐隐约约从袋子里渗出来。
太浓了。不应该这么浓。
他戴上手套,拉开拉链。
尸体还在。嫁衣也还在。但他昨晚缝合的Y形切口……针脚被人动过。
不,不是被拆开重缝,是——在原本的缝合线旁边,又多了一道缝合痕迹。针法一模一样,连打结的习惯都和他如出一辙,就像他自己梦游起来缝了第二遍。
但第二道缝合线用的是黑线。纯黑色的手术缝合线,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陆寻盯着那道黑线看了整整十秒,然后转身走向监控室。
“昨晚解剖室走廊的监控,调出来我看看。”
值班的小张揉着眼睛:“陆老师,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先调。”
监控画面一帧帧播放。凌晨一点到早上六点,解剖室所在的楼层空无一人。走廊的声控灯都没亮过。冷柜所在的房间门锁完好,电子记录显示只有他昨晚离开时和今早进入时的两次开关记录。
“没进去过人。”小张肯定地说,“陆老师,是不是你记错了?可能昨晚太累,缝了两遍自己忘了?”
陆寻没说话。
他记得清清楚楚。二十三针,每一针的间距都在1.2厘米左右,用的是3-0的可吸收线,淡蓝色。不是黑线。
“帮我打印一份昨晚到今天早上的门禁和监控记录。”他说,“还有,这具尸体的所有交接记录。”
回到办公室,陆寻把那根系着铃铛的长发从证物袋里拿出来,放在显微镜下。
头发是人类的,直径约0.08毫米,髓质指数正常。但发梢部位的鳞片结构有轻微灼烧痕迹,像是被低温火焰燎过。铃铛是黄铜的,表面刻的纹路在放大镜下看,根本不是装饰图案,而是极细微的文字——某种他完全不认识的、扭曲的字符。
他拍了几张照片,准备发给考古所的朋友问问。
手机在这时响了。
来电显示:陈队。
陆寻接起来:“陈队。”
“小陆啊,来我办公室一趟。”陈队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有点事问你。”
挂了电话,陆寻看了眼抽屉里的厌胜香囊。犹豫了一秒,还是拿起来塞进了白大褂的内兜。
陈队的办公室在四楼。陆寻敲门进去时,看见陈队正站在窗前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坐。”陈队转身,指了指沙发,“眼圈这么黑,昨晚没睡好?”
“有点。”陆寻坐下,“您找我是为了嫁衣女尸的案子?”
“嗯,也不全是。”陈队坐回办公桌后面,把烟摁灭,“先说说你那边的进展。香料成分化验出来了吗?”
“初步结果有了,含有多种未知有机物,结构很特殊。具体报告下午能出来。”
“嗯。”陈队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小陆啊,你干法医也五六年了吧?”
“六年零三个月。”
“时间不短了。”陈队看着他,“这六年,你经手的古怪尸体也不少,有没有遇到过……用常理解释不了的情况?”
陆寻心里一紧:“您指什么?”
“就是……”陈队斟酌着词句,“比如,尸体自己动了?或者,现场有一些……按理说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陈队。”陆寻开口,“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陈队没直接回答。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扔到桌面上。
袋子里,是一张泛黄的名片。
竖排小楷。诡香阁。谢无妄。
和陆寻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三天前,夹在我家门的门缝里。”陈队说,“我老婆先看到的,吓得不轻。我查了小区监控,没拍到是谁放的。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陆寻盯着那张名片:“您……联系这个地址了吗?”
“联系?”陈队苦笑,“我去哪儿联系?东风巷十七号,我查遍了全市的地图和城建档案,根本没有这条巷子。问了些老同事,倒是有个退休的老片警说,他小时候听老人提过,说解放前那儿确实有家古董店,叫诡香阁。但店主人早死了,巷子也在五十年代扩建时拆了。”
“那这张名片……”
“所以我才问你。”陈队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小陆,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收到了?”
陆寻沉默。
“你看,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陈队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把你卷进来。但昨晚值班的老吴跟我说,你在电话里问了‘尸引香’的事。这个词,我三十年前刚入行时,在一个封存的旧案卷里看到过。”
“旧案卷?”
“1985年,城南老棉纺厂宿舍,一家五口灭门案。”陈队的声音变得很沉,“死者都被换了寿衣,摆成拜堂的姿势,屋里全是香料味。当时有个老法医在报告里写了‘疑似尸引香作祟’,结果报告被打回来重写,老法医没多久就提前退休了。案卷最后定性为仇杀,但凶手一直没抓到。”
陆寻感觉后背有点发凉:“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些案子,不是我们不想查,是查不了。”陈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小陆,你是个好法医,专业技术没得说。但这次的事,水太深了。听我一句劝,那具女尸的案子,交给我来处理。你找个借口休几天假,出去散散心。”
“陈队——”
“别问为什么。”陈队打断他,“我是为你好。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就像我……”他苦笑一下,指了指自己后颈,“我脖子上,也有道印子,二十年了。”
陆寻瞳孔一缩。
陈队领子下面的皮肤上,隐约能看见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形状像是……被什么勒过。
“叮铃铃——”
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陈队接起来:“喂?……什么?……哪儿?……好,我马上到。”
他挂掉电话,脸色变得很难看:“又发现一具尸体。穿嫁衣,腹腔塞满香料,和昨天那具一样。”
陆寻猛地站起来:“在哪儿?”
“东风巷。”陈队抓起外套,“不过不是地图上那个不存在的东风巷——是在老城区,一条废弃的胡同里,名字正好也叫东风巷。报案的是个捡破烂的老头,说看见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半夜在巷子里晃,早上过去看,就发现尸体了。”
现场拉起了警戒线。
这条东风巷是真的存在,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快要倒塌的老平房,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巷子深处,一具女尸靠墙坐着,身上穿着和昨天那具几乎一样的清末嫁衣,头低垂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陆寻蹲下,初步检查。
女性,二十五到三十岁,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死因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脖子上有清晰的勒痕。腹腔隆起,明显塞了东西。
“嫁衣是旧的,但尸体是新鲜的。”他抬头对陈队说,“和昨天一样的手法。”
陈队蹲在他旁边,眉头紧锁:“脸呢?能看清脸吗?”
陆寻轻轻托起尸体的下巴。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张脸他认识。
苏明月。那个好奇心旺盛、经常跑来刑侦队挖新闻的报社记者。三天前她还笑嘻嘻地塞给他一包咖啡,说“陆大夫又熬夜了吧,提提神”。
现在她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但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着,像是在笑。
“这……”陈队也认出来了,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是她?”
陆寻的手有点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检查。在翻开苏明月左手时,他看见她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
一根头发。
长长的,漆黑的,发梢系着一枚小小的黄铜铃铛。
和他口袋里那根,一模一样。
“陈队。”陆寻的声音干涩,“昨天那具女尸的身份查到了吗?”
“查到了。”陈队抹了把脸,“叫林婉,二十九岁,市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员,专门负责纺织品和书画类文物。失踪半个月了,家里人都以为她出差了。”
博物馆。文物修复。
守香人?
陆寻脑子里闪过谢无妄的话。他下意识摸了摸白大褂内兜里的厌胜香囊。
“小陆。”陈队突然抓住他胳膊,力道很大,“你听我说,现在马上回去,请病假,离开江城几天。这事儿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林婉是搞文物修复的,苏明月是跑社会新闻的,她们俩怎么会……”
话没说完,陈队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唰”地白了。
“又发现一具?”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哪儿?!……好,我知道了,封锁现场,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陈队看向陆寻,眼神里有一种陆寻从没见过的恐惧。
“第三具。”他说,声音发哑,“在博物馆后面的巷子里。也是嫁衣,也是香料。死者是……”
他顿了顿,才说出那个名字。
“博物馆的副馆长,周文华。六十二岁,男性。”
男性?
陆寻愣住了。
“这次是男的?”他问。
“对。”陈队点头,“而且周文华手心里,也攥着一根头发。系铃铛的头发。”
铃铛。
陆寻猛地想起昨晚在东风巷听到的那声“叮”。
他掏出手机,想给谢无妄打电话,却发现根本没存号码——那张名片上根本没有电话。
就在这时,他自己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谢无妄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音里确实有叮铃哐啷的砸东西声,还有人在惨叫?
“陆大夫,活着呢?不错不错,看来厌胜香囊有用。”
陆寻走到一边,压低声音:“又发现两具尸体,一具是记者苏明月,一具是博物馆副馆长周文华。都是同样的手法,而且手里都攥着那种系铃铛的头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谢无妄叹了口气:“麻烦大了。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它’在找东西。”谢无妄说,“林婉是守香人,守着‘鬼嫁香’。苏明月是记者,肯定查过相关的事情。周文华是博物馆副馆长,接触过林婉保管的文物。这三个人,都和‘鬼嫁香’有关联。”
“所以‘它’是在灭口?”
“灭口?”谢无妄笑了,笑声里没半点温度,“陆大夫,你把‘它’想得太有人性了。‘它’不是在灭口,是在……‘收集’。”
“收集?”
“嗯。”谢无妄那边又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柜子倒了,“‘它’需要知道‘鬼嫁香’下落的人,一个接一个,把他们的‘记忆’抽出来,就像你们抽血一样。至于抽完了人还活不活……你觉得呢?”
陆寻感觉喉咙发干:“那为什么我也被盯上了?我又不知道什么香的下落。”
“哦,这个啊。”谢无妄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因为你不小心‘闻’了尸引香,身上有了‘味’。对‘它’来说,你就等于在脑门上贴了张纸条,写着‘我碰过你们家宝贝,快来抓我’。”
“……”
“不过别慌,你比他们强点。”谢无妄又说,“你有我给的厌胜香囊,还能扛几天。但剩下那两位——我是说活着的,可能知道香下落的人——恐怕就没这么好运了。”
陆寻心头一凛:“还有谁知道?”
“这就得问你了,陆大夫。”谢无妄说,“你是最后一个接触林婉尸体的人,也是最可能从她身上‘读’出线索的人。‘它’接下来要‘收集’的,要么是林婉生前接触过的、可能知道秘密的人,要么就是……”
他顿了顿。
“要么就是,能从尸体上‘看’出线索的人。”
“比如,法医。”
电话挂断了。
陆寻站在警戒线旁,看着苏明月的尸体被装进裹尸袋,抬上担架。
阳光很刺眼,但他只觉得冷。
白大褂内兜里的厌胜香囊,突然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香囊表面,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
像血。
但仔细看,更像是某种香料融化后的痕迹。
而那股被压抑的甜腻香气,正从香囊的缝隙里,一丝丝地,重新飘散出来。
【下集预告】
厌胜香囊正在失效。
陆寻发现,自己开始出现幻听——总有人在耳边哼一首古老的嫁歌。
谢无妄深夜闯进他家,浑身是血,拎着个还在滴血的布包:“陆大夫,恭喜你,中头奖了。‘它’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而且它们现在达成共识了——谁先抓到你,谁就当‘新郎官’。”
更可怕的是,陈队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别信谢无妄。他才是三十年前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