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祈福

马车在静慈寺山门前停下来的时候,段南星第一个跳下了车。

她动作太快,左肩的伤被牵了一下,她轻轻"嘶"了一声,又装作没事一样站直了,抬头望了一眼山门两侧高大的银杏树,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被关了半个月的闷气全都吐出来,然后转头朝林霜序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你快点!"

林霜序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出好几步了,正站在银杏树下回头看她,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一身碎金。

段夫人已经先下了车,正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看着她们,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手里捧着香烛供品。

她看了一眼段南星已经快要跑到山门里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林霜序,像是习以为常了,只笑了笑,声音温温的:"霜序,你看着她些,别让她又跑没了影。"说完便带着侍女和香烛供品朝大殿的方向走去,大约是去找住持说话了。

段南星和林霜序先去了大殿。

殿内香烟缭绕,佛像垂目端坐。段南星难得安静下来,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双手合十,闭着眼,像是在认真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一只眼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林霜序,又闭上,嘴角翘了一下。

林霜序跪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脊背挺得端正,合着眼,安安静静地拜了三拜,没有偷看。

两人拜完菩萨,各添了些香火,从殿里出来的时候,段南星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般松了一口气,脚步一下子又轻快起来。

她朝正殿侧面看了一眼,看见段夫人正站在殿侧的廊下和住持说着话,两人没有走过去打扰。段南星拉着林霜序的袖口便往后山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我娘跟住持说话呢,走,咱们去逛逛。"

林霜序被她拽着袖口,没有挣开,只是跟着她绕过正殿,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后山有一片不大的竹林,风穿过竹叶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低声说话。段南星走在前面,踩着石阶往高处走,走到半途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寺院和远处的城郭轮廓,日光把她额角的薄汗照得微微发亮。

林霜序走上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什么话也没有说。

段南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等以后我不用养伤了,咱们再来一次。"

林霜序没有转头看她,目光还是落在远处的城郭轮廓上,过了两息才开口:"等你伤好了再说。"

段南星笑了一声,没有接话,转身继续往石阶高处走去。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袍下摆吹得微微拂动,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石阶上洒下一片细碎的亮斑,像是被谁揉碎了撒在地上。

段南星走在前面,林霜序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一条已经被踏过很多遍的山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

竹林深处传来几声鸟鸣,细碎的,被风裹着送到耳边,又很快散开了。

她们走了一段路,段南星停下来回头等林霜序,日光把她的眉眼照得亮亮的,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跟上来。林霜序走到她旁边的时候,段南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

林霜序站在原地片刻,看着段南星走在前面的背影,在日光和竹影之间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像是被风揉碎的光斑。她收回目光,重新跟了上去。山下的寺院里,段夫人和住持还在廊下说着什么,风把檐角挂着的铜铃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和竹林那边的鸟鸣隔着半座山遥遥地应和着,像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又像是被同一阵风穿在了一起。

两人顺着竹林间的小径一路往上爬,石阶渐渐陡起来,两侧的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头顶轻轻摇着一把旧扇子。段南星走在前面,偶尔用手拨开垂下来的竹枝,步子比方才稳了许多,没有再回头,她知道林霜序就在后面。

石阶尽头是一小片开阔的平台。站在这里,京城就在脚下铺展开来——城墙的轮廓、坊市的街巷、远处皇宫的飞檐,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风从高处吹过来,把山下街市的人声和车马声揉碎了,只剩零星的碎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段南星站在平台边缘,手扶着一根粗壮的竹子,望着脚下那片被晨光慢慢照亮起来的城郭,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林霜序,眼睛亮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新东西的兴奋:"你看,京城原来是这样的。"

林霜序走到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把城墙上头的瓦片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段南星又往旁边走了两步,换了个角度看了看,抬手朝山下划了一道弧线:"以后要是还能来就好了——我是说,等以后咱们都闲下来。"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远,又补了一句,"反正你总是要陪我的。"

林霜序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顺着她方才指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那截被晨光照亮的天际线,片刻之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被风送到了耳朵边:"嗯。"

段南星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说话。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把竹林吹得沙沙作响,山下的晨雾被吹散了一角,露出更远的一线天际。段南星站在平台边缘,手扶着竹子,看着远处那座被日光渐渐照亮的城郭,安静地看了很久。林霜序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再开口。山下的寺院里,梵钟又响了一声,低沉的余音越过竹林和晨雾,在风里荡了许久才渐渐散尽。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经过了正午。几辆车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回走,段夫人坐在前头那辆马车里,段南星和林霜序坐在后头那辆随行车上,采薇和侍女们坐在最末的随车上。

行到半途,路边停着一辆歪斜的马车,车轴断了一截,车夫正蹲在旁边发愁,一个老妇人带着一个小姑娘站在路边,像是赶路半途被撂下了。

段夫人让车夫停了车,问了几句,便吩咐侍女将那辆坏车上的行李搬下来,把自己的马车匀给了那祖孙俩。那祖孙俩千恩万谢,段夫人摆摆手说不必客气,让她们坐稳了,便转身朝后头的马车走去。

段南星正靠着车壁半眯着眼,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她娘掀帘上了车,往里坐了坐,给她让出位置。

段夫人上了车便坐定了,看了一眼段南星已经有些犯困的样子,没有多说什么,马车又重新动了起来。

段南星起先还撑着精神跟段夫人说了几句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皮也耷拉下来。没过多久,她的头便慢慢地偏过来,靠在了林霜序的肩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段夫人坐在对面,看见这一幕,先是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她伸出手,正要轻轻推一下段南星的肩膀把她叫醒,林霜序却抬头看向她,声音压得很轻很低:"伯母,让她睡吧。她今日走了不少路,伤还没好透,该歇歇了。"

段夫人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她看了林霜序一眼,嘴角那抹笑意没有落下去,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也和缓了许多,带着一种温温的、长辈式的了然:"霜序,也就你这么宠着她。"

林霜序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肩头段南星垂下来的发梢上,没有移开。马车颠了一下,段南星似乎感觉到了,微微动了一下,又往她肩头靠了靠,没有醒。

段夫人低头从袖中取出两只小小的锦囊,递到林霜序面前。锦囊上绣着简单的平安纹样,是寺庙里常有的那种护身符。她把其中一只轻轻放在林霜序手边,另一只亲手系在了段南星的衣襟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她。系好之后她坐回原位,看着对面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声音温温的,像是被车厢里的暖意浸透了:"今日在寺里求的,保佑你们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林霜序低头看着手边那只锦囊,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锦囊的边角,然后拿起来,朝段夫人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高,却带着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郑重:"多谢伯母。"

段夫人看着她,没有说"不用谢"之类的话,只是笑了笑,目光里有一种柔和而宽厚的了然。

日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里落下一道细细的亮线,正好落在段南星衣襟前那只锦囊上,绣线在光里泛着温润的、暗暗的光。段南星没有醒,呼吸还是一样轻而匀。马车在路上走得很稳,像是要一直这样平稳下去,直到山路的尽头。段夫人没有再说话,靠着车壁,看着对面两个人,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把她眼角的细纹也照出一层淡淡的暖色。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被车壁隔成模糊而绵长的背景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旧曲子。林霜序也没有再开口,她只是坐在那里,肩头稳稳地托着段南星的头,手心里攥着那只温热的锦囊,像是攥着一小片刚刚被人放进来的好天气。段南星的呼吸细细的,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阵潮水,又像是正在慢慢地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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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晚【重生】gl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