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课的时候,段南星罕见地老实了不少。平日里她不是趴在案上打瞌睡就是偷偷在桌底下折纸玩,今天却坐得端端正正,连先生讲到枯燥的经义时都没有扭来扭去。只有坐在她旁边的萧玉笙注意到,她每次转身或者低头的时候,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牵动着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课间休息的时候,先生前脚刚走出门,段南星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弹到一半又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才快步走到林霜序的桌案前面,弯下腰凑近她,声音压得低却带着雀跃:"霜序,我娘说今晚让你来我家吃饭,她亲自下厨,做好吃的。"她说着眼睛亮亮的,像是昨夜挨的那一鞭子完全不存在一样。
林霜序正低头翻书,闻言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向她侧身时微微僵了一下的后背。"你伤怎么样了?"她问,声音不高,"昨晚有没有好好上药?"
段南星摆了摆手,满不在乎的样子:"上了上了,我娘拿了药酒给我揉的,她手劲可大了,比挨那一鞭子还疼。"她说着笑了一下,像是真的不疼了似的。
萧玉笙恰在这时从不远处跑了过来,兴致勃勃地要拍段南星的后背打招呼,手落下去的时候正拍在昨夜那道鞭伤的位置。段南星没有防备,"嘶"了一声,整个人猛地往前缩了一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萧玉笙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了一下:"你后背怎么了?"
段南星转过身来,正要开口说什么,太子萧承昭已经从不远处的廊下走了过来。他在林霜序面前站定,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歉意:"林小姐,今日早间林相派人送了些东西到东宫,说是代你昨日在课上与我争论一事向我赔礼。此事我事先并不知情,若林相所为让你为难了,我代他向你说一声——课上争论是常事,你无须放在心上。"
林霜序听完萧承昭的话,垂了一下眼,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了下去,然后抬起头,声音平平的:"殿下不必在意,父亲的事是他的事,我自己的立场昨日在课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会因为一车礼就改变。"
萧承昭看着她,点了一下头:"我知道。所以才来跟你说一声,不必为此事困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伤得如何?"这话是问段南星的。
段南星正揉着后背被萧玉笙拍过的地方,听见太子问她,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小伤。"
萧承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后背上停了一瞬,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萧玉笙还站在旁边,看着段南星揉后背的动作,又看了看林霜序垂着眼没有说话的神情,隐约明白了什么,难得没有追问,只是凑过去轻轻碰了碰段南星的手臂,小声说了一句:"晚上我跟你一起去吃饭。"
段南星看了她一眼:"我娘说做四人份的。"
萧玉笙嗤了一声:"那正好。"
林霜序坐在旁边,低头翻开书卷,没有再说话。可段南星注意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极淡的,很快就平下去了。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三人的桌案之间。
段南星站在林霜序旁边,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她没有再揉,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旁边,什么话也没有说。窗外的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春末微凉的草木气息。萧承昭已经走远了,萧玉笙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段南星还站着。林霜序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可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晚上去。你娘做的糖醋鱼,我很久没吃过了。"
段南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了眼底,像是在说"好"之前就已经说了很多遍。
如约,下学之后,林霜序没有坐自己家的马车,而是直接跟着段南星走了。
萧玉笙自然也不会落下,三个人挤在段府的马车里,段南星一路说个不停,从今天先生讲的课说到昨夜的伤,说到她娘做的糖醋鱼有多好吃,说到她爹今天出门前还板着脸说了一句"你晚上别又给我惹事"。
林霜序坐在她旁边,被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包围着,偶尔应一声,萧玉笙坐在对面,一边翻白眼一边时不时插一句嘴,三个人在狭小的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的。
马车在段府门口停下的时候,段夫人已经站在廊下等着了。
她远远看见林霜序从车上下来,便笑着迎了上来,伸手握住林霜序的手,声音温和又带着熟稔的亲近:"霜序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鱼,还有莲藕羹。"她又转头看了萧玉笙一眼,笑了一下,"玉笙也来了,正好,人多热闹。"
段南星在后面跳下车,正要说什么,段夫人已经拉着林霜序往厅里走了,她只好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我才是亲生的",被萧玉笙拿胳膊肘撞了一下。
厅里的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糖醋鱼、莲藕羹、一碟椒盐花生、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还有段南星平时最爱吃的几样菜,都是段夫人亲手做的。
林霜序在段夫人旁边坐下来,萧玉笙坐在她对面,段南星挨着林霜序坐下。
一落座她便开始给林霜序夹菜,糖醋鱼夹了一大块放进她碗里,又舀了一勺莲藕羹递过去,嘴里还絮叨着:"这个好吃你尝尝,这个也是我娘做的比外面好吃多了。"
林霜序还没来得及动筷子,碗里已经堆了小山似的菜。
段南星转头又给萧玉笙夹了一块排骨,萧玉笙还没来得及道谢,段南星已经低头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像是忙得不可开交。
段夫人坐在旁边看着自己女儿忙前忙后的样子,又看了看林霜序碗里那座小山,忍不住笑了一声,转头朝坐在对面的段崇山递了一个眼神。
段崇山端着一碗饭,看着自己闺女这副殷勤的模样,默默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嘴里,什么也没说,可他嘴角那道克制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又被他压平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向窗外廊下的灯笼,像是没眼看自己这个女儿。
林霜序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堆得冒尖的菜,抬头看了一眼段南星还举着筷子准备再夹过来的样子,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够了,我吃不完。"
段南星这才收了手,低头扒了一口自己的饭,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什么。
萧玉笙坐在对面,夹着段南星方才给她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朝段夫人竖了个拇指:"伯母,您这手艺真是绝了。"
段夫人笑得眼角弯弯的:"喜欢吃就多吃些。"
段南星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娘可不常下厨的,你们今天有口福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小得意,像是请到家里来吃饭的是她做的一样。
林霜序低头夹了一口糖醋鱼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嚼了嚼咽下去,什么也没有说,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极淡的,落在满桌饭菜的暖意里,像一粒石子投进温水,荡开的涟漪不大,却在慢慢的弥漫开来。