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饭后,几人移步后花园喝茶。
园子不大,布置得却格外用心——几丛修竹倚着墙,一方小小的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池水被廊下的灯笼映得泛起一层暖融融的碎光。
段南星一进园子便蹲到了池边,从旁边的罐子里抓了一把鱼食,一点一点地往水里撒。锦鲤蜂拥而来,挤得水面扑扑作响,她蹲在池边乐此不疲,时不时回头朝廊下喊一句:"你们快来看,这条大的抢得最凶!"
萧玉笙坐在廊下,端着一盏茶朝她扬了扬手,没有动,嘴里敷衍了一句"看到了看到了",便转回头继续听段夫人说话。
段夫人坐在竹椅里,拉着林霜序的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温的、家常的亲近:"霜序,你近日瘦了些,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你们这些孩子,一忙起来就顾不上自己,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林霜序端着一盏茶坐在她旁边,没有挣开段夫人的手,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说:"伯母放心,我有好好吃饭。"
段夫人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客套,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拆穿,只是伸手替她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自然而温和,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萧玉笙坐在旁边,抱着茶盏喝了一口,看看段夫人对林霜序的亲近,又看看池边蹲着喂鱼的段南星,忽然说了一句:"伯母,您怎么不问我瘦没瘦?"
段夫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脸都圆了一圈,还问什么。"
萧玉笙瞪了瞪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一眼池边蹲着的段南星。
段南星正转过头来看她,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一脸"活该"的表情。
萧玉笙把那口茶咽下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茶盏搁下了。
林霜序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盏温热的茶。
夜风从花园深处穿过来,带着草木和池水的湿润气息,混着廊下灯笼散出的暖光,把整个园子笼在一片安静而温软的暮色里。
她听着段夫人絮絮地跟萧玉笙说着闲话,看着段南星蹲在池边一边喂鱼一边自言自语,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园子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家。林府的园子比这里大得多,可那里的灯笼是冷的,回廊是空的,她的父亲坐在书房里对她说话的时候,永远是"你应该如何"、"你不可如何"。她从小到大,没有人像段夫人这样轻轻拢过她的碎发,没有人像段崇山那样嘴上不说什么却把一桌好菜都推到她面前。她坐在段家后花园的廊下,看着池边段南星蹲着喂鱼时的侧影,心里翻涌着一股很清明的念头——她不要靠依附谁,不要嫁入东宫,不要走她父亲给她铺好的那条路。她想走自己的路。而这路里一定会有段南星。
段南星蹲在池边喂鱼,满不在乎地笑着,像一条甩着尾巴的鱼一样在她身边游来游去,她忽然很确定,她想要和这个人一起走下去。不用依附,不用嫁人,只是一起往前走。
段南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末,转过身来朝廊下走。
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拂在脸上,她抬手拨开,朝林霜序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还带着方才喂鱼时的那道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林霜序坐在廊下看着她走过来,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手里那盏已经喝了一半的茶递了过去。
段南星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说了一句:"有点凉了,我去给你换一盏。"
林霜序接过茶盏,轻轻地"嗯"了一声,看着段南星转身朝屋里跑去的背影,夜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廊下的灯影在她眉眼间落下一片明明灭灭的光,她想她大概是找到自己要守的东西了。
不是嫁人,不是顺从,是和段南星一起往前跑的那条路。
那之后,林霜序比从前更加用功了。
清晨天还没亮透,她便已经坐在书房里翻开了昨夜的卷宗,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夜里别人都歇下了,她的书案上还亮着灯,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砚台里的墨添了一回又一回,窗外的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她也没抬头看一眼。她不再只是为了应付林相的期望而读书了——她读,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了。那条路她还没走通,可她已经在走了。
段南星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每天下了课便往林府跑,有时候连自己家的马车都来不及等,自己抱着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一路小跑穿过半条街,到了林府也不走正门,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墙翻进去。
她怕打扰林霜序读书,每次都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的门,把头探进去先看一眼,林霜序如果正埋头写字,她就踮着脚走进去,把怀里的油纸包往她案角一放,也不说话,只用手背敲两下桌面,意思是"我来了"。
偶尔林霜序抬起头看她一眼,段南星就朝她弯一下嘴角,然后退到旁边的矮榻上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着。
油纸包里的东西隔几天就换一样。有时候是段夫人做的桂花糕,糯米粉揉得细,桂花蜜淋在面上,切得整整齐齐的方块,用油纸包好了还带着一点温热。有时候是街上买的热栗子,纸袋里头还塞了一片干荷叶,打开来那股焦甜的香气就涌出来,滚烫的栗子壳在手里转两下才能剥开。有一回她用荷叶包了一小包蜜饯,林霜序打开来的时候怔了一下,段南星趴在矮榻上正翻一本杂书,头也没抬地嘟囔了一句:"我娘说看书费神,嘴里含点甜的会舒服些。"
林霜序把蜜饯搁在案角,没有立刻吃,可那包蜜饯在她案角放了整整三天,她偶尔瞥一眼,也没有收起来。
有时候段南星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矮榻不大,她缩着腿侧躺上去,一只胳膊垫在脑袋下面,呼吸轻轻的,像是怕打扰了谁。
林霜序写着写着听见矮榻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停下笔侧过头去看,看见段南星蜷成一团睡着的样子,嘴角还带着一点没落下去的笑意,像是梦里也正吃着什么好东西。
林霜序没有叫醒她,只是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裳轻轻拿起来,走过去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了一盏刚点起来的灯。然后她回到书案前面重新坐下,低头继续翻卷宗。案角的桂花糕还在,用油纸半敞着露出金黄的切面;炉上的茶还温着,水汽正无声地升起来。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她翻书的声音,和矮榻上段南星偶尔翻一个身时布料细碎的声响,像是这间书房里终于有了两个人在好好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