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得悄无声息,宫里的桂花刚落尽,猎场的风便一日比一日凉了。
秋猎是每年入冬前最盛大的一桩事,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都要到场,猎场设在京郊的西山脚下,围场圈了整片山林,旌旗猎猎,号角声在山谷之间回荡了整整一个早晨。
段南星从秋猎的消息传出来那天起便坐不住了。她在上书房里把笔一搁,拍着桌子说:"今年我一定要猎一头鹿回来!"
萧承昭坐在前排,把手中书卷翻过一页,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段南星趴在案上,伸长脖子朝着太子的方向说:"承昭,我今年真的不一样了,你相信我。"
萧承昭没有抬头,但他搁在书页上的手指微微屈了一下——那是他忍笑时的惯常动作。
萧承昀坐在角落里,正在擦拭自己那把弯弓的弓弦,闻言低低说了一句:"去年你也是在出发前擦了一个时辰的箭。"
段南星正要争辩,萧承晞已经凑了过来:"我下注你今年能猎一头鹿,输了就替你抄一个月的功课。"
萧承暄坐在他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段南星,攥着拳头替她鼓劲:"阿姐,今年一定能猎到!"
段南星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大声说:"还是承暄信我,不像你们,一个个都等着看我笑话。"
萧玉笙坐在旁边,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句:"因为你年年都闹笑话。"
秋猎那日天色极好,晴空万里,西山脚下的旌旗在风里翻卷着,猎场的号角声低沉悠长,从山谷这头传到那头。围场边缘搭起了连片的帐幔,官员们三三两两站在各自的位子上等着开猎的令旗。
段南星换了身窄袖骑装,腰间挂着一把短刀,马鞍旁配着一副缠了细麻的弓,额上系了一条玄色抹额,在晨光里衬得整个人精神利落,像一柄刚出了鞘的刀。她站在马前来回踱步,脚跟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那抹额被风微微吹动,露出一小截被压住的碎发。
萧承昭穿了一身墨蓝色的骑装,正低头检查自己马鞍的系带,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了段南星一眼。
萧承昀已经上了马,坐在马背上面色平静,腰间的弯弓已经挂好了,正在用一块鹿皮反复擦拭弓臂。
萧承晞衣袍翻飞,骑在马上懒洋洋地等着,像来踏青多过打猎。
五皇子萧承暄坐在一匹温驯的矮脚马上,攥着缰绳的手还带着点紧张的微微颤抖。
段南星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利落,靴子踩进马镫,腰背一挺便稳稳地坐上了马背,额上那根玄色抹额在她低头的瞬间滑了一下,被她抬手往上一推,又重新抚正了。她扯了扯缰绳,策马朝林霜序的方向走了两步,在看台下停了一下,仰头朝她笑了一下,声音被风带了上来:"你看着啊,我今天肯定猎一头大的回来。"
林霜序坐在看台的客席上,裹着件薄氅,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的目光落在段南星额上那根玄色抹额上——那是段南星去年秋天自己裁的,说是"猎场总要有点不一样的行头",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疏疏落落,边角还留着几根没收好的线头。她看了一眼那根抹额,又看了一眼段南星那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少说大话,仔细伤着自己。"
段南星不以为意地弯了一下嘴角,正要再说什么,旁边的萧玉笙已经策马过来了,手里攥着弓,扬了扬下巴催促她:"走了走了,别磨蹭了,待会儿猎物都被别人抢光了。"
萧承昭已经策马走到了围场入口,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众人,声音不高不低:"走了。"
段南星最后朝林霜序扬了一下手,便转身策马跟了上去。马蹄踏过草地,萧承昭领先半步,萧承昀紧跟在侧,萧承晞懒散地吊在队尾,萧承暄的小马跑得吃力却拼命跟着。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把马蹄扬起的尘土照成一片流动的金色。那根玄色抹额在段南星策马跑动时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段她额前被压住的碎发,又被风重新吹落下来。猎场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低沉悠长,像是要把这一整年的劲头都吹进风里。
刚开始的时候,猎场里一切都还算顺利。
萧承昭带着人往林子深处去了,萧承昀跟在他侧后方,两人策马沿着猎道一路向前,马蹄踩过枯枝落叶,惊起几只飞鸟。萧承晞带着五皇子在较平缓的坡地上走马,偶尔拉开弓射一只野兔,箭法不精,倒也还算热闹。
而段南星和萧玉笙,此时正蹲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旁边,趴得腰都酸了。萧玉笙看中了一只灰毛兔子,圆滚滚的,蹲在一丛草后面竖着耳朵,一动不动。萧玉笙兴奋地压着声音说:"段南星,你帮我逮活的!我要带回去养!"
段南星满脸不情愿地看了她一眼,可萧玉笙已经拉住了她的袖子,她只好也趴下来,两个人像两个偷瓜的贼一样匍匐前进,衣袍下摆沾满了草屑和碎叶,头发里也挂了几根枯草杆。
她们围着那丛灌木转了半圈,终于一左一右地把那只兔子堵在了角落里。
段南星瞅准时机扑了上去,整个人扑进草丛里,那只灰兔被吓得往旁一跳,却正好撞进了萧玉笙怀里——萧玉笙一把抱住,兴奋得差点叫出声来。
段南星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的草叶子,还没来得及拍干净,就听见草丛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人探头一看——那只兔子后面,居然跟着大大小小一窝,五六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正挤在草丛里探头探脑。
萧玉笙眼睛都亮了,段南星一脸"真拿你没办法",可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上去。
两个人蹲在地上费了半天功夫,总算把那一窝兔子全都拢进了萧玉笙随身的布袋里,满身草屑,衣袍皱得不成样子,可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直不起腰。
正高兴着,林子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尖锐的喊声——"不好了!太子和二皇子遇险了!快来人啊——"声音惊慌失措,在安静的林间回荡着,像是把整个猎场的空气都拧紧了。
段南星脸上的笑瞬间收了回去。
萧玉笙也站了起来,面色一变,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袋沉甸甸的兔子,当机立断,转身朝最近的一个侍卫招了招手。那侍卫策马过来,萧玉笙把布袋递过去,语速快而清晰:"送回看台,交给林霜序,告诉她太子和二皇子遇险了,让她速速找人来救。"
侍卫接过布袋,应了一声便策马朝猎场入口奔去。萧玉笙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段南星已经握紧了弓,勒马在原地等她。
萧承晞带着五皇子从坡地那边策马赶了过来,五皇子的小马跑得满头是汗,萧承晞衣袍翻飞,面色少见地严肃。
众人在林间岔路汇合时,段南星勒住马,扭头看了众人一眼,简明扼要地说了两个字:"走,救人。"
马蹄声随即重新响起来,扬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了林间深处。段南星的弓已经握在了手里,那根玄色抹额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可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