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 禁足

段南星的伤养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好透了。左肩的纱布拆了,只留了一道浅粉色的新疤。拆纱布那天她对着铜镜活动了好几下胳膊,确认不再疼了,便满屋子转着说想吃什么好吃的、想去哪儿玩,段夫人站在门口看着她,笑着说:"消停两天,明日就要回上书房了。"

段南星应了一声,心想等见到林霜序,得给她看看自己已经好全了。

第二日上书房,段南星来得比平日都早。她把书袋往桌案上一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她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新裁的衣裳,袖口的银线绣纹在日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只刚刚停稳的蝶翅。她已经想好了,等林霜序进来看见她,她要说一句"你看我伤好了",然后等林霜序点头的时候再装作不经意地从袖口里摸出一包林霜序爱吃的桂花糕——昨晚上她特地绕去西市买的。先生进来了,萧玉笙进来了,萧承昭、萧承昀、萧承晞、萧承暄也都陆续到了,可林霜序的位置一直空着。

段南星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手指抵着桌案底下那包桂花糕的油纸边角,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她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走到先生的讲台前问了一句:"先生,林霜序今日怎么没来?"

先生正低头翻书册,头也没抬地答了一句:"她让人告了假,说是身子不适,今日不来。"

段南星愣了一下,那包还藏在袖口里的桂花糕忽然就硌着手腕了,她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便退回座位上,坐下之后,手指却还攥着袖口底下那截油纸,攥得有些皱了。一整节课她都坐立难安,纸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而林府那边,同一日的清晨,林霜序刚刚从书房出来。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里面的声音终于停了。片刻前,林相的声音从书案后面传来,不高不沉,却字字砸在空气中:"我听说太子前段时间特意到段府向你赔罪。你倒好,理都没理。"

林霜序站在案前,没有接话。林相冷笑了一声:"太子亲自向你低头,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连句话都不回——你当你是谁?"

林霜序抬起眼,声音不高不低:"他向我赔罪,是因为猎场的事他觉得自己没有来得及护住我,我收到了,就够了。不必再额外做什么。"

林相的目光沉下来:"你知不知道分寸?他是太子,储君。你现在冷着他,日后还想不想在朝中立足?"

林霜序没有退让,声音依然平:"我今日冷着他,是因为我行事有我的原则,与日后无关。父亲若觉得我该去哄着他、捧着他,那女儿做不到。"

林相猛地站起来,手边的茶盏被碰得晃了一下,水溅出来几滴。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声音压得极低:"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不罚你?"

林霜序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父亲罚吧。女儿没有做错。"

林相看了她很久,最后冷笑了一声,转回书案后面坐下,声音冷得像刀片:"好。你给我禁足。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府门一步。上书房那边,我会让人给你告假。"

林霜序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她朝父亲行了一礼,转身出了书房。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段南星立刻站了起来。萧玉笙比她慢了一步,跟上来问她:"你要去林府?"

段南星点头,把书袋往肩上一搭便要往外走。

萧承晞和五皇子也凑了过来,五皇子仰头问了一句:"我也去,行吗?"

段南星看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萧承昭从身后走了上来,伸手拦了一下她的去路。他站在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你先别去。等过两日再说。"

段南星皱眉看着他:"为什么?"

萧承昭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林家的事,不是你现在冲过去就能解决的。你再等一等。"

段南星还想要说什么,旁边的萧玉笙忽然反应过来了。她拉住段南星的袖子,声音压低了些:"太子哥哥的意思是……林伯父那边,怕是不好说话。咱们现在去,只会让霜序更为难。"

段南星看着萧承昭,又看了看萧玉笙,显然也听懂了话里的含义——林相的手段,她们不是不知道。她沉默了片刻,低头把书袋的系带重新系紧。那包压在袖口底下的桂花糕还硬硬地硌着手腕,她犹豫了一瞬,没有掏出来,只是把书袋往肩上一甩,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很平:"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她说完便绕过萧承昭,大步走出了上书房的门。

萧玉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叫住她。

五皇子想跟上去,被萧承晞按住了肩膀。

萧承昭站在原地,看着段南星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拐角,没有再开口。萧玉笙站在旁边,看着段南星消失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她每次都是这样的。"

萧承昭没有接话。

廊下的风穿过来,把窗外的树叶吹得沙沙响,又散开了。段南星已经走出了宫门,脚步没有停。她袖口那包桂花糕的油纸还皱巴巴地硌着手腕,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拂在脸上,她没有抬手拨,只是朝着林府的方向走得越来越快,像是一路都在想着怎么把那个惊喜递出去,可递之前先得确认那个人还在那里。她想,桂花糕凉了也不要紧,反正她总能找到别的借口塞过去。可她必须先翻过那道墙,翻到有林霜序在的院子里去。

