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快马加鞭赶了三天的路,中途只在驿站换过两回马,几乎没有停歇。江素骑术尚可,奈何这副身躯底子单薄,待到第三天傍晚勒住缰绳之时,双腿早已阵阵发软。翻身下马,靴底沾满路途溅上的泥点,落地脚下微微一晃,她伸手扶住马鞍,才勉强稳住身形。安王勒马停在前侧,侧眸望了她一眼,未曾多言,静静等她跟上,才继续迈步向内。宁王已然率先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迎上前来的随从,步履匆匆朝院内走去。
他们落脚的是一处临时征用的行馆,门前并无牌匾,院墙低矮简陋,处处透着仓促拼凑的痕迹。江素跟在安王身后踏入院落,穿过前院,一股药味混着炭火的焦热气息扑面而来。廊下不少士兵倚墙席地而坐,个个神色倦怠,满身风尘。走到正厅门口,萧玉笙正独坐厅内,案前摊开厚厚一卷文书。不过短短时日,她清瘦许多,脸颊轮廓较之离京之时愈发凌厉,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淡青,一望便知已是接连数日不曾安睡。听见脚步声,她抬首,望见立在门口的江素,手中端着的茶盏骤然一顿,仿佛要确认眼前人确真实实在自己面前。她放下茶盏,省去所有虚礼客套:“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江素步入厅中,在她对面落座,不问近况,不作寒暄,目光直直落向案上那叠边角翻卷磨损的文书:“缺什么。”
萧玉笙早已习惯她这般直来直去的性子,语气沉沉:“样样都缺。粮食、药材、人手,无一不紧缺。粮道被死死卡住,朝廷调拨的粮车滞在半路寸步难行,流离失所的灾民源源不断向南迁徙,根本拦不住。”
安王立在厅门处,并未入内,斜身靠着门框,静静听着厅中对话。
宁王已经折去廊下,想来是前去巡查行馆内外布防。
萧玉笙说完,抬手拿起茶盏,却又复又搁回桌面:“你们到了,我总算能稍稍喘一口气。” 话音落下,窗外暮色沉沉漫涌上来,厅中烛火尚未点燃,半明半暗的光影落在她脸上,更衬得人清瘦憔悴。
江素默然静坐,安安静静,好似将她话里积压的万般重压,一并接了下来。
安王在门口伫立片刻,方才开口,声音不高:“粮道的难题,交由我来设法。”
萧玉笙抬眼看向他,没有应声说好,也没有道一句多谢,只轻轻点了点头。
安王旋即转身走出正厅。行至廊下,脚步稍顿,隔着窗纸望向厅内相对而坐的二人,终究没有出声,抬步离去。
恰好宁王自院门口折返,二人相隔数步,遥遥交换一个眼神,彼此都未曾言语。夜色一寸寸笼罩下来,行馆的灯笼逐一点亮,院子里烧火煮饭的声响袅袅升起,将寒凉暮色烘出一丝微薄暖意。
厅内,江素依旧没有开口。
萧玉笙移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透过半开的窗缝,望着院中次第亮起的灯火。片刻之后,她转过身,重新坐回江素对面,声音压得低了几分,仿佛确认屋门已经关妥,才缓缓开口:“明明嘱咐过你留在京城,林霜序怎么竟肯放你过来。”
江素迎上她的目光:“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气。”
萧玉笙拿起茶盏,又再度放下:“你的身子,可完全复原了?”
“好得差不多了。”
萧玉笙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庞停留许久:“我这里尽是熬人的苦差事,何苦跑来这里遭这份罪。”
江素望着她,语气笃定:“你不会让我白白受苦。”
萧玉笙被这一句话轻轻噎住,端茶的手猛地一顿,随即放下茶盏,好似把这句沉甸甸的答复一并搁置案上,任由它慢慢冷却。沉寂少许,她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真是拿你没有办法。明日,我带你出去看一看灾民的境况。”
江素应道:“好。”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萧玉笙立在院门口,一身利落窄袖骑装,身后随从捧着几摞厚厚的账册,马匹早已备好。江素从屋内走出来,萧玉笙扫了她一眼:“走吧。”
江素翻身上马,跟在她身后离开行馆。道路两旁田地满目荒芜,枯黄的秸秆倒伏在干裂板结的土地之上。再往前行,路边渐渐出现零零散散的流民,拖着疲惫沉重的脚步赶路,没有人抬眼望向她们。
萧玉笙勒住马缰,这般惨状她早已见过无数次,可每一回亲眼目睹,心底旧伤依旧会被再度掀开。她没有说话,策马继续向前。
江素紧随在她身后半步距离。旷野尽头卷来阵阵寒风,将她衣袍下摆吹得肆意翻卷。一路向南,景致愈发萧瑟,沿途村落满目疮痍,如同遭过浩劫一般,断壁残垣之间偶尔晃动几个人影,大多虚弱地倚靠在墙根,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将人吹倒。
不多时,前方看见了赈灾粥棚。棚子搭建在一处尚且完好的晒谷场上,几口大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灶火被狂风刮得歪歪扭扭,火苗胡乱舔着锅底。锅里的粥稀薄得如同米汤,稀淡到根本立不住筷子。等待施粥的灾民队伍望不见尽头,自棚下一直蜿蜒排到田埂之上。有人搀扶老人,有人怀抱着襁褓孩童,四下听不见人声,唯有木勺刮蹭锅底的声响,混着狂风撕扯棚布的呜咽,在空旷的田野间悠悠回荡。
江素勒住马匹,没有下马,坐在马背上静静看向锅中翻滚的稀粥。粥勺舀起,米粒寥寥,零星沉在勺底,显然已经被舀过无数轮,只剩浑浊汤水顺着勺沿缓缓滴落。她久久凝望着那一幕。
萧玉笙同样勒马驻足,一言不发。目光落向排队求生的百姓,风吹乱她鬓边碎发,贴在面颊,她也无意抬手拂开。隔了一会儿,她低声开口,似是说与江素听:“驻守此地的将士,已经把自己的口粮省出来接济百姓。他们每日只进食一顿,就着冷水果腹。”
江素没有接话,视线依旧牢牢锁在大锅旁。掌勺的老妇人将一碗稀粥递到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手中,孩子接过,双手不住颤抖,碗沿磕碰到嘴角,看得出来已是长久不曾饱食。她将眼前种种尽数收进眼底,那些刺目的惨状,如同一道新的旧痕,待风静之后,再细细沉淀于心。旷野长风卷过,棚布边角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萧玉笙调转马头,往棚子后方行去,江素跟上前。棚后搭着几顶破旧帐篷,数名士兵靠着木桩坐着,个个面色憔悴,手中碗空空如也,碗底干结,许久不曾盛过吃食。看见萧玉笙过来,他们便想要起身行礼,萧玉笙抬手止住众人。她静静伫立观望片刻,转身重回棚前。
江素没有跟上去,独自站在棚后的寒风之中。
隔着几步远,她看见萧玉笙弯腰同掌勺老妇人低声交谈几句,老妇人点点头,将手中粥勺递了过去。萧玉笙接过勺子,站到大锅边,俯身开始给络绎递来的粗碗盛粥,一勺一勺,动作不疾不徐,仿佛这件事,她已经做过千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