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序的禁足解了七日之后,林相终于松了口。没有多说什么,只让管家传了句话:"明日可以回上书房了。"
林霜序应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夜里她坐在窗边,把明日要带的书卷整理了一遍,又放回去,重新整理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些日子落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拢回来。
第二日上书房,段南星比所有人都来得早。她在林霜序的桌案上放了一包桂花糕,又想了想,把自己的笔也挪过去了一支,又觉得太多了,又拿回来,最后只在案角留下那包桂花糕和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欢迎回来"。她自己坐回位置上,假装在翻书,可耳朵一直听着门口的动静。
林霜序走进来的时候,她第一个抬起头,目光撞上来的那一刻,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了,像是在努力装作"我也不是特别在意你来了"的样子。林霜序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低头看见了案角那包桂花糕和那张字条,拿起来看了看,没有出声,只是把字条折好收进了袖中,然后把那包桂花糕放进了书袋里。
一整节课段南星都没怎么听进去,她时不时往林霜序那边看一眼,像是要确认她真的坐在那里,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幻觉。先生讲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记住,可她觉得今天的日光特别好,照在桌案上的角度刚刚好。下课的时候,萧玉笙走过来,看见段南星正低头收拾书袋,嘴角还挂着那道藏不住的笑意,忍不住用书卷敲了一下她肩膀:"你乐什么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的禁足解了。她回来你高兴成这样,一点也离不开她。"
段南星被她敲了一下,也不躲,反而抬头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高兴,怎么了?"
萧玉笙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又像是随口说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你要是这么离不开她,哪天她嫁人了,你怎么办?"
段南星没有回话。她低头把手里那本书塞进书袋里,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接什么,就干脆没有接。
萧玉笙见她没搭理,也没有再追问,转身去找五皇子说话了。
段南星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书袋的系带,停了片刻才把它系紧,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回段府的路上,段南星走在街上,明明今日天气很好,日光暖洋洋地落在肩头,可那句话却像一根细刺一样留在了她耳朵里。"哪天她嫁人了,你怎么办?"她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段南星忽然发现——自己所有的快乐、所有的期待,好像都在绕着林霜序转。她等了她七天,她回来的那天她比过年还高兴。她给她带桂花糕的时候是高兴的,她看见她坐在位置上时是高兴的,她听见先生念她名字的时候也是高兴的——因为她的名字又和她在同一间屋子里了。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林霜序真的不在她旁边了,不在她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了,她会怎么办。她站在街角,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她衣袍下摆轻轻拂动。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空荡荡的书袋,第一次在心里模糊地触碰到那两个字的轮廓。她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可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站在街角,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拂在脸上,她抬手拨开,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想,她大概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弄清楚那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可她此刻已经隐约地知道了一件事——她不想让林霜序离开。不管那意味着什么,她都不想让那个人走开。
而林府那边,林霜序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天已经擦黑了。她把书袋放在桌案上,从袖中取出那张字条展开来,上面歪歪扭扭的"欢迎回来"四个字在灯下显出毛糙的边角。她又看了一遍,把字条折好,放进了桌案右边那只小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收了十来张这样的字条了,有画着乌龟的,有写着"今晚去你家抄你的"的,有画了一碗面旁边标着"好吃"的,全都叠得整整齐齐,被好好收着。她合上匣子,在案前坐下来,窗外的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在窗纸上投下一片摇动的光影。她想起今日段南星坐在位置上时不时往她这边看的样子,想起她嘴角那道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弧度,想起萧玉笙说"她回来你高兴成这样"时她理直气壮说"我就是高兴"的语气。
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开,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她想着,那个人大概还没有弄清楚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可她知道。她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她只是还没有说,因为她觉得段南星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走到那个答案跟前。她可以等。反正她已经等了好久了,再等一阵子也无妨。风从窗外穿进来,把灯焰吹得歪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她低头翻开书卷,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只是坐在那里,想着那个人此刻大概也在想同一件事。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正站在回家的路上,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拂在脸上,她心里第一次轻轻地摸了摸那两个字的轮廓,却没有叫出声音来。她们都在想同一件事,只是谁也没有先开口。
萧玉笙这几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京城东街新开了一家酒楼,三层高的楼,檐角挂满了琉璃灯,入夜之后灯火通明,据说什么都有——好酒、好菜、还有台上唱曲儿的。她拉着三皇子萧承晞的袖子,软磨硬泡了两日,萧承晞被她缠得没法子,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松了口。他压着嗓子说:"去可以,但得换身衣裳。你俩这样穿去,我父皇能把我腿打断。"
萧玉笙立刻点头,又扭头看了一眼恰好路过的段南星。段南星只听见"去酒楼"三个字,眼睛便亮了:"听者有份。"
萧承晞看着她,又看了看已经攥着他袖口不撒手的萧玉笙,叹了一口气:"行行行,你们俩得换身衣服。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