段南星翻上林府后墙的时候,动作比从前慢了些——左肩的伤虽然好了,心里总还记着,落脚时也不敢太用力。她骑在墙头往院子里扫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屋门虚掩着。她翻身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蹭到的灰,快步穿过庭院,推开了林霜序的房门。

林霜序正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可她显然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的树梢上,听见门响才转过头来。

她看见段南星站在门口,额上还浮着一层薄汗,衣袍下摆沾着墙灰,肩上还挎着那只皱巴巴的书袋。段南星看见她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过去,在榻边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点方才跑得太快的喘息:"我还以为你病了。你没事吧?"

林霜序看着她蹲在榻边仰着脸的样子,脸上还沾着一道墙灰,摇了摇头:"没事。"

段南星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往她旁边的位置一坐,把书袋搁在膝上,从里面摸出一包油纸,打开来,露出里面几块已经碎了两角的桂花糕。"给你带的,"她说,"昨晚上路过西市买的。本来想今天给你个惊喜,结果你没来。"她说着把那包桂花糕往林霜序手里一放,像是怕她推回来似的。

林霜序低头看着那包碎了一角的桂花糕,没有说"我不饿"之类的话,只是捻起一块,咬了一口。

段南星看着她吃了,又往她身边坐近了些,开始碎碎念起来:"今日太子拦着我不让我来,说让我等两日,还有玉笙,她本来也说想来的,一听太子说林家的事不好插手,就犹豫了。承晞和承暄也是,被太子一句'现在去只会更麻烦'就劝住了。你说她们胆子怎么这么小。"她说着说着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不服气,"我可不怕,想来就来了。管他什么好插手不好插手,我又不惹事,我就是来看看你。"她说完还拍了拍手,像是在给自己的决定盖章。然后她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林霜序,语气认真:"你以后别给她们辅导功课了。她们不敢来看你,你也不该白白给她们讲题。"

林霜序咬着那半块桂花糕,听着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从太子说到公主,从公主说到五皇子,从她带来的桂花糕碎了两角说到功课辅导,眼底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极轻地动了一下。她低头把那半块桂花糕慢慢嚼完咽下去,放下手里的油纸,然后侧过头看着段南星。

段南星正低头拍自己衣袍上蹭的灰,嘴里还在嘟囔着"碎了两块,早知道包紧一点",像是没有注意到林霜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段沉默。

林霜序看着她——看着她满不在乎地拍着灰,看着她额角还挂着方才跑得太快冒出来的汗,看着她方才蹲在榻边仰着脸问"你没事吧"时那双亮得发烫的眼睛——忽然很想说"你是不是傻",可她没有说。她知道段南星不是傻。段南星从来不是傻。她只是不管不顾,不计后果,不问值不值得。她想做的事情,从来不会先停下来算一遍利弊。她说不来就不来,说来就翻墙来了。别人说"等过两日再说",她说"我自己去"。别人权衡利弊的时候,她已经翻过墙了。

林霜序看着她低头拍灰的样子,在心里想——她们不是胆子小。她们是知道轻重,知道权衡,知道在什么时候该等一等。这不是胆小,是掂量过之后选择了暂时退一步。可段南星不管这些。段南星从来只有一根筋——她在那里,我就要去。旁的事她不愿意多想,她只知道自己想见的人,就该翻墙去见。林霜序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边那包碎了两角的桂花糕上,心里的话没有说出口,可那个词还是从她心底浮上来了——傻子。可她想着这个词的时候,眼底是温温的,像是池水被风吹过之后泛起来的那层细碎的光。

段南星拍了拍手抬起头来看她:"对了,你这几日都不能出门?那功课怎么办?要不要我每天把先生讲的内容抄给你?"

林霜序看着她还沾着一点墙灰的侧脸,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先把你自己的功课抄完再说。"

段南星听了,也不恼,反而弯了一下嘴角:"那我今晚在这里写。"

她说着便真的去拿自己的书袋了。窗外的日光从西边斜斜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出一层浮动的金色尘埃。

林霜序坐在榻上没有动,看着段南星弯腰翻书袋的背影,看着她袖口那道还没来得及掸掉的墙灰,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嗯。"

像一片落叶停在水面上,轻轻地,没有再往下沉。

窗外有风从院墙外头穿过来,把窗纸吹得轻轻鼓了一下,又收了回去。段南星背对着她蹲在地上翻书袋,还念叨着"我写了功课,先生说下次要考经义……",林霜序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归晚【重生】gl